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我把一张旧照片错发进了两百多人的工作大群。
照片里,十八岁的我站在德才旧书店门口,手里攥着一封信。
撤回已经来不及了。
群里瞬间炸锅,贾婉如连发三个问号,客户直接问是不是发错。
我手心冒汗,辞职信写了删,删了写。
肖安一直没出声。
早上九点,他推开门,笑着递给我一个泛黄信封。
那是我二十年前没送出去的信。
01
母亲走的那天,雨下得不大不小,刚好够打湿灵堂前那几盆菊花。
来吊唁的人不多,她一辈子没什么朋友。
我在殡仪馆后面烧她的旧衣服,火苗蹿起来又落下去,跟人的命一样,热乎一阵就凉了。
邓志站在旁边抽烟,烟灰掉在皮鞋上也没管。他跟我妈离婚十二年,这次来,多半是看在我面子上。
“你妈那间屋,回头收拾收拾。”他把烟头扔地上碾了碾,“该扔的扔,该留的留。”
我没接话。
母亲住的那间老房子在城西,一室一厅,堆满了旧书旧报。
她在德才旧书店做了二十多年会计,老板肖德才跟她关系不错,书店关门后还让她帮忙理账。
母亲这辈子就这点爱好,攒旧书,攒票据,攒一切别人觉得没用的东西。
送走邓志,我回了老房子。
客厅里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母亲常年吃中药,药渣子味儿混着霉味儿,呛得我眼睛发酸。
我开始翻箱倒柜,衣柜里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床单,抽屉里是各种药瓶和缴费单。
床头柜最底下压着一个木箱子,上面落了一层灰,锁扣都锈了。
我拿螺丝刀撬开。
里面是几本相册,一摞用皮筋扎着的信,还有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裹着一张照片,四寸大小,边角发黄。
照片里我站在德才旧书店门口,穿着一件蓝白格子衬衫,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攥着一个信封。
十八岁的我,脸绷得紧紧的,像要去打仗。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母亲写的。“彤彤和肖安,二零零四年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肖安。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
我翻过照片,再仔细看。
橱窗玻璃反光里,隐隐约约映出两个人影,一个是我妈,站在我身后偏右的位置。
另一个是个年轻男人,侧着脸,个子挺高。
我心跳快了半拍。那个侧影,轮廓太熟了。
我拿起手机,想拍下来发给林雅雯,让她帮我看看。
打开微信,置顶的是工作大群,两百多号人,消息刷得飞快。
我点开相册,选中照片,手指一点。
发出去的一瞬间,我看见群名后面跟着“工作群”三个字。
脑子嗡地一声。我赶紧点撤回,屏幕上弹出一行小字:超过两分钟,无法撤回。
群里已经有人说话了。
贾婉如:“???”
刘允儿:“邓姐,这是?”
客户张总:“邓主管,是不是发错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冰凉。
照片里那张年轻的脸,那个攥着信的手,还有反光里那两个人影,就这么明晃晃地挂在工作群里。
撤回不了。
删不掉。
我瘫坐在床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比一下重。
手机响了,是林雅雯打来的。
“你疯了?发工作群?”
“我点错了。”我声音发干,“雅雯,我完了。”
“你先别慌。那照片,谁看得出来是什么?就一张老照片嘛。”
“橱窗里有我妈,还有……”我没说下去。
“还有谁?”
“可能是肖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那个顶头上司肖安?”
