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10月17日星期六,法国多座城市爆发大规模骚乱,内政部通报数百名警察和宪兵在冲突中受伤。
马克龙次日发表电视讲话,将燃油价格上涨的部分原因归到一场“法国并未参与”的波斯湾战争头上。我的观点不变,而且比三天前更确定:街头的骚乱是战术层面的火光,债市的定价才是战略层面的判决。
一支军队在阵地前沿暴露火光,不一定会立刻失守;真正致命的是后方弹药库的守军开始用脚投票。法国现在的问题是,两件事同时发生了。下面分四部分拆解。
一、街头打的是消耗战,债市打的是歼灭战
马克龙在10月18日的讲话里做了一个区分。他说,数十万走上街头的人表达的是对生活成本和燃油价格的“正当担忧”,不能与打砸抢的人混为一谈。从军事角度看,这个区分本身没有问题:正规抗议和暴乱分队必须分开处置,前者是政治沟通问题,后者是治安控制问题。
但问题不在于他分得对不对,而在于他只有能力处理前者,对后者只能靠事后追责。街头冲突可以靠警力部署、情报预警和司法追责逐步降温,但它消耗的是政府的政治信用和财政资源。每一次冲突、每一次受伤、每一次店铺被砸,都会让下一次紧缩政策更难落地。
10月17日之后,法国债市给出的反应比街头更值得盯住。10月2日,法国十年期国债收益率就已经触及4.98%附近,盘中最高到4.9534%,是2002年7月以来的最高水平;法国与德国的十年期利差扩大到157到160个基点,上一次出现这个水平是2011年欧债危机最严重的时候。
到10月初,法国十年期收益率在4.9%上方运行,意大利同期是4.70%。也就是说,在骚乱爆发之前,市场已经在用价格告诉巴黎:你借钱比罗马贵了。骚乱不是法国债务问题的原因,它是同一个政治系统在街头和债市同时暴露出来的症状。街头是火光,债市是温度计;火光可以扑灭,温度计却不会因为讲话而回落。
马克龙自己在讲话里要求政府在“情报和预警”方面吸取教训,并说对破坏者“毫不妥协”。这话从军事上说没有错,但它回答的是战术问题。债权人看的不是你能不能抓人,而是你能不能在不引发街头爆炸的前提下把赤字从5.4%压到5.0%。
法国政府计划2027年削减540亿欧元开支和增税,目标是把赤字从今年的5.4%降到明年的5.0%,三分之二靠削减支出,三分之一靠增税,其中包括冻结公共部门工资和大部分养老金。在一个刚被街头暴力撕开口子的国家里推动这种紧缩,等于要求一支刚打完防御战的部队立刻转入进攻。这不是不可能,但需要指挥部高度统一。
而法国现在最缺的就是统一。街头消耗战还可以靠时间换空间,债市歼灭战却不给时间;收益率每上一个台阶,法国财政的弹药就更贵一分。
二、三条防线,法国一条都没守住
我在之前的推演里反复用三条标准衡量七国集团的债务风险:债权人结构、货币自主权、政治调整速度。用这三条来量法国,结果没有任何悬念。
第一条,债权人在谁手里。法国超过一半的国债由外国投资者持有,普通家庭和企业直接持有的政府债务大约只有1%。意大利的家庭直接持有约八分之一的本国债务。
军事上,这叫后勤线伸在别人的火力覆盖范围之内,没有纵深。外国投资者不是不能持有法国债,问题在于他们的持有意愿会随着风险坐标移动。平时他们是资金来源,紧张时他们就是最先调整仓位的人。法国国内缺少足够厚的“本土债权人缓冲垫”,一旦外部情绪转向,巴黎很难靠内部储蓄稳住阵脚。
意大利虽然债务也高,但家庭直接持有比例更高,国内金融体系与国债之间的黏性更强,至少有一层内线防御。法国的后勤线则更像暴露在开阔地带的补给车队,路况一坏,先断的就是它。
第二条,弹药能不能自己造。法国用欧元,但不能单独发行欧元。欧洲央行在法兰克福。德意志联邦银行行长纳格尔在10月初已经明确表态,欧洲央行的政策工具“不是为了捍卫某个特定的利差水平而存在的”。这句话翻译成军事语言就是:别指望后方无条件给你送弹药。
法国可以呼吁欧洲央行灵活行事,但货币政策的扳机不在巴黎手里。利差扩大时,法国不能像美国那样依靠本国央行直接压低融资成本;它必须说服一个由多国利益拼接而成的委员会。平时这叫协调,战时这叫等待。等待本身就会推高成本。
