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学界有个笑话,叫“费曼的解题算法”。
只有三步:
第一步:把问题写下来。
第二步:拼命想。
第三步:写下答案。
这话不是费曼自己说的,是同行拿他开涮编出来的。
笑归笑,笑完了大家发现,好像确实就是这样?这人到底怎么做到的?
费曼在普林斯顿读博士时,第一次做学术报告,台下坐着爱因斯坦、泡利、冯·诺伊曼。
等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讲完,爱因斯坦起身说,这套办法要是拿去算引力,怕是行不通。这话听着像挑毛病,其实是真把费曼当回事了。泡利当场也直接指出这理论不对,费曼后来才反应过来,泡利那会儿可能一眼就看出了这套方法真正的软肋。
费曼后来回忆说,那次上台前紧张得要死,但一开口讲物理,人就不紧张了。
听着很像天才爽文,对吧?但比这场的排面更有意思的,其实是另一件事:在费曼眼里,到底什么才叫真正的“懂了”?
他晚年有一本书,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出的《QED:光和物质的奇异理论》,把这件事讲得最透。
一只鸟和一堂课
费曼小时候,父亲带他去林子里散步。看见一只鸟,父亲报了一串名字:在葡萄牙语里叫 Bom da Peida ,在意大利语里叫 Chutto Lapittida ,在中文里叫 Chung-long-tah ……报完了,父亲告诉他:“就算你知道了这只鸟在全世界每种语言里的名字,你对它还是一无所知。你知道的不过是各地的人怎么叫它。”
接着父亲让他看:那只鸟在啄自己的羽毛。为什么要啄?费曼猜是羽毛乱了。父亲说,可能是虱子在咬,又顺势讲起虱子吃什么,它身上还有哪些小生物。
费曼后来在口述自传里回忆说,从那时候起他就明白了一件事:知道一样东西叫什么,和真正理解它,完全是两回事。
图注:童年的费曼与父亲梅尔维尔、母亲露西尔。
这个道理,费曼用了一辈子。
1950年代初,费曼去巴西待了一年,在里约热内卢给大学高年级学生教电磁学。刚去的时候他觉得这些学生挺厉害,教科书上的定义和公式背得滚瓜烂熟,考试成绩也很不错。可没过多久他就发现了不对劲:同一个问题,只要换一种问法,他们就完全答不上来。
有一次他在课上讲偏振光,讲完原理后问了一个问题:如果你手上只有一张偏振片,怎么确定它的方向?他还给了个提示:窗外就是瓜纳巴拉海湾,海面上有反射光。
全班沉默。
现代光学演示:左图未加偏振片;右图透过竖直偏振片拍摄,水面反光减弱,水下的小鱼显出来了。
他们知道偏振的定义,知道布儒斯特角的公式,但从来没人教过他们 定义和公式跟窗外那片海有什么关系。
临走前,费曼当着巴西的学生、教授和政府官员做了一场演讲,直接挑明:“巴西没有在教科学。”
整套教育都在训练学生背词条、背公式,却从不教他们抬头看看窗外的海。就像他父亲当年在树林里说的,记住了所有的名字,却不认识眼前那只鸟。
这场面我们其实一点都不陌生。回想当年翻开高数课本,一上来就被 ε-δ 拍晕在地,死记硬背了一堆公式去应付考试,考完还是不知道它们跟真实世界有什么关系。说到底,我们也只背下了那只鸟的名字。
画小人的诺贝尔奖
1965年,费曼跟施温格(Julian Schwinger)、朝永振一郎一起拿了诺贝尔物理学奖。三个人解开了量子电动力学(QED)里同一个公认的大难题,可走的却是完全不同的路子。
施温格走的是正统路线,全靠高等数学一步步硬推,严丝合缝,同行说他的推导像交响乐。谁要是想跟着走一遍,得先埋头啃上几年数学。
到了费曼这儿,他在黑板上画了一堆小图。
就是我们现在能在任何一本粒子物理教材里看到的“费曼图”(Feynman diagrams)。直线是粒子,波浪线是光子,线碰到一起就是一次相互作用。再复杂的量子过程,几条线一画就出来了。
费曼1949年论文中的图1:两电子交换一个量子。这些线条代表相互作用的过程,并非拍到的粒子运动轨迹。
物理学界一下吵翻了。
不少人一开始觉得这样也太草率了,这到底是物理还是涂鸦?施温格后来半开玩笑地说过一句:
“费曼把量子场论带给了大众。”
意思是有了费曼图,哪怕你不懂背后那些深奥的数学,只要照着规则画图,也能把结果算出来。
施温格这话虽然带点刺,但费曼图之所以管用,是因为它背后有一套扎实的物理图景,也就是“路径积分”。费曼其实是换了条路,把量子力学从头重新推了一遍。
这套方法刚出来的时候,几乎没人看得懂。后来是弗里曼·戴森(Freeman Dyson)帮了大忙,他在1949年写了一篇论文,证明费曼的路径积分、施温格的算符形式、朝永振一郎的方法, 在数学上是等价的 。三条完全不同的路,最后殊途同归。
1948年3月,戴森在写给父母的家书里这样形容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美国同行:
“费曼这人,一半天才,一半小丑(half genius and half buffoon),浑身使不完的劲,把这儿的物理学家和他们的孩子都逗得乐呵呵的。”