“嗯。”
“邓从彤,你听我说。”林雅雯压低了声音,“你现在写辞职信,明天一早就交。这事儿说不清楚。”
我挂了电话,打开电脑。
辞职信三个字打出来又删掉,删掉又打出来。
凌晨三点,我终于写完了,五百多个字,把能揽的责任全揽了。
鼠标停在发送键上,我没点。
工作群里安静了。
最后一条消息是贾婉如发的:“大家别猜了,可能是邓姐的私事,都散了吧。”配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我太了解她了,这个表情比骂人还难受。
我翻回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
橱窗反光里,我妈穿一件灰色外套,手搭在我肩膀上。
那个年轻男人侧着脸,鼻梁很高,嘴角微微往上翘。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看不清,但他站的位置,正是当年肖安常站的地方。
德才旧书店,二零零四年,春天。
我退学那年,也是春天。
02
早上八点四十,我走进公司大楼。
前台小姑娘看见我,眼神躲了一下,低头假装忙。
电梯里遇到刘允儿,她叫了声邓姐,然后盯着电梯门上的楼层数字,一句话没再多说。
办公室门一推开,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贾婉如坐在工位上,端着一杯美式,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旁边围着两个同事,见我进来,立刻散开了。
我坐到工位上,电脑屏幕还停在昨晚的页面。辞职信躺在桌面文档里,我打开又关上。
九点整,肖安从他办公室出来。
他四十八岁,穿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
他手里端着一个白瓷杯,杯口冒着热气。
走到我工位旁边,他停了一下。
“十点开会,项目进度过一下。”
语气平常,听不出任何情绪。我嗯了一声,他没再多说,端着杯子走了。
贾婉如凑过来,压低声音:“邓姐,你昨晚那照片……”
“发错了。”我打断她。
“我知道发错了。我就是好奇,那个男的是谁啊?看着挺眼熟的。”
她眼睛亮晶晶的,像闻到了血腥味的猫。我打开文件,装作整理资料。“不认识。”
“哦。”她拖长了声音,“我还以为是你以前男朋友呢。”
我没理她。她站了一会儿,觉得没趣,端着咖啡走了。
十点开会,肖安坐在长桌一头,我坐另一头。
他讲季度目标,讲客户需求,讲项目排期。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讲到一半,他忽然停了,看了我一眼。
“邓从彤,你负责的文创项目,客户那边有什么反馈?”
“上周对接了两次,对方对初版方案基本认可,提了几条修改意见。”
“好。”他点头,“继续跟。”
就这么两句。
会议结束,他收拾电脑,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我闻到他身上一股很淡的皂香味,跟二十年前在旧书店闻到的一模一样。
中午我没去食堂,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啃面包。林雅雯发来微信:“辞职信交了吗?”
“没。”
“为什么不交?”
“我想看看他什么反应。”
“邓从彤,你别犯傻。”
我没回。
打开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
橱窗反光里,肖安手里那本书,书脊上隐约能看出两个字,好像是“平凡”。
我想起来,当年旧书店有一本《平凡的世界》,他每次来都翻几页,但从来不买。
我妈说,那本书被他翻得都快散架了。
下午两点,人事王慧敏找我。
她递给我一杯水,笑得挺客气。
“小邓,昨晚那张照片,公司这边收到一些反馈。你也知道,咱们做文化项目的,客户那边比较敏感。”
“王姐,那就是一张私人旧照,我发错了。”
“我知道,我知道。”她摆摆手,“肖总也跟我打了招呼,说不用小题大做。不过呢,贾婉如那边在问,说照片里好像有肖总,这事儿传出去对肖总不太好。”
我手一紧。“照片里没有肖总。”
王慧敏看了我一眼,笑了。“行,你说没有就没有。我就是提醒你一句,以后发东西注意点。”
我出了人事办公室,手心全是汗。贾婉如已经看到反光里的肖安了。她会不会放大?会不会截图?会不会发到别的群?