第三条,指挥部能不能快速调整。这是法国最要命的一条。法国2026年赤字预计占GDP的5.4%,公共债务达到3.6万亿欧元,相当于GDP的119%。政府没有议会多数,2027年预算案在国民议会面前是一场硬仗。
穆迪给法国的评级是Aa3,展望“负面”,并且已经警告2027年预算案通过的前景“非常不确定”,10月23日将重新审视法国评级。穆迪没有开枪,但它把保险栓打开了。标普和惠誉此前已经把法国放在比穆迪低一档的位置上。
评级不是判决书,但它是债权人用来校准风险敞口的坐标。法国的坐标正在往不利的方向移动。更关键的是,预算不是技术文件,而是政治合同;没有议会多数,就意味着每一次削减支出都要在街头的压力下重新谈判。
指挥部命令下得去,基层能不能执行、议会能不能放行、街头能不能承受,是三件不同的事。三条防线摆在一起看,法国不是某一条松动,而是三条同时承压。
三、法国如果被撕开,不是局部溃败
法国的问题之所以比希腊严重一个量级,在于体量。欧洲主要救助基金的最大放贷能力大约5000亿欧元,而法国光是2027年就计划发行3400亿欧元的国债,政府债务总规模是救助基金放贷能力的好几倍。法国本身还是救助基金的出资方之一。
这套救助架构在设计的时候假设需要救援的是一个外围国家,从来没有准备接住一个核心国家。用军事术语说,这不是前沿哨所被突破,而是中央弹药库和交通枢纽同时告急。外围国家出问题,防线可以收缩;核心国家出问题,收缩本身就是重新部署。
传染路径是清楚的。法国银行是意大利最大的外国债权人之一,持有意大利相当大一部分外国债务。法国和德国利差扩大的同时,意大利和德国的利差也在走阔,10月2日意大利十年期对德国利差升到123个基点,是2025年4月以来的最高水平。
英国银行业对法国的敞口在欧洲主要经济体中居于前列。德国投资者持有大量法国债券,德国还是救助基金最大出资方。加拿大对法国的直接敞口相对有限,侧翼最干净。
换句话说,法国不是一座孤岛,它同时连着南翼的意大利、北翼的德国和海峡对岸的英国金融体系。法国债市一旦从价格调整转入再融资困难,冲击不会停留在巴黎,而会沿着银行资产负债表、投资基金持仓和主权利差三条线向外扩散。
我的判断是:法国债务问题一旦从“价格上升”转入“再融资困难”,它不会触发一次标准的救助程序,它会触发整个欧元区防线的重新部署。
而重新部署需要时间,市场不给时间。救助一个外围国家,规则可以现写;救助一个核心国家,规则本身就要重写。重写规则需要议会、需要各国政府、需要央行背书,而收益率曲线每天都在投票。法国如果被撕开,不是局部溃败,而是整条防线的作战计划都要改。
四、美国有定时器,法国已经在倒计时
最后说一个对比,这个对比决定了“谁最先”这个问题的答案。美国国债在2026年8月突破40万亿美元,法定上限41.1万亿美元,国会预算办公室和无党派机构Bipartisan Policy Center的估算一致指向同一个窗口:如果不采取行动,美国将在2027年晚冬至年中触及债务上限。
美国财政部可以用特殊会计措施争取几个月,但保险栓握在国会手里。美国的危机是一个定时器,日期写在法律条文里;法国的危机是一个正在进行中的过程,日期写在每一天的收益率曲线上。
法国还没有违约,10月初它仍然能够发行国债,市场也没有完全关闭对巴黎的大门。但投资者在继续借钱的同时,正在把价格一天一天往上推。对一个正在防守的阵地来说,敌人没有停止进攻,而你的弹药正在变贵,补给线正在变长,指挥部的作战会议还在开。
美国至少知道定时器大概什么时候响,可以在响之前拆弹;法国面对的不是一个固定日期,而是一条每天刷新的价格曲线。曲线上行本身就是倒计时,利差扩大本身就是警报,评级展望负面本身就是保险栓被打开的声音。
10月23日,穆迪给第一个提示。街头那场仗,马克龙可以用“共和国秩序”来回答;债市那场仗,他需要拿出一个议会能通过的预算。
在拿到那个预算之前,法国仍然站在队伍的最前面。这不是预言,这是对一条已经画出方向的曲线的读数。街头的火光还会闪烁,但真正决定法国阵地能不能守住的,是债市那盏一直亮着的红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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