一半天才,一半小丑,戴森后来越来越服气前半句,但从没收回过后半句。
关于费曼最大的错觉
网上聊费曼,聊到最后常有这么一句话:“爱因斯坦是天才中的天才,我们望尘莫及;但费曼,好像普通人拼命努力一把,也能接近他。”
这大概是关于费曼最大的错觉。
费曼给人的感觉确实比爱因斯坦亲切得多。其实论脾气,这两位很像,都真性情,都幽默,都打心底不把名利当回事。1981年BBC采访费曼,问他怎么看诺贝尔奖,他说:
“我不在乎诺贝尔奖。……我已经得到了我的奖励,发现的快乐(the pleasure of finding the thing out)。”
爱因斯坦也一样不在乎,蓬头散发穿拖鞋去上班,真就是觉得无所谓。
可一旦看他们做研究、写文章的路数,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爱因斯坦给人的印象,是一个人闷头想了很久,想通了直接写出来。 他最重要的工作,狭义相对论、广义相对论,看起来就是这样。实际上有合作也有弯路,但他写东西不怎么展示过程。我们读他的论文,感觉这个人从一开始就知道终点在哪。
费曼是另一个极端,连自己泡妞的段子都往书里写,根本不用等别人爆料。 他喜欢把研究过程摊开来讲。在康奈尔食堂看见有人把餐盘抛起来,盘子一边转一边晃,他觉得好玩就去算了一下晃和转的比率。一个“毫无用处”的问题,算着算着扯到了电子轨道、狄拉克方程,最后一路连回了他的诺贝尔奖工作。看他讲这些你会发现,很多重要的研究,最开始根本没那么崇高,往往就是因为一句“这玩意儿真有意思”。
他会讲故事,又会化繁为简,讲课只用小箭头不用公式,在全国直播上用一杯冰水和一块橡胶就把航天飞机爆炸的原因讲明白了。看完之后很多人都觉得:我上我也行。
但这些都只是幻觉,费曼的起跑线,在历史上都极为罕见。
他在远洛克威(Far Rockaway)高中的物理老师叫阿布拉姆·巴德(Abram Bader)。巴德原本是拉比(Isidor Rabi)在哥伦比亚大学带的博士生,拉比后来拿了1944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是美国实验物理学的奠基人之一。
但是1930年代大萧条把美国经济打烂了,巴德拿不到继续读博的资助,在1934年被迫去教高中了,在那里遇到了费曼。
巴德发现这个孩子不一样,下课单独给他加了课,拿大学的高等微积分教材给他啃,还给他讲了“最小作用量原理”,这后来直接影响了费曼的路径积分工作。
中学毕业后,费曼去了MIT读本科,接着又到普林斯顿读博士。那会儿正赶上希特勒把大批欧洲科学精英逼到美国,爱因斯坦、泡利、冯·诺伊曼、外尔、维格纳、贝特,20世纪物理学的半壁江山,全挤在美国东海岸几所大学里。费曼的导师是约翰·惠勒(John Wheeler),这些人就是他每天泡着的圈子。
图注:1947年谢尔特岛会议上的讨论。费曼坐在沙发中间,导师惠勒站在他身后读论文。
顶尖的启蒙加上最豪华的同行圈子,说白了,天时地利人和全让他赶上了。
他的天赋和环境,普通人确实学不来。 但他对“理解”这两个字的较真,我们学得来。 这种较真,在他写给普通读者的那本《QED》里展现得最清楚。
一本不应该存在的书
1983年,费曼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做了四场面向普通大众的公开讲座,讲的就是让他拿诺贝尔奖的量子电动力学(QED)。这四场讲座后来整理成书,就是开头提到的那本《QED:光和物质的奇异理论》( QED: The Strange Theory of Light and Matter ),由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出版。
图注:《QED:光和物质的奇异理论》。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Princeton Science Library版本,附A. Zee新版导言。
量子电动力学是人类有史以来被实验验证得最精确的物理理论。而这本书做到了一件近乎不可能的事: 不用任何高等数学,只靠“小箭头加秒表”,就把这套理论给普通人讲明白了。
光子从A跑到B,有一个“振幅”,费曼让你把它想象成一支转着的秒表指针。光子走过的路径不同,秒表指到的方向就不同。要算光子被探测到的概率,你就把所有可能路径对应的小箭头首尾相接,一支接着一支画。画完之后,从最初的起点到最后的终点,再画一支总箭头。量这支总箭头的长度,取平方,这就是概率。
全程用不着偏微分方程、希尔伯特空间或哈密顿算符,就是画小箭头,再把它们连起来。
小箭头计算示意:两条路径的箭头首尾相接,再把总箭头长度取平方。方向相差60°时,概率约为12%。
用这套方法,费曼在书里解释了一个我们现在就能看到的现象: 光垂直照到玻璃表面,为什么大约有4%的光会被反射回来?
