产后第九天,我侧躺在床上,刀口还火辣辣地疼。

门被推开,公公抱着个襁褓进来,身后跟着婆婆。

他把孩子往我怀里一塞,说这是曹凯唱的私生女,今天必须认下。

婆婆端着红糖水,说孩子妈跑了,曹家血脉不能流落在外。

我没吵,也没接。

婴儿的奶腥味混着公公身上的烟味,呛得我刀口一抽。

我盯着襁褓看了几秒。

曹凯唱根本生不了。

当天下午,我把他的不育单子贴满了小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曹广才把孩子塞过来的动作很硬,像递一袋土豆。

襁褓角蹭到我手背,那点温度还没我掌心热。

我低头看了一眼,女婴闭着眼,嘴皮子发白,嘴角挂着一滴没擦干净的奶渍。

蒋玉萍把红糖水搁在床头柜上,碗底磕出脆响。

“怡然,你听妈说,这孩子你认下,往后跟亲生的没两样。凯唱年轻不懂事,外面女人跑了,孩子是无辜的。”

我刀口疼得厉害,稍微动一下就像有人扯着伤口撕。我没接孩子,也没看婆婆,只问了一句:“孩子妈是谁?”

曹广才站在床尾,两手插在裤兜里,烟嗓咳了两声。“打听那么多干啥?反正人跑了,找不着了。你养着就行。”

他眼神飘了一下,落在墙角那袋没拆的尿不湿上。

蒋玉萍赶紧接话:“就是就是,跑得没影了。怡然啊,妈知道你委屈,可这孩子进了曹家的门,就是曹家的人。你刚生完,奶水足,正好一起喂。”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口洇湿的睡衣。

我女儿在隔壁婴儿床里刚睡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她出生那天,曹广才听说是个女孩,只在医院走廊站了五分钟就走了。

曹凯唱不在家。他去上班了。

我抬起眼,看着婆婆:“凯唱知道吗?”

“知道知道,他点的头。”蒋玉萍说得太快,像背好的词。

曹广才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就这么定了。户口本我放这儿,过两天去上户口。”他把一本暗红色的户口本拍在床头柜上,红糖水碗晃了晃,溅出几滴。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卧室,门没关严。我听见蒋玉萍压低嗓子在客厅说:“她没闹吧?”曹广才回:“闹啥,孩子都塞她床上了,她能咋。”

我躺在床上没动。刀口一抽一抽地疼,像有人拿针在缝线里来回挑。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脑子里只转着一件事。

曹凯唱是无精症。婚前就查出来了。

他跪在我面前求我保密那天,也是这么个阴天。

窗帘拉了一半,他脸上全是鼻涕眼泪,说要是他爸知道了,会把他从公司赶出去。

曹广才白手起家开了个建材铺子,后来做大了,最看重面子。

我信了他,连我妈都没说。

后来为了要孩子,我们偷偷做了供精试管。

对外说是自然怀的。

曹凯唱把检查单都收在一个牛皮纸袋里,藏在衣柜最上面那格。

我产后第三天翻出来看过一回,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无精症,睾丸穿刺未见精子”。

我把那袋子又塞了回去,用一床旧棉被压住。

客厅里传来蒋玉萍打电话的声音,她在跟谁约明天去庙里还愿。我听着听着,嘴角扯了一下。还愿?曹家祖宗要是知道这事,怕是棺材板都压不住。

女婴在襁褓里哼了一声,像猫叫。

我没动。

隔壁我女儿也醒了,哭得响亮,一声接一声,嗓子都劈了。

蒋玉萍没进来,曹广才也没动。

我咬着牙撑起身,刀口像裂开一样。

我一步一步挪到婴儿床边,把女儿抱起来。

她脸憋得通红,嘴张着找奶。

我坐下来喂她,她的小手攥住我的衣领,攥得死紧。

眼泪滴在她额头上,我拿手背蹭掉了。

曹凯唱晚上七点多才回来。他进门先看了眼我怀里,又看了眼床上那个襁褓,脸色刷地白了。

“爸跟你说了?”他站在卧室门口,声音发虚。

我没抬头。“说了。”

他走过来,步子很慢,像腿上绑了沙袋。坐到床沿上,伸手想碰我胳膊,我躲开了。

“怡然,我……”

“孩子妈是谁?”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最后憋出一句:“你别问了,反正……反正你养着就行。爸说了,这套房子以后给我们。”

我抬起头看着他。灯光打在他脸上,他眼神躲闪,像条被踢了一脚的狗。

“曹凯唱,你连自己生不出孩子都忘了?”