我回到工位,打开手机,找到那张照片,再次放大。
橱窗反光里那个侧影,越看越像。
肖安鼻梁高,下巴线条干净,二十年前应该就是这个样子。
我妈站在旁边,比他矮一个头,手搭在我肩上,嘴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
他们认识。他们肯定认识。
可我妈从来没提过肖安。她只说德才旧书店的肖老板人好,给她一份工作,逢年过节还发红包。肖老板的儿子,她只字未提。
下班前,肖安从办公室出来,路过我工位,放了一份文件在我桌上。“这个方案,你明天重新做一版。”
我拿起来一看,是文创项目的修改方案,上面用红笔圈了好几处,批注写得工工整整。最后一行小字:下班早点回,最近降温。
我抬头看他,他已经走远了。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拉得很长,衬衫下摆微微晃着。我把文件合上,手指碰到那张照片,心里堵得慌。
03
二零零四年,我十八岁,在德才旧书店打工。
书店在老街拐角,两间门面,一扇绿漆木门,门口挂一块手写的木牌子。
肖德才是个瘦老头,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吞吞的。
我妈在书店后面隔出来的小间里算账,我周末过去帮忙理书、擦架子。
那年春天,肖安来得特别勤。
他那时候二十六七岁,在省城读研究生,每个月回来一趟。
每次来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背一个帆布包,进门先跟我妈打招呼,然后直奔文学区。
他在那儿一待就是大半天。有时候站着看,有时候靠着书架坐地上。我妈说,这孩子从小就爱看书,家里书不够他看的,书店倒成了他第二个家。
我那时候胆子小,不敢跟他说话。
每次他一来,我就躲到后面去整理旧杂志。
透过书架缝隙,我能看见他的侧脸,鼻子挺挺的,睫毛很长。
他翻书的时候,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跟摸什么宝贝似的。
有一天下午,书店里没什么人。
我妈出去办事,肖德才在后屋打瞌睡。
肖安坐在靠窗的位置看那本《平凡的世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
我鼓了半天的劲,走过去。
“这本书,你看好几遍了。”
他抬起头,笑了一下。“嗯,好看。”
“那怎么不买?”
“买不起。”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看完就行,不一定非要拥有。”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接什么话。他看了看我,问:“你还在上学?”
“高三。”
“想考哪儿?”
“不知道。”我低头绞着手指,“我妈身体不好,可能不考了。”
他没再问。那天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我记了二十年。
后来我写了一封信。
写了改,改了写,写了整整三页纸。
我说我喜欢他,从第一眼就喜欢。
我说我知道他每个月什么时候来,知道他爱看什么书,知道他喝白开水不放茶叶。
我把信装进信封,跑到书店,想亲手交给他。
那天我妈在店里。她看见我攥着信站在门口,问我干什么。我说找肖安。我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又心疼又发愁。
“信给我。”她说。
“我自己给。”
“你还要不要高考了?”
“我……”
“给我。”她伸出手,“我替你转交。”
我犹豫了半天,把信给了她。我妈把信塞进围裙口袋里,拍了拍我的头。“回去复习。”
后来我问她信给了没,她说给了。再后来我问肖安有没有回信,她说人家忙着读书,没空。再后来我退学,嫁人,离婚,把这事慢慢忘了。
可现在这张照片,背面写着“彤彤和肖安”,橱窗反光里我妈站在我身后,肖安就在旁边。
这照片是我妈拍的,她拍的时候,肖安就在场。
那封信呢?
她到底给没给?
下班回到家,我翻出那个木箱子,把里面的信一封一封看了一遍。
皮筋扎着的那摞,全是我爸以前写给她的。
纸都发黄了,字迹歪歪扭扭的。
唯独没有肖安的回信。
我又拿起那张照片,翻到背面。
母亲的字迹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彤彤和肖安,二零零四年春。”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被水渍洇得模糊了。
我拿到台灯下照了半天,认出来三个字:“对不起。”
我妈跟谁说对不起?
04
接下来三天,公司里的气氛越来越怪。
贾婉如见人就聊那张照片,虽然不指名道姓,但话里话外都在往肖安身上引。
刘允儿悄悄告诉我,贾婉如把照片截了图,发到她自己的小群里,还配了一句“有些人啊,看着老实,背地里关系硬得很”。
我没理她。可心里像揣了一块石头,越坠越沉。
第四天早上,肖安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旁边放着那个白瓷杯。
办公室里有一股旧书纸的味道,跟他身上那股皂香味混在一起,让我有点恍惚。
“坐。”
我坐在他对面。
他把文件推过来,是文创项目的客户反馈。
客户那边说方案不错,但要求换一个负责人。
理由写得很客气:“考虑到项目对接人员的稳定性”。
“王慧敏找你谈过了?”他问。
“谈过了。”
“你怎么想?”