这个问题听起来好像很简单,这不就是光碰到玻璃反射回来了嘛。但如果光是由一个个光子组成的,每个光子要么被反射要么穿过去,那谁来“决定”哪些光子反射、哪些光子穿透?光子到了玻璃面前,凭什么百分之四反弹、百分之九十六通过?
牛顿当年也问过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奇怪的还在后面,一块玻璃有前后两个表面。书里用的是只有一种颜色的光,我们把玻璃的厚度变一变,整片玻璃的反射率就跟着变,在0%到16%之间来回跳。
一块玻璃反射多少光,居然取决于它有多厚?
费曼用他的小箭头方法,只花了几页纸就把这个现象解释清楚了。前表面反射和后表面反射各对应一支小箭头,两支箭头的方向取决于光在玻璃里走过的路程。当厚度变化时,两支箭头的夹角跟着变,有时相加、有时相消,反射率就这样在0%到16%之间振荡。
同一块玻璃的前后两面各反射一次,改变玻璃厚度,就会改变两支小箭头的相对方向,使反射率在相加与相消之间交替。
物理学家 A. Zee 给新版写过一篇导言,里面提到一条“温伯格公理”:大多数写科普的物理学家失败,是因为他们总忍不住要把什么都讲明白,但 普通读者其实只想要一种“好像懂了”的幻觉,记住几个时髦术语,好在酒会上和朋友侃两句 。霍金也有一条类似的经验法则: 书里每多一个公式,销量就减一半。
但费曼在《QED》的致谢里直接挑明:市面上大多数科普书所谓的简单,不过是“换了一个跟实际相去甚远的东西来讲,造出一种表面的简单”。他写这本书的要求只有一条: 不糊弄人,把真正的QED讲给普通读者听。
Zee 在导言里打了个比方,假设你从来没学过乘法,有两种教法。一种是祭司的方式,先背九九乘法表,再学竖式计算,学进位,学对齐。你能算出564乘以253等于多少,但你可能始终不知道“乘法到底是什么”。另一种是费曼的方式:拿564个罐子,每个罐子里放253颗石子,全倒出来数。效率很低,当会计没用,但你立刻就明白了“乘法的本质就是把一堆东西数在一起”。
《QED》用的就是“罐子和石子”的笨办法,让我们直接看清量子世界那些古怪、反直觉、却千真万确的运行规则。
书里最让我服气的一个地方,是费曼用小箭头方法,一步步解释了物理学家是怎么算出电子反常磁矩的,这是QED最牛的预测。
他把理论值和实验值摆在一起给读者看,两个数字一直到小数点后第九位都完全一致。他打了一个比方,这相当于测量从纽约到洛杉矶的距离,误差不超过一根头发丝的宽度。
图注:费曼在书里并列展示的理论值与实验值(括号内为末位不确定度),以及“一根头发丝”的比喻。
这是物理学史上理论与实验吻合度最惊人的预测之一。
而我们刚刚靠画小箭头就接近了它的核心思想。
我自己写科普也是这个路子,尽量抛开公式,用大白话把事情讲清楚。在这条路上,费曼的这本《QED》是我见过的天花板。
如果你这辈子只打算读一本物理科普,我会推荐这一本。
物理方面,高中水平就能开始读。全英文也别怕,整本书是现场讲座整理出来的,非常口语化,每句话都像一个特别聪明的人坐在对面跟你解释。只不过它读起来并不轻松,每读完一段,你都需要停下来想一想。
读完这一本,量子力学对你来说就不再只是一个听起来很厉害的词了,你是真的自己走进去过。同一个系列里还有爱因斯坦的《相对论的意义》( The Meaning of Relativity ),不过那本要硬核得多,适合有大学物理基础之后再去挑战。先从《QED》开始。
“最容易被骗的人就是你自己”
费曼写科普不肯糊弄人,做研究更是把“诚实”看得比什么都重。
1974年,费曼在加州理工学院的毕业典礼上讲了一篇 Cargo Cult Science (常译“货物崇拜科学”)。