他身子一僵,嘴唇抿成一条线。客厅里传来曹广才看电视的声音,新闻联播的片头曲,音量开得很大。

02

我跟曹凯唱是相亲认识的。那年我二十五,他二十七。介绍人说他家条件好,父亲做生意,母亲退休了在家,独生子,有房有车。

第一次见面在商场里的咖啡馆,他穿了件浅蓝色衬衫,袖口扣得规规矩矩。话不多,笑起来有点腼腆。我那时候觉得这人踏实。

结婚后日子过得不算差。蒋玉萍虽然爱唠叨,但不住一起。曹凯唱在曹广才的建材铺子里管账,工资不高,但稳定。我继续在药店上班,三班倒。

结婚第一年没动静,蒋玉萍开始念叨。

每次家庭聚餐,她都把话题往孩子上引,什么隔壁老陈家孙子会走路了,什么她同事的儿媳妇生了个八斤重的。

曹凯唱低头扒饭,我就笑笑说顺其自然。

第二年还没动静,蒋玉萍急了。她拉着我去医院检查,B超、激素六项、输卵管造影,全套做下来,医生说我一切正常。

那晚回家,曹凯唱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没开。

他把一张检查单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来一看,是他的精液分析报告。

“无精症”三个字用红笔圈了两遍。

“什么时候查的?”

“婚前。”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婚前就知道?”

“嗯。”

“那你为什么……”

他突然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在地上,抱住我的腿。

哭得满脸通红,话都说不成句。

他说他不敢说,说了他爸会打断他的腿。

曹广才在老家盖房子的时候,因为邻居多占了一尺地,他拎着铁锹在人家门口站了一整天。

他说他从小就怕他爸。

他说只要我不说出去,以后什么都听我的。

我站了很久,腿被他抱得发麻。最后我把他拉起来,说先别让爸妈知道。

后来曹广才催孙子催得紧,曹凯唱就提了供精试管。

他说查过了,用精子库的,孩子生下来法律上就是我们的。

曹广才不知道,他只知道儿媳妇在“调理身体”。

做试管那阵子,蒋玉萍到处跟人说她在给儿媳妇炖补品。曹凯唱每天往我肚皮上扎针,手抖得像筛糠。我咬着牙没吭声。

怀孕三个月稳定了,蒋玉萍高兴得在家族群里连发了十条语音。

曹广才在满月宴上喝多了,拍着曹凯唱的肩说:“你小子行,总算给我曹家续上香火了。”

曹凯唱笑着点头,筷子掉地上都没发觉。

我生下女儿那天,蒋玉萍在产房外听说是个女孩,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曹广才倒是笑了笑,说女孩也好,下一胎再生个男孩。

曹凯唱在病房里抱着女儿,眼圈红了。

他凑到我耳边说了句“谢谢”。

那个牛皮纸袋里除了检查单,还有一份他签过字的供精试管知情同意书。

我出院前让他把袋子带回家收好,他当时点了点头。

可我不知道,那个袋子里后来多了一张纸。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女婴被留下来之后,蒋玉萍每天来送汤,顺便看看孩子。她抱孩子的姿势很生疏,胳膊僵硬地托着,像端一盆水。

“这孩子眉眼像凯唱小时候。”她坐在沙发上,把孩子举高了看。

我抱着女儿在阳台上晒太阳,没接话。阳光透过玻璃打在女儿脸上,她眯着眼,小嘴嘬了两下。我低头闻了闻她的头发,奶香味淡淡的。

曹广才不常来,但每次来都在客厅打电话。他嗓门大,隔着一道门也听得清清楚楚。什么“材料款再缓两天”

“下个月一定结”,都是生意上的事。

那天下午,曹广才在客厅接了个电话,说了没两句就起身去了阳台。

他手机忘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

我出来倒水,一眼扫过去,看到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

发消息的人叫“曾嫔”。头像是个穿红裙子的女人。

消息写着:“老曹,户口到底什么时候办?你再拖我就去你家找你。”

我端着水杯站了两秒。曹广才从阳台回来,看见我盯着手机,脸色一变,一把抄起来塞进裤兜。

“看啥呢?”他瞪我一眼。

“水开了。”我指了指厨房。

他没再说什么,拎着外套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重。

我回到卧室,把女儿放回婴儿床。

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

曾嫔。

这个名字我没听过。

曹广才的生意伙伴?

还是别的什么?

他刚才那个眼神,跟曹凯唱撒谎时一模一样。

晚上曹凯唱回来,我问他:“爸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啊,怎么了?”