“我想辞职。”
他看着我,眼睛很深,像两口井。我被他看得不自在,低下头去抠手指。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妈,身体还好吗?”
我猛地抬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一下。
“我妈走了。”我说,“去年冬天。”
他没说话。杯子里的水汽往上飘,模糊了他的半张脸。过了很久,他嗯了一声,声音很低。“节哀。”
我站起来要走,他叫住我。“邓从彤。”
我回头。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摆摆手。“没事,你先出去吧。”
那天下午,贾婉如正式向王慧敏提交了一份材料,说照片事件影响公司形象,要求调查我和肖安的关系。
王慧敏把材料转给了肖安。
肖安看完,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个下午,没开灯。
下班的时候,我经过他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
里面黑着灯,只有电脑屏幕亮着,照出他半张脸。
他盯着屏幕上那张照片,手指搭在鼠标上,一动不动。
我快步走过去,心跳得厉害。他看到了。他一定认出来了。
晚上林雅雯约我吃饭。
火锅店里人声鼎沸,她给我涮毛肚,一边涮一边骂贾婉如。
“那个女的,就是嫉妒你。她盯主管那个位子盯了两年,你一上来就压她一头,她能不恨你?”
“她举报了。”
“举报就举报,你又没干什么亏心事。”
“那张照片里,有肖安。”
林雅雯筷子停了一下。“你确定?”
“我确定。而且我妈也在里面。他们认识,肯定认识。”
“那你妈说过这事吗?”
“没有。”我喝了一口啤酒,苦得皱眉,“我妈到死都没提过肖安。她把照片藏箱底,背面还写了‘对不起’。雅雯,你说她跟谁说对不起?”
林雅雯想了想。“也许不是对不起你。”
“那还能是谁?”
“不知道。但你得搞清楚。不然你这工作保不住,心里这个结也解不开。”
我点点头。
火锅的热气扑在脸上,熏得我眼睛发酸。
我想起我妈去世前那段日子,她躺在病床上,说话有气无力的,但有一回她忽然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彤彤,妈这辈子对不住你。”
我问她怎么了,她又摇头,说没事,就是觉得没让你过好日子。我当时没多想。现在回头琢磨,那句话,不对劲。
05
第二天,我把辞职信打印出来,签了字,走到肖安办公室门口。门关着。我深吸一口气,抬手要敲。
门从里面拉开了。肖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黄褐色的牛皮纸信封,边角磨损得发毛,封口处贴着一条透明胶带,胶带都黄了。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我太熟了,二十年前在旧书店,他抬头看见我的时候,就是这个笑。
“进来。”
我跟着他走进办公室。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打开看看。”
我拿起信封,手有点抖。翻到正面,上面写着三个字:肖安收。字迹歪歪扭扭的,是我的笔迹。十八岁的我,写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
“这是……”
“你妈给我的。”他坐到椅子上,端起白瓷杯,“二零零四年,你让她转交的那封信。”
我捏着信封,指尖发麻。
二十年了。
我以为这封信早就被我妈扔了,或者给了肖安但他根本没看。
可现在它就在我手里,鼓鼓囊囊的,里面显然不止一页纸。
“我没看过。”肖安说,“你妈给我那天,说让我先别拆。她说你年纪小,等你想清楚了再给。后来你退学了,我出国了。这封信我一直带着。”
“你带着?”
“嗯。从省城带到北京,从北京带到国外,又从国外带回来。”他喝了一口水,“去年你妈住院,我去看过她。她把照片和信一起交给我,说如果有一天你问起来,就给你。”
我盯着他。“你去看过我妈?”
“去过。好几次。”
我脑子里嗡嗡响。我妈住院那阵子,我天天守在医院,从来没见过肖安。他什么时候去的?
