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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年前,当中国创投市场还沉浸在移动互联网的热潮里,中科创星创始合伙人米磊已经开始谈一个当时并不算主流的词:硬科技。

这种选择多少带着他的个人经历。2001年进入中国科学院西安光机所攻读硕士、博士,毕业后留所从事科研和成果转化工作,亲历一项实验室技术从工程化、量产,到突破国外技术封锁的全过程。后来转做投资,他依然保持着一种近乎工程师式的判断:如果理论上能够成立,剩下的很多问题,本质上就是人、钱和时间的问题。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些年,他愿意把钱投向一些看起来离商业回报还很远的方向——从光子、量子计算,到可控核聚变、商业航天。他并不回避这些技术漫长的兑现周期,甚至习惯把时间尺度主动拉长:10年不够,就看20年;产业周期解释不了,就再往上看技术史、生命演化,甚至宇宙演化。

在新书《硬科技浪潮》中,米磊试图把过去10多年的投资判断进一步系统化。他把信息、能量、空间、物质和生命放进同一个框架里,观察不同技术浪潮如何彼此影响、共同演进。

技术浪潮如何判断?长期趋势和基金周期如何平衡?AI进一步发展,又会怎样改变企业家、人才和普通人的选择?在这场对谈中,米磊分享了他对于硬科技、技术周期、投资逻辑以及AI时代企业与个人选择的思考。部分对谈内容精选如下。

从“硬科技”到“奇点时刻”

信睿周报:10多年前你提出“硬科技”时,移动互联网正处在快速发展的阶段,资本市场关注更多的也是软件和互联网。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点提出硬科技?

米磊:现在回头看,硬科技的提出既有偶然性,也有必然性。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大家一直在讨论中国产业升级。我当时在中国科学院西安光机所做科技成果转化,看到国家投入了大量科研经费,也产生了很多成果和人才,这些成果完全可以通过产业化支撑国家的产业升级。

从更大的周期看,当时也接近上一轮创新S曲线的顶部。上世纪60年代以来,集成电路、光纤通信推动了信息化革命,到互联网时代已经逐渐成熟,而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下一轮科技革命开始萌芽。

对中国来说,经过几十年发展,下游制造和组装已经比较强,但上游核心材料、芯片等技术仍然薄弱。所以,无论从科技趋势、产业趋势还是中国自身的发展阶段来看,当时都处在一个拐点。

信睿周报:你在《硬科技浪潮》中试图把时间尺度进一步拉长,从生命演化一直讨论到技术和文明演化。为什么现在想写这样一本书?

米磊:前面几本书更多是在推广“硬科技”的概念,讲它为什么重要。这本书则希望把尺度进一步拉大。

我试图从宇宙大爆炸写到生命、技术和文明演化,再用复杂性、熵增等逻辑把它们串联起来,希望找到一套既能解释过去,也能帮助判断未来的框架。

更重要的是,我认为今天正处在一个新的“奇点时刻”。农业文明、工业文明形成的很多经验,未必还能直接解释未来,需要新的框架来理解硬科技加速发展的时代。

信睿周报:你怎么定义这个“奇点时刻”?有哪些变化让你判断,它正在到来?

米磊:我理解的奇点,是一个系统开始和过去拉开数量级差距的时刻。一个可以类比的节点,是人类真正从其他动物中脱离出来。随着大脑不断演化,人类与其他动物逐渐形成了巨大的能力差距。

今天也可以做类似的类比。人脑大约有千亿级神经元,在碳基生命约束下很难无限增加,但硅基人工智能的参数还可以继续扩展。这意味着,人类正在开启另外一条创新S曲线。

所以我认为,这一次变化可能不只是又一次普通的工业革命。人工智能之外,量子计算、可控核聚变等领域也在演进,多条新的技术曲线叠加,可能把人类技术带入一个新的发展阶段。

信睿周报:你在书中提到硬科技文明的五大技术方向——信息、能量、物质、空间、生命。未来10年,会有某一个率先占据主导吗?