“今天有人给他发消息,催他办户口。”

曹凯唱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没接我的话,径直走进卧室,看了一眼床上那个女婴。

女婴醒着,黑眼珠滴溜溜转。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厌恶还是别的什么。

“那个孩子,爸说先放咱们这儿。”他声音闷闷的。

“曹凯唱,你爸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你别瞎猜。”他转身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怡然,有些事你知道了没好处。”

他这句话让我心里那点疑虑一下子坐实了。

夜里两点多,女儿醒了要吃奶。

我喂完她,刀口疼得睡不着,就打开手机翻曹广才的朋友圈。

他设置了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

我又翻了曹凯唱的手机。

他睡得很沉,密码还是我的生日。

我点开他和曹广才的聊天记录,大部分都是工作上的事。

翻到上个月,有一条曹广才发的语音,我戴上耳机点开听。

“那个事你媳妇不知道吧?不知道就行。你签个字,回头我把铺子那间库房过到你名下。”

曹凯唱回了一个“好”。

我把手机放回去,躺在黑暗里,刀口像被人攥着拧了一圈。

04

第二天上午,蒋玉萍来了,说帮我带孩子,让我睡会儿。我躺在床上闭着眼,听见她在客厅打电话。

“姐,我跟你说,那个狐狸精又闹了。老曹昨天回来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我知道我知道,忍呗,还能咋办。反正铺子在我手里,她一个外人翻不出天。”

我攥着被角的手慢慢松开了。原来蒋玉萍早就知道。

下午我找了个借口出门,去了趟医院。

妇产科的朋友帮我查了系统,曾嫔上个月在这家医院生了个女婴,父亲一栏登记的是曹广才。

出生日期比我的女儿晚了六天。

朋友把打印出来的记录递给我,欲言又止。“怡然,你公公……”

“我知道。”我把纸折好放进包里。

回家的路上我走得很慢。

刀口还没好利索,步子迈大了就扯着疼。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发黄,一片一片往下掉。

我忽然想起结婚那天,曹广才在台上讲话,说“我们曹家最看重名声”。

台下两百多号人鼓掌,蒋玉萍在台下抹眼泪。

我到家的时候,曹凯唱正坐在客厅里。他面前摊着那个牛皮纸袋,里面的检查单和同意书都被翻出来了。

“你翻我东西?”他站起来,声音发紧。

“那个孩子,是你爸和曾嫔的。”

他张了张嘴,像条被甩上岸的鱼。半天,他点了点头。

“你早就知道。”

“我……爸说只要我认下,铺子的库房就过户给我。怡然,那间库房值好几十万……”

“你认下?”我盯着他,“你拿什么认?你连精子都没有,你认什么?”

他脸涨得通红,嘴唇抖了半天。“你小点声……”

“曹凯唱,你爸在外面生了私生女,要挂在你名下,让你老婆养。你为了一个库房,就答应了?”

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过了很久才闷声说:“我能怎么办?铺子是他的,房子是他的,车也是他买的。我要是惹了他,什么都没了。”

我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很。那个在咖啡馆里腼腆笑着的年轻人,那个跪在地上抱着我腿哭的男人,好像从来就没存在过。

我走进卧室,把女儿从婴儿床里抱起来。她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软软地打在我手臂上。

我打开衣柜,从最上面那格拽出那个牛皮纸袋。里面的检查单我抽出来,对着窗户看了一眼。“无精症”那三个字被红笔圈着,刺眼得很。

我拿起手机,给复印店打了个电话。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第二天一早,曹广才和蒋玉萍带着户口本来了。

曹广才把户口本往茶几上一拍,说今天就去派出所把户口上了。

蒋玉萍抱着女婴,给她换了身新衣服,粉色的连体衣,领口绣着花。

“怡然,你收拾一下,一起去。”蒋玉萍的语气不容商量。

我坐在床边喂女儿,没抬头。“不急。”

“咋不急?人家派出所下午就下班了。”曹广才嗓门大起来。

我把女儿竖起来拍了拍嗝,放回婴儿床。然后走到衣柜前,拉开最上面那格,拿出那个牛皮纸袋。

“曹凯唱,你过来。”

曹凯唱从客厅蹭进来,脸色灰白。曹广才跟在后头,皱着眉看我手里的袋子。

我把纸袋拆开,抽出里面那张检查单,展开。然后翻到背面,用透明胶带把四个角固定在床头靠背上。

“曹广才,你儿子无精症,婚前就查出来了。你抱来的那个孩子,跟他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

屋里安静了两秒。曹广才盯着那张单子,眼珠子像要掉出来。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要扯,我侧身挡住。

“你少在这胡扯!”他嗓门破了音。

“单子是你儿子的名字,医院公章在这,你自己看。”

蒋玉萍抱着女婴挤进来,探头看了一眼,脸刷地白了。她转过头盯着曹凯唱:“凯唱,这……这是真的?”

曹凯唱靠着墙,整个人缩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