“她让我别让你知道。”肖安放下杯子,“她说你性子犟,知道了会多想。”
“多想什么?”
他没回答。沉默了一会儿,他指了指信封。“你先看信吧。”
我撕开封口。
里面是三页纸,我写的。
第一页写我怎么在书店看见他,怎么偷偷记他来的日子。
第二页写我多喜欢看他看书的样子,写他翻书的手指,写他喝水时喉结动一下。
第三页写我舍不得他走,写我愿意等他。
最后一句话是:肖安,你要是也喜欢我,就回我一个字。
信纸最后面,夹着一张折了两折的便签纸,不是我的字。我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墨水洇开了一些。
“等你到二十五岁。”
是肖安的笔迹。我抬头看他。他正看着窗外,侧脸跟照片反光里的那个年轻人重叠在一起。
“你妈让我等你到二十五岁。”他说,“她说如果你二十五岁还没嫁人,就让我来找你。如果你嫁了,这封信就永远别拿出来。”
“那你为什么没来?”
他没说话。窗外有辆车摁了两声喇叭,尖锐地刺进来。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二十三岁结的婚。”
06
我拿着信回家,坐在客厅地板上,把三页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十八岁的我,字写得难看,话说得直白。
喜欢一个人,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人家看。
可我妈把信截了。她说给了,其实没给。她跟肖安说等我到二十五岁,可肖安等到的,是我结婚的消息。
我给我爸打电话。响了七八声他才接,那边有麻将声,哗啦哗啦的。
“爸,我问你个事。”
“说。”
“我妈当年,是不是找过肖安?”
麻将声停了。我爸沉默了好一会儿。“你翻那些旧东西了?”
“照片我看到了。信我也拿到了。”
他叹了口气。“你妈不让说。”
“现在她走了。”
“行吧。”他好像换了个地方,周围安静了些,“你妈查出来那个病,是零四年秋天。乳腺癌,中期。医生说能治,但要花不少钱。你那时候刚考上大专,学费都凑不齐。”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手心。
“你妈不想让你知道。她说你知道了肯定要退学。正好那时候肖安要出国,拿了奖学金。你妈去找他,让他先走。”
“为什么?”
“她说肖安那孩子有出息,不能耽误。又说你年纪小,感情靠不住,等几年再说。她跟肖安约好,让他等你到二十五岁。可后来你退学了,嫁人了,她就没再提。”
“我退学是因为她病了!”
“你妈知道你是因为她病的。所以她一直觉得对不住你。她跟我说过,说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就是拦了那封信。”
我蹲在地板上,眼泪往下掉,砸在信纸上,把墨迹洇开一小块。
我妈截了信,又去求肖安走。
她以为这样对我好,可她不知道,她把我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亲手推远了。
挂了电话,我坐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亮了,黄黄的光照进来,落在照片上。
我拿起照片,再看橱窗反光里我妈的脸。
她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肩上,嘴微微张着。
她那时候在想什么?
想跟我说对不起?
还是想让我别怪她?
我想起她住院的时候,有一天精神特别好,拉着我说东说西。她问我这辈子有没有什么遗憾。我说没有。她笑了一下,说“妈有”。
我当时以为她说的是跟我爸离婚的事。现在才明白,她说的遗憾,是我。
07
第二天上班,公司气氛不对。贾婉如站在前台旁边,跟几个同事小声说话,见我进来,立刻闭嘴。王慧敏从人事办公室出来,看见我,表情严肃。
“小邓,肖总让你去大会议室。”
我走进大会议室,里面坐了七八个人。肖安坐在长桌一头,旁边是客户方的两个代表,还有公司副总。贾婉如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沓打印材料。
“邓从彤,坐。”副总指了指椅子。
我坐下来。贾婉如站起来,把材料一份一份发到每个人面前。
“各位领导,我实名反映一个情况。邓从彤在项目推进期间,与直属上级肖安存在私人关系,可能影响项目公正性。这里有照片为证。”
她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那张照片,放大到橱窗反光那一块。肖安的侧脸清清楚楚,我妈的身影也看得见。
“这张照片是邓从彤自己发到工作群的。照片里她和肖总明显认识,而且关系不一般。我查了一下,肖总去年多次去医院探望邓从彤的母亲,但公司并不知情。”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声。副总看着肖安,肖安看着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肖总,你有什么要说的?”