他在演讲里讲了一个故事:二战时,南太平洋有些岛上常有飞机降落,运来大批物资。战争结束,飞机不来了。岛民想把飞机盼回来,就照着当年的样子摆:沿着跑道点上火,搭一间木屋,屋里坐个人,头上绑两块木头当耳机,竹竿支出去当天线,充当塔台调度员。然后他们就守在那里,等飞机降落。
最后飞机当然没来。
费曼说,不少看上去像科学的研究,其实就是这么回事:论文发了,数据列了,方法也写了,该有的样子都有,可飞机就是不来。它们缺的是科学上的诚实:哪怕某个证据对自己不利、可能证明自己错了,也得主动摆到台面上来。
他提的第一条原则是:
“不能自我欺骗,而最好骗的偏偏就是你自己。管住了自己,再不骗别的科学家就容易了。”
十二年后的1986年,“挑战者号”航天飞机起飞73秒后解体爆炸,七名宇航员全部遇难。费曼进了事故调查委员会(罗杰斯委员会)。
调查中费曼发现,NASA管理层说航天飞机出事的概率是十万分之一,一线工程师说是百分之一,居然差了一千倍。
听证会上的那一幕,很多人都在视频里刷到过:费曼拿出一小块O型圈橡胶,用钳子夹紧,泡进冰水里,过一会儿再松开钳子。正常的橡胶会立刻弹回原样,这块冻过的没有,松开好一阵都没恢复。发射那天正好很冷,密封圈就是这样回弹太慢,来不及封严,燃气从缝里漏了出去。
图注:罗杰斯委员会事故调查报告中的实验室测试曲线(温度单位为华氏度):密封圈被压缩0.040英寸并保持两小时后,温度越低,松开后第一秒内的回弹越慢。
那杯冰水只是镜头前的一幕。镜头之外,费曼绕开委员会繁琐的程序,自己去找一线工程师聊天、翻原始数据,把历次O型圈出过问题的发射记录查了个遍。一路查下来他发现,密封圈的异常其实出现过一次又一次,但每次都因为“之前也没出事”被放了过去,放到最后,再也没人把它当成异常。
费曼坚持要在报告里附上他的个人附录,不然就撤回署名。这份附录编进了最终报告,是“附录F”,最后一句是:
“技术要想成功,现实必须排在公关前面,因为大自然是骗不了的。”*For a successful technology, reality must take precedence over public relations, for nature cannot be fooled.
费曼附录F的原报告扫描摘录,两页摘录在这里上下排放。
回头再看那个笑话:第一步谁都会,第三步谁都会,门道全在第二步。
费曼自己其实留过线索。他在诺贝尔演讲里回忆,读本科时他就盯上了量子电动力学的难题,前后磨了差不多八年,才摸索出一条跟前人都不一样的路子。我从这些经历里读出的做法其实很朴素:先抓住一个具体的问题,缺什么工具再去找什么工具;别人觉得“显然如此”的地方,偏要用自己的话从头到尾重推一遍。
天赋和际遇我们学不来,但“第二步”里还有一样东西谁都能学:对“懂了”这两个字,把标准定得高到变态。只是我们从小练得最多的是记名字,很少有人带我们停下来,去认识那只鸟。
费曼引用过一句话:
“一个傻瓜能理解的东西,另一个傻瓜也能。”
第一个傻瓜是他自己,第二个,是你和我。
特别鸣谢:
感谢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的邀约。这是一家长期深耕学术与基础理论的出版社,对理论科学传播有着极高的贡献。这也是我第一次收到出版社的荐书邀约,恰好这本《QED》正是我自己认真读过、受益极深的一本书。他们出版社里还有许多非常值得入手的硬核好书,后面我们有机会还会慢慢聊到。
延伸阅读:如果你读完《QED》还不过瘾,费曼1964年在康奈尔做的另一系列讲座《物理定律的本性》(The Character of Physical Law),讲了数学和物理的关系、守恒律、对称性与不确定性,也值得找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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