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周末,身骑白马过濮院
今年九月中旬,浙江桐乡濮院时尚古镇举办了一场盛会。
濮院这个地方本身就很有说头——中国最大的毛衫产业带,做了几十年标准化批量生产,现在正撞上产能过剩、同质化内卷的关口。把一场讨论“非标”的大会放在这儿,本身就带着强烈的信号意义。
第三届非标商业主理人发展大会,主题叫“身骑白马”。两天时间,来了一千多个行业里的人,一百多位嘉宾,十六场独立分享,五座城市的专栏讨论,还有十场平行夜话和三组音乐现场。原本大几百到上千元的门票,二级市场炒到三千多一张,照样一票难求。
你可能会觉得奇怪,一个聊“非标商业”的会,怎么比演唱会还热闹?但你到了现场就明白了——这不是那种台上念PPT、台下刷手机的行业大会。古镇的巷子里、河边的茶座上、夜里的酒馆里,到处都是人,大家聊的不是什么宏大叙事,是一家店怎么活下来、一个主理人怎么把自己的想法变成生意。
主题“身骑白马”出自佛偈,意思是骑着白马穿过喧嚣,不被外界的噪声带着走。前两年聊非标,比的是谁更出片、谁更有个性;今年台上聊得最多的是怎么活下去、怎么盈利、怎么把不一样的东西做成可持续的生意。
说明,非标已经过了靠颜值出圈的阶段,开始被市场真正检验了。
来了哪些人
我给大家报几个名字,你就知道这个会的分量了。
罗立平,万华投资集团总裁、麓湖生态城总设计师。麓湖是什么地方?成都那个被称为“中国神盘”的社区,不是靠卖房卖出来的,它的核心竞争力在于内容运营和社群构建,走的是一条跟传统开发商完全不同的路。罗立平在行业里是教父级的人物,他来聊“非标”,本身就是一个信号——非标已经不是小众圈子自嗨了。
张斌,瑞安新天地行政总裁。他管的项目你一定知道——上海新天地、蟠龙天地,都是瑞安新天地旗下的。上海新天地是中国非标商业的鼻祖,二十多年前把石库门老房子改成了时尚地标,那时候还没有“非标”这个词,但新天地做的事就是非标。张斌本人出现在濮院的讲台上,说明最老牌的非标玩家,也在盯着这个赛道的新变化。
三浦展,日本社会观察家、消费社会研究者,写过《第四消费时代》《孤独社会》。他从日本的消费变迁里看到的规律,现在正在中国上演。他在会上说,重新审视自己的国家、地域、传统和历史,是产生下一阶段新价值观的重要起点。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当大家不再追求“跟别人一样”的时候,本地的、有根的、有个性的东西就会起来。
还有泰国The Mall Group的董事局主席Supaluck Umpujh,以及程前、吕兴彦、吴骏、简名、徐沪生这些在品牌和内容领域做了很多年的实践者。
你看,从大型商业地产到学术研究,从海外经验到本土实践,全凑齐了。
濮院这个地方
说回濮院。很多人可能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但你要是知道它背后是谁在做,就不会觉得意外了。
濮院时尚古镇是乌镇陈向宏团队做的。就是那个把乌镇从普通江南水乡做成世界级文旅地标的陈向宏。他的顶度集团,现在手上同时操着好几个项目——乌镇、古北水镇、濮院、盐官,走的都是“古镇+内容”的路子。濮院的执行总裁姚洁,本身就是乌镇初创运营团队的核心成员。
濮院规划面积三千三百六十亩,分为了古镇核心区、生态居住区、文化创意区、预留发展区四大板块。现在它已经不只是旅游景点了,是一个实打实的文化地标、文创园区。古镇里有剧场、有展厅、有设计师工作室,时装周、音乐节、行业大会都往这儿办。你走在濮院的巷子里,能感觉到它是有内容、有日常、有人在里面生活和做事的。
说到这儿,我想起我们大商塾之前组织去海宁观潮游学,去的盐官。盐官也是陈向宏团队在做,定位是“潮乐之城”,把钱塘江大潮和交响乐、音乐节结合在一起,还建了一座全球最大的全木质专业歌剧院。