肖安站起来。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这张照片拍于二零零四年,德才旧书店。照片里的人,是我,邓从彤,还有她母亲梁惠芳。”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梁惠芳是我恩人。我读大学那几年,她每个月从工资里拿钱资助我,一直到我研究生毕业。”
会议室里有人小声吸气。
“邓从彤母亲去年去世,我去医院探望过几次。这是私人情分,跟工作无关。至于这张照片,是邓从彤整理母亲遗物时误发的。她事前不知情,事后也没有利用这件事谋取任何利益。”
贾婉如插嘴:“那项目呢?文创项目为什么给她做?”
肖安看了她一眼。
“文创项目的招标和评审流程,公司有完整记录。邓从彤的提案在五家竞标公司里评分第一,评审组七个人,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副总翻了翻面前的材料,点了点头。客户代表也翻了翻,没说话。
肖安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是我那封信的最后一页。他把纸举起来,对着投影仪。
“这封信是邓从彤十八岁写给我的。她母亲替她保管了二十年,去年才交给我。我今天拿出来,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想说明一件事。”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梁惠芳的笔迹。
“肖安,彤彤交给你了。妈对不起她。”
肖安把信纸放下。“梁惠芳女士在病重期间,把这封信和照片交给我,让我在合适的时候还给邓从彤。今天当着各位的面,我把信还给她。”
他把信推到我面前。我伸手接过来,手指碰到他的指尖。他的手很凉。
贾婉如脸色发白。副总合上材料。“行了,情况清楚了。邓从彤继续负责项目,贾婉如反映的情况公司会另行处理。”
贾婉如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08
风波过去之后,公司把我调去了新成立的品牌部,不再归肖安直接管。表面上是升了半级,实际上是把我挪开,免得闲话再传。
我没意见。
新部门事情不多,我每天按时上下班,周末回老房子继续收拾母亲的遗物。
那封信我锁在床头柜里,没再拿出来看。
肖安也没找过我。
在公司碰见,他点点头,我叫声肖总,各走各的。
有一天我爸打电话来,说老房子要卖,让我把剩下的东西清走。
我回去,在母亲床底下又翻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是一本日记。
塑料封皮,红色,上面印着“工作笔记”四个字。
我坐在母亲床上翻。日记从零四年春天开始记,断断续续的,字迹潦草。
“四月十二,彤彤写了封信,要交给肖安。我没给。肖安那孩子要出国,不能耽误。彤彤还小,以后就明白了。”
“五月三号,肖安来找我,问我为什么拦信。我说彤彤要高考,他说他可以等。我让他等五年,如果彤彤二十五岁还没嫁人,再来找她。”
“六月二十,确诊。乳腺癌,中期。医生说手术加化疗,得十来万。家里的钱不够。肖安来看我,我求他先走。他说他不出国了,要留下来照顾彤彤。我跪下来求他。他答应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二零二三年十一月,她去世前一个月。
“今天肖安来了。我说了对不起。他说不怪我。我知道彤彤心里有他,可我说不出口了。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彤彤。如果重来一次,我会把信给她。可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让她退学。当妈的,怎么选都是错。”
我把日记合上,抱在怀里,坐在空荡荡的老房子里。窗外是母亲种的那棵石榴树,冬天叶子掉光了,枝丫光秃秃地戳着天。
09
日记看完的第二天,我去公司找肖安。他在开会,我坐在外面等。刘允儿给我倒了杯水,小声说:“邓姐,贾婉如辞职了。”
“哦。”
“听说是自己提的。王姐找她谈过话。”
我点点头。刘允儿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转身走了。
肖安开完会出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有事?”