米磊:未来很难说五个方向中哪一个会单独主导,我更倾向于认为它们会共同演进。比如AI发展起来以后,很快会遇到能源问题;如果能源技术不突破,AI本身也会受限。文明本质上是一个系统,任何一个方向成为明显短板,都会拖累整体进展。

所以我在书中做了几个长期判断:信息的尽头是量子,能量的尽头是聚变,物质的尽头是原子制造,空间的尽头是星际移民,生命的尽头是人机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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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科创星创始合伙人米磊(左)

清智量子合伙创始人刘之源(右)

长周期技术

最终还是要回答工程问题

信睿周报:你讨论的是几百万年甚至更长的文明尺度,基金投资却有明确的募、投、管、退周期。你怎么平衡这两种尺度?

米磊:我研究这些问题并不是纯粹的推演。相反,我认为越能理解世界运行的本质和底层规律,对科技、经济以及投资的预测就越准确。

投资也是一样。如果能够理解科技、产业和经济背后更基础的演化规律,对未来的判断就可能更接近真实情况。所以大的尺度帮助我判断方向,基金周期解决具体执行,两者并不矛盾。

信睿周报:像可控核聚变这样的技术,长期价值很明确,但从实验室到商业化仍然存在巨大的工程和时间不确定性。你怎么判断这类项目?

米磊:这和我自己做产业化的经历有关。我刚进入西安光机所时就参与科技成果产业化。实验室技术真正做到量产,中间会碰到大量工程问题。刚开始觉得很多事情非常难,但真正踏踏实实做下去,会发现问题可以一个个解决。

这段经历让我认识到,很多技术看起来遥远,不一定是理论上做不到,而可能只是过去积累得不够、投入得不够。所以,后来我面对前沿技术没有那么害怕。只要理论上成立,剩下的就是工程问题,本质上就是人、钱和时间的问题。区别可能只是需要10年、20年还是30年,需要投入100亿、1000亿还是更多。

信睿周报:现在很多热门技术一出现,很快就会涌现大量公司。你怎么看“百花齐放”和重复造轮子之间的边界?

米磊:技术路线上的百花齐放应该鼓励,因为多样性本身有红利。但如果一条路线出来以后,几百家公司都沿着几乎一样的路径去做,那就不叫百花齐放,而是“单花重复放”,会造成资源浪费。

我们真正应该鼓励的是不同技术路线的探索,而不是简单跟随和模仿。很多时候,别人已经在前面验证过了,后面再纯粹复制,本身就是一种低效的资源投入。

AI正在重新定义

企业家的能力结构

信睿周报:过去常说中国更擅长应用创新,美国基础创新更强。进入硬科技时代以后,中国的创新范式会不会改变?企业家的能力结构又会发生什么变化?

米磊:我觉得一个很明显的变化是,既懂科技又懂商业的人正在变得越来越重要。如果用ESK(注:指经济价值、社会价值与知识价值的三元统一,核心是把知识价值放到投资决策的首要位置)框架来看,农业时代更偏向社会系统占主导;进入工业文明以后,经济系统的重要性上升,商业、信用和资本成为更重要的力量。

但现在,随着人工智能和硬科技的发展,我认为正在进一步走向知识系统和科技能力更重要的阶段。如果一个人只懂商业,而另一个人既懂科技又懂商业,后者的竞争力会越来越强。

所以未来科学家、工程师和掌握核心技术的企业家,价值都会继续提升。资本也会逐渐从过去相对主导的位置,转向更多为科技和创新服务。

信睿周报:这种变化会不会进一步改变企业的组织形式,以及资本和人才之间的关系?

米磊:会。生产关系最终都要适应生产力的变化。AI带来的生产力变化,正在冲击过去商业文明形成的一些组织和激励方式。现在最前沿的AI人才非常稀缺,薪酬和议价能力都在快速提高。甚至有一些创业者会选择关闭公司,加入最领先的AI企业。

对他们来说,获得的不只是财务回报,更重要的是能够接触最前沿的AI认知。所以我认为,未来知识回报的重要性可能会越来越超过单纯的资本回报。

信睿周报:过去互联网让人感觉生活变得更方便,但到了AI和具身智能阶段,很多人担心的是“我会不会被替代”。你怎么看这种变化?

米磊:我觉得还是要放到更长的演化尺度去看。人类本身也是环境演化的产物。环境不断变化,一个物种如果完全拒绝变化,就很难一直适应新的环境,企业也是一样。创新某种程度上就像企业的“基因突变”。外部技术和商业环境发生变化以后,企业自身也需要发生变化。

为什么真正的百年企业很少?一个原因就是过去的成功很容易形成路径依赖。原来那套能力曾经非常有效,所以组织天然不愿意改变。但一旦新的技术S曲线出现,过去的优势反而可能变成负担。

信睿周报:所以企业还应该追求“百年老店”吗?