同一个团队,在江浙一带接连做了乌镇、濮院、盐官,每个项目都不一样,但底层逻辑是通的——先把空间和场景做出来,再往里填内容,最后让内容自己长出生命力。
非标大会选在濮院办,不是随便选的。这个地方本身就是非标商业的一个活体案例。
为什么非标突然火了
聊完了大会,说回正题。先把两个概念掰清楚:非标商业是一种形态,不搞千店一面,不做标准化复制;而非标主理人,是这种形态的核心灵魂——主理人的审美、阅历、价值观,都会投射到门店、产品和服务里,带着强烈的个人印记。人,才是生意的核心资产。这里必须说清楚:非标不等于不专业,不等于粗制滥造,好的非标商业是内核有个性,运营有章法。
非标起来了,不等于标准化就不行了。连锁有连锁的优势,规模效应、供应链效率、品控的稳定性,这些都是小店铺比不了的,该做连锁的领域还是得做连锁。只是说,当标准化覆盖了绝大多数日常需求之后,市场开始留出空间,给那些更有个性、更有温度的东西。
因为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进店消费的主力是90后、00后,他们从小吃着麦当劳、喝着星巴克长大,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不新鲜了。他们要的是个性,是独特,是“这家店跟我有关系”。你给他千篇一律的连锁,他觉得无聊;你给他一家有故事、有主理人审美的小店,他愿意专门跑一趟。
大连锁的增长瓶颈,说到底是四个维度的共同作用。需求端,消费分化越来越明显,同质化的产品越来越没有记忆点;供给端,租金人工持续上涨,跨区域管理成本越来越高,管控链条越长内部损耗越大;资本端,很多连锁是被资本催着跑的,为了扩张而扩张,资本退潮才发现大量门店是无效的;组织端,大连锁依赖标准化SOP,店长只是执行者,面对本地市场变化反应极慢。
这四个因素叠在一起,就造成了现在的局面:大连锁依然能做,依然能满足大众刚需,但想再靠标准化复制实现高速增长,越来越难了。
关店数据就是证明。绝味鸭脖两年多关了六千六百家,正新鸡排五年关了一万五千家,华莱士从两万家降到一万九千家后摘牌退市,西贝预制菜风波后营收腰斩、半年亏六个亿,烘焙行业过去一年关了九万家店,平均寿命只有三十二个月。
另一边,小微创业的门槛降低了。社交媒体发达,你只要东西有特色、会拍照、会在小红书上发,一家几十平米的小店也能被很多人知道。一个主理人,几万块钱就能开起来,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需求分化、连锁瓶颈、门槛降低,三个因素碰在一起,非标商业和主理人经济自然就起来了。
四个大会标杆案例:非标商业到底是怎么跑通的
本届大会的案例册里,有几十个非标商业的实践样本,全都来自一线操盘手的真实分享。我挑了四个不同赛道的典型,覆盖了从大商业体到小社区店的不同体量,每个都有值得琢磨的地方。
案例1:长春“这有山”——商业体,不一定非要按模板规划
这有山的创始人吕兴彦,本身就是做传统购物中心出身的老兵。按以前的做法,做商业体的标准路径是定死业态规划、品牌配比、动线路径,然后招商填充,最后按SOP运营。好处是稳、能复制,但坏处也很明显:千城一面,没灵魂。
但做“这有山”的时候,他把这套成熟模板全扔了。整个项目依山而建,做成了“山丘”形态的沉浸式街区,没有固定的业态配比,没有强制的动线规划,甚至连一开始的盈利模型都没定死。很多店铺不是提前招商招进来的,是运营过程中跟着客流、跟着周边人群的需求,一点点“长”出来的。
开业之后,这有山很快成了长春的城市级目的地,周末客流常年饱和,很多人不是为了买东西去,就是为了“逛一逛这有山”。它几乎没法复制到别的城市,但不可替代性也极强。