“信里还有东西。”
他愣了一下。“什么?”
我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我重新装进去了,三页纸,便签纸。
我把信封翻过来,沿着封口内侧的夹层慢慢撕开。
里面还有一张纸,折得方方正正,被胶水粘在夹层里。
我昨天才发现。母亲做会计的,手巧,粘得严丝合缝。二十年了,没人拆开过。
我把那张纸递给肖安。他接过去,展开。上面是他自己的笔迹,墨水已经褪成浅蓝色。
写的是:彤彤,我也喜欢你。等你毕业,我来找你。
肖安盯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颤。他翻过来看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我妈后来添上去的。
“肖安,这封回信妈替你收着。等彤彤长大,妈给她。可妈怕自己等不到那天。”
肖安把纸折好,放进口袋。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你妈,她……”
“她替我收着了。”我说,“两封信,她都收着了。一封没给你,一封没给我。”
肖安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有人进出,有人打招呼,他都没反应。最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你恨她吗?”
我想了想。“不知道。有时候恨,有时候不恨。”
“我当年应该坚持。”他说,“应该等你,不管她说什么。”
“你等了。”我看着他,“等到我二十三岁结婚。”
他没说话。
10
春天来的时候,德才旧书店旧址那片要改造成社区图书馆。街道办联系到我妈以前工作的书店,说肖德才捐了一批旧书,问家属要不要去看看。
我去了。老书店那扇绿漆木门还在,漆皮掉得差不多了,但门牌号还是那个。里面已经空了,书架都搬走了,只剩墙角堆着几摞旧书。
肖安站在窗边。那扇窗还是二十年前的窗,阳光照进来,跟当年一模一样。
“你爸捐的书。”我说。
“嗯。他说书店关了,书留着也没用,不如给社区。”
我走到他旁边。窗台上落了一层灰,我用手指划了一下,划出一道干净的线。
“那封信,你什么时候写的?”
“你妈给我的第二天。”他看着窗外,“写完了想给你,你妈说先别给。她说等你二十五岁,如果没嫁人,就两封信一起给你。”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来问?”
“你二十三岁结的婚。我收到消息的时候,人在国外。我请了假想回来,你妈给我打电话,说别回了,彤彤嫁人了,过得好。”
我低头看着窗台上的灰。过得好。我妈跟肖安说我过得好。可她明明看见我离婚后一个人搬回老房子,天天加班到半夜。
“你后来怎么没再找?”
“找过。”肖安转过头看我,“三年前我回国,第一件事就是去老房子那边找你。你妈在楼下晒太阳,看见我,跟我聊了一下午。她说你刚离婚,状态不好,让我再等等。”
三年前。我妈跟我住在一起,每天给我做饭,催我早点睡。她什么都没说。
“她让我等。”肖安笑了一下,有点苦,“我等了二十年,还在等。”
我站在窗边,阳光照进来,暖烘烘的。
窗外那棵老梧桐树发了新芽,绿油油的。
我伸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到那张照片。
照片里十八岁的我,攥着一封信,站在书店门口。
“肖安。”
“嗯?”
“信我收到了。”我低头看着照片,“可我不是十八岁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
“你要是愿意,就从朋友重新开始。”我把照片放回口袋,抬头看他,“你要是不愿意,这封信我留着,也算有个交代。”
他看着我,跟二十年前在旧书店抬头看我的眼神一样。过了很久,他笑了一下。
“行。”
我把手插进口袋,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窗边,阳光打在他身上,衬衫白得发亮。
那扇绿漆木门在我身后吱呀一声,像在替谁叹气。
我妈的日记里写过一句话,我谁也没告诉。“彤彤,妈这辈子就做对了一件事,生了你。别的,都做错了。”
我站在书店门口,春天的风从老街那头吹过来,带着梧桐花的味道。
我把照片翻到背面,母亲的字在阳光下看得很清楚。
那行模糊的“对不起”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我以前没注意过。
“彤彤,往前走,别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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