米磊:要看处在哪个技术周期。如果整个行业还处在延续性创新阶段,原来的技术S曲线还在持续增长,企业当然可以沿着它不断积累。

但如果颠覆式创新已经到来,原来的S曲线开始接近顶部,这时候还只想着守住原有业务,就会非常危险。

所以关键不是“百年老店”这个目标本身,而是企业能不能判断自己所在的技术曲线到了什么位置。上一条曲线接近顶部的时候,必须有能力寻找下一条曲线。

信睿周报:每一轮新技术也几乎都会伴随泡沫。你怎么看硬科技领域的资本泡沫?

米磊:我总体认为,技术领域的泡沫利大于弊。

技术可能沿着一条S曲线相对连续地向前发展,但人的认知会不断波动。一个技术刚出来,被大量报道以后,大家很容易把预期推得过高;一旦发展速度没有想象中那么快,又容易变得过度悲观。所以泡沫和低谷很难完全避免。对投资人来说,真正重要的是尽量在泡沫之前进入,而不是等所有人都看好以后再追进去。

另一方面,硬科技泡沫中的很多投入并不会完全浪费。2000年前后的光纤通信泡沫曾经造成大量基础设施过剩,但几年以后互联网应用发展起来,这些光纤又重新被使用。

公司失败以后,留下的人才、技术和经验也还会继续流动。甚至证明一条技术路线走不通,本身也是一种知识积累。所以从文明和知识积累的尺度看,只要探索带来了新的认知,它就不完全是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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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科创星创始合伙人米磊(左)

《信睿周报》执行出品人麻震敏(右)

普通人真正应该投资的是认知

信睿周报:如果技术周期越来越快,普通企业和普通人未来10年应该怎么面对这种变化?

米磊:首先还是要对未来的大趋势形成自己的判断。我经常用一个比喻:如果草原上原来的水源正在不断减少,你只有两个选择:一种是继续守着它;另一种是冒险去寻找新的水源。

寻找新水源当然存在风险,可能有人走不到最后。但如果已经确定原来的水源会越来越少,那么留在原地也不是没有风险。

对企业来说就是一样。外部环境已经变化以后,拒绝改变本身也是一种选择,而且可能是风险最大的选择。对个人也是如此。如果心理上首先排斥新技术、拒绝变化,那么很难适应新的环境。

信睿周报:你也经常给身边年轻人提供专业选择建议。面对快速变化的技术周期,应该怎么选?

米磊:我觉得选专业一定要把时间尺度拉长,至少按照20年去看。今天最热门、已经充分落地的方向,未必是最好的长期选择。因为等你读完本科、硕士、博士,再工作几年形成真正的专业能力,行业可能已经进入另一个阶段。

相反,一些今天还比较冷、没有完全产业化,但长期趋势比较明确的方向,可能更值得关注。比如量子、聚变、光子、太空、脑机接口等。

我前些年也会建议一些人学习硅光。当时这个方向还不像今天这么热,但等他们真正毕业,市场需求已经起来了。所以不能简单追今天的热点,而要思考10年、20年以后,哪条S曲线仍然处在上升阶段。

信睿周报:如果把时间再拉长50年,今天的AI和硬科技处在什么位置?普通人最值得投资什么?

米磊:现在才刚刚开始。如果把时间尺度拉得足够长,今天看到的这些技术可能只是刚刚浮出水面,真正的高速增长才开始。这也是为什么我认为今天接近“奇点时刻”。技术迭代速度可能越来越快,人类也可能逐渐从长期的资源短缺状态走向更加丰裕的时代,经济和社会形态都会随之发生变化。

对普通人来说,我觉得最值得投资的还是自己,尤其是认知。未来需要的不只是知道更多东西,而是建立更加复杂的知识结构。世界本身越来越复杂,如果一个人的知识结构过于单一,就很容易只能跟随别人的判断。只有提高认知的复杂性,才能在技术和产业快速变化的时候形成自己的判断,找到下一条真正适合自己的S曲线。

受访者 | 米磊 中科创星创始合伙人

对谈人 | 刘之源 清智量子合伙创始人

麻震敏 《信睿周报》执行出品人

文 | 小垚《信睿周报》特约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