这个案例的启示是:哪怕是大体量的商业项目,也不用一上来就套成熟模板,把“不确定性”当成资产,让内容慢慢生长,反而能做出标准化项目抄不走的壁垒。
案例2:三顿半——从标准化爆品,到非标化的第二增长曲线
有人可能会问:三顿半不是靠标准化小罐咖啡做起来的吗,怎么也算非标案例?恰恰是这个点最值得说。三顿半靠标准化大单品跑通了全国市场,但当小罐咖啡被无数品牌模仿,产品壁垒越来越薄,他们没有继续在标准化赛道里打价格战,反而转向了“在地风味”这条非标路线。
通过返航计划积累的用户网络和城市触点,三顿半连接起各地的食材、农户和手艺人,推出只能在特定地域、特定时段买到的限定风味产品。这些产品没法批量生产,没法全渠道铺货,但它能换来更深的用户信任和品牌认同,复购率远高于标准化的基础款。
这个案例的启示是:哪怕你是靠标准化起家的,也不用一条路走到黑。拼规模、拼供应链你永远拼不过巨头,但拼对人群的理解、拼信任、拼小而精准的差异化,你有机会。
案例3:猴耳天坑——文旅项目,不用照搬标准化游乐设施
猴耳天坑的创始人王勇,是个典型的非标主理人。他没有按传统景区的开发模板,修大门、建游客中心、铺一套标准化游乐设施,而是依托贵州天然的天坑地貌,围绕年轻人的社交需求做创意体验。从爆火全网的“超级大秋千”,到“真人神庙逃亡”式的探险项目,核心从来不是硬件设施,而是主理人对目标人群需求的精准洞察。
靠着社交平台的自发传播,这个藏在山里的景区常年保持很高热度,节假日的体验项目都要提前预约。它的不可复制性在于:天坑地貌是独一无二的,主理人的创意和内容能力也是独一无二的。你能复制一个秋千,但复制不了整个项目的灵魂。
这个案例的启示是:做在地生意,不用总想着照搬别人的成功项目。找到你手里独一无二的资源,用主理人的创意放大它的价值,不用和巨头拼资金、拼规模,一样能做出生意。
案例4:贵阳“阿云朵仓”——社区商业,核心是人与人的连接
阿云朵仓最早只是贵阳一间不起眼的酒店,慢慢生长成了一个社区生活方式综合体。主理人曹国梁被大家叫“村长”,他就扎根在社区里,根据周边邻里的需求,陆续引入了咖啡馆、书店、市集、手作空间等各种业态。它没有标准化的业态配比,没有固定的招商手册,甚至没有明确的租金考核指标。主理人本身就是社区的连接者,核心资产是对邻里需求的理解,以及人和人之间的信任关系。
现在的阿云朵仓,成了周边社区居民的“第二个客厅”,大家没事就愿意去待着,黏性特别高。传统连锁社区商业靠租金盈利,逻辑是“招满商户就完事”;而阿云朵仓靠社群和内容盈利,逻辑是“凝聚人群,生意自然来”。
这个案例的启示是:对开在社区里的中小门店来说,你的店不只是一个卖货的点位,更是周边人群的连接节点。你和顾客之间的信任,就是最高的商业壁垒。
从东京银座看非标与标准化的并存
我自己每次去东京,都喜欢去银座后街逛那些小店,一逛就是大半天,特别享受那种调调。所以说到非标和标准化的关系,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银座。银座核心区是鳞次栉比的奢侈品大牌店,是顶级的标准化商业;可拐进背后的街巷,全是经营了几十年的家族小店、手作工坊、特色食肆,没有连锁扩张,没有统一模板,全靠主理人一辈子打磨口碑。这些非标小店,恰恰是银座商业生态里最有活力、最不可替代的部分。
日本消费社会走完了标准化高速扩张的周期,最终形成了“标准化打底+非标化作特色”的格局。大连锁做基础盘,满足大众刚需,保证效率和稳定;非标主理人做增量,满足分化的、个性化的、精神层面的需求。两者不是替代关系,是互补关系。今天我们讨论的非标主理人浪潮,本质上就是中国消费分化到这个阶段的必然结果。
非标不是万能药
讲到这里,你可能觉得非标太好了,我也要去开个店。先别急。这两年我看过太多主理人店,开的时候轰轰烈烈,不到半年就关门了。非标不是万能药,主理人也不是文艺青年做做梦就能成的。
我讲几个真实的例子。欢牛蛋糕屋,杭州的网红烘焙品牌,拿过千万美元融资,结果2026年8月法院正式受理破产清算。Seesaw咖啡,上海精品咖啡的代表,估值超过十个亿,2026年上半年也进入了破产清算。林里LINLEE手打柠檬茶更夸张,号称二十七亿GMV,开了一千九百多家店,后来被曝出财务造假,百分之四十的门店因为供应链断裂关掉了。
明星主理人就更不用说了。陈赫的贤合庄火锅,巅峰时全国八百家店,现在只剩十来家。关晓彤的天然呆奶茶、郑恺的火凤祥火锅,都是同一个剧本——明星站台、快速扩张、网红排队、然后关门、加盟商维权。
为什么这些品牌也会死?无非几个原因。先说好看不等于好卖,很多店装修精致、天天有人排队拍照,但拍照的人多、消费的人少,一杯咖啡卖四十块味道也就那样,大家拍个照就走了,不会复购。再就是网红流量不等于复购,打卡的人是一次性消费,真正的生意靠的是周边三公里的居民天天来。还有一个常见的死法是扩张太快,一家店做得好,不代表十家店能做好,更不代表一百家店能做好。
说到底,非标只是形式变了,商业的本质没有变。产品要有价值,客户愿意付费,单店模型算得过来账——这三个问题解决了,再加上个性和审美,你就能成。
主理人到底在主理什么
那一个合格的主理人,到底要具备什么?不是说你开个店、有点审美、会拍照,就是主理人了。
我觉得至少要有四种能力。产品能力是基础,你开咖啡馆得懂咖啡,开餐厅得懂菜。审美能力决定了你的店跟别人有什么不一样,从装修到选品到灯光到音乐,整体得是协调的,有你自己的风格。社群能力决定了有没有复购,主理人店的客户不是过路客,是你的朋友、你的粉丝,你记得老客户喜欢喝什么,跟他聊两句,时间长了这些人就成了你的忠实客户,足够养活一家店。
最容易被忽略的是经营能力。很多主理人觉得我东西好、审美好,生意自然就来了。不对。你要会算账,房租多少、人力多少、食材成本多少、每个月要卖多少杯才能回本,心里得清楚。这些东西跟开任何一家店都是一样的,不会因为你是非标就例外。很多主理人就是缺了这一块,东西很好、客户很喜欢,但就是不赚钱,最后把自己耗死了。
还有一个事,主理人IP不是你刻意去打造的,不是天天拍短视频、买流量、装人设就能成的。真正的主理人IP,是你做着做着,别人自然就认识你了、认同你了。因为你每天在店里,亲自选品、亲自做、亲自跟客户聊,时间长了,周边的人都知道“这条街上那个咖啡馆的老板人不错,豆子也专业”。这就是IP。短视频只是放大器,不是发动机,你本身的产品和服务才是发动机。
那什么人适合做主理人?真的热爱这个行业的人,有一定审美积累的人,能沉得住气的人,会算账的人。反过来,觉得“非标就是随便做做有个性就行”的人,想靠网红流量一夜爆火的人,连账都算不清楚就想开店的人——这种人,大部分都成了交学费的。
结语
最后再回到濮院的这场大会。
我觉得这场大会最大的意义,不是为了捧红“非标主理人”这个词,而是给所有实体经营者传递了一个信号:商业从来没有永远不变的范式。
过去三十年,标准化、规模化、连锁化成就了一代商业巨头,那是资本驱动的时代,是模式复制的时代。
而今天,消费走向分化,人的价值重新回到商业的中心。非标主理人的兴起,本质上是商业从“资本驱动”向“人驱动”的回归。
标准化做大商业的底盘,非标主理人做活商业的灵魂。
对千千万万中小微经营者而言,这是最好的时代。你不用再羡慕巨头的规模,不用再绞尽脑汁模仿别人的模板,不用再想着和巨头正面厮杀。找到属于自己的内核,做一个靠谱的主理人,把你的认知、你的温度、你的特质融入生意里。
小生意,同样可以拥有长久的生命力。
这大概就是“身骑白马”真正的意思——穿过噪声,回到事情本身。
No.7141 原创首发文章|作者 王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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