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11日，江苏如皋长青沙岛，四艘拖轮来到熔盛重工的3号船坞。
它们要拖走一艘7.6万吨级散货船——船号H1155，名叫“熔盛119”。
这艘船在船坞里停了整整13年，现在终于有人来处理它了。
腾出来的3号船坞，已经有了新的使用者。
芜湖造船厂与如皋地方平台成立合资公司，租下熔盛重工留下的两座大型船坞，准备重新建造大型货轮。
十几年前，这里曾是中国最大的民营造船厂。四座大型船坞沿着长江排开，最多时有三万多名工人。
2011年，熔盛手里握着111艘船舶订单，位居中国第一、世界第三。它的老板张志熔，曾经是南通首富。
张志熔靠房地产起家，后来跨界造船。2009年、2010年，他先后把恒盛地产和熔盛重工送上香港资本市场。
但在熔盛拿下全国最多订单之前，船厂已经有不少船交不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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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志熔1972年出生在江苏如皋。
父亲张德煌早年是泥瓦工，后来做建筑，到上海承接工程。张志熔在上海读书时，就在父亲的工地上做过小工。
1994年，22岁的张志熔成立弘耘置业，进入房地产。后来，父子共同发展上海阳光集团，打下恒盛地产的地基。
房地产让张志熔积累了财富。到了2000年前后，他又看上了一门生意：造船
改变这个决定的，是上海外高桥造船总经理陈强，国内顶尖的造船专家。
两人同为上海青年企业家协会会员，在协会举办的一次活动上正式相识。
陈强在造船行业干了二十多年，参与过外高桥造船厂的筹建。他告诉张志熔，造船业有国家扶持，市场空间很大。
2003年11月，张志熔、陈强与时任如皋市委书记陈惠娟签订合作协议，准备在长江边建一座年产350万载重吨的造船厂。
当时，中国船舶工业集团的年产能是357万吨。
张志熔此前盖过房子，却没有经营过造船厂。现在，他准备建一座年产能接近大型央企的民营船厂。
陈惠娟推动地方协调土地、岸线和项目审批。2004年3月，陈强辞去外高桥的职务，正式加入熔盛，还从外高桥、江南造船等企业带来一批技术和管理人员。
2005年10月，熔盛重工在如皋长青沙岛打下第一根桩。
四个月后，六艘散货船订单先到了。船东是挪威的Golden Ocean。这是陈强带来的业务客户。。
船厂还在建设，熔盛已经开始接国际订单。到2006年底，新接订单总量达到722万载重吨，成为手持订单最多的民营船厂。
那几年，国际航运市场正热闹。船东提前数年订船，造船价格不断上涨。熔盛也在不断扩大船厂。
但建船厂和造船，都是花钱的事情。
船坞、码头、龙门吊要投入资金，钢板、主机和设备要提前采购。张志熔虽然靠房地产积累了财富，也需要不断寻找新的融资。
2007年10月，高盛、德劭、新天域等五家投资机构拿出3亿美元，换取熔盛控股约20%的可转换优先股。
合同还有一项安排：如果熔盛没能上市，投资者有权要求公司赎回股份，并获得约定回报。
张志熔拿到了3亿美元，也承担了尽快上市的压力。
2008年，熔盛又接下巴西淡水河谷12艘40万吨级矿砂船订单，总价15.36亿美元。
这时候，距离长青沙岛打下第一根桩，还不到三年。熔盛已经开始承接全球造船业规模最大的订单之一。
但此时，订单已经开始出现麻烦。
2
最早六艘挪威船东订造的散货船，熔盛基本按照合同交了出去。
后来的船，就没那么顺利了。
2008年，两艘希腊船东订造的15.6万吨级油轮，延期了将近半年。另一艘同型号油轮，原本约定7月底交付，却迟迟无法完工，最后被船东放弃。
这一年，熔盛计划交付9艘船，实际只交出了5艘。
张志熔赶上的造船热潮，也在这一年结束。
金融危机爆发后，国际航运市场急剧萎缩。2008年9月至12月，中国每月新接船舶订单量从318万吨降到了2万吨。船东开始撤单，许多造船厂不得不收缩规模。
熔盛的麻烦，却不只是船东弃船。
2008年5月，长青沙岛上的3号船坞发生了一场事故。
建造船坞，需要先用围堰把江水挡在外面。通常采用钢围堰，熔盛却选择了成本只有前者约四分之一的水坝式土围堰。
办法是陈强提出的。它省钱，施工也快。
但长江涨水后，土围堰受到冲刷发生崩塌。江水淹没了3号船坞的施工区域，还影响了已经投入使用的2号船坞。
2号船坞的生产作业停了70天，3号船坞的建设也推迟了两个多月。
熔盛此前接下的订单，都是按照船坞预计完工的日期安排生产。现在，船坞没有按时建好，船东却还在等船。
几艘船的交付计划被打乱，后面的订单也跟着延期。
船坞恢复生产后，车间里还有另外一堆麻烦。
设计人员画出的图纸，到了现场发现无法施工；管道位置不对，工人要重新修改；设备没有及时到货，有些工序只能停下来等。
熔盛内部的施工记录里，反复出现几个词：缺料、改单、返工。
陈强是从外高桥出来的造船专家，张志熔当年请他过来，就是希望他能把这一摊事情管起来。
但交船日期的一次次推迟，让张志熔开始不再信任他。
2010年前后，张志熔陆续安排自己信任的人进入熔盛管理层。当年年底，他又派人，全面介入船厂的生产经营。
最初跟随陈强从上海来的管理人员，与张志熔后来安排的人员之间，逐渐产生摩擦。熔盛内部有人把他们称作“上海帮”和“如皋帮”。
按照2009年年初的计划，熔盛需要为33艘船准备钢板、设备和人工。最终只有10艘按年度计划交付，大量已经投入生产的船体无法及时换回合同尾款。
张志熔需要继续筹钱。
但怎样让银行和投资者相信，一家不断延期交船的造船厂，仍然值得投入更多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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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7月，一艘15.6万吨级油轮换了主人。
它原本由希腊船东订造，合同价7200万美元，约定2008年7月底交付。但在熔盛延期近一年后，船东最终弃单。
这时候，一家名叫Roxen Shipping的香港航运公司接下这艘船，重新取名为“Roxen Star”。
这家公司的老板叫关雄，是张志熔的生意伙伴。
此后几年，关雄控制的多家香港公司，陆续接下熔盛被船东放弃的订单，也直接向熔盛订造新船。
后来的调查表明：这部分订单实际上由张志熔通过个人渠道提供资金，再由关雄的公司向熔盛下单。
对于当时急着上市的张志熔，这一点非常重要。
2007年，高盛等五家投资机构拿出3亿美元投资熔盛，协议约定了上市后的股份转换，以及未上市时的赎回安排。
但金融危机让原定2008年的上市计划落空。2009年10月，张志熔花了3.99亿美元，赎回五家机构手中的股份。
四个月前后，一边是大量延期和弃单的船舶，一边是需要退出的财务投资者，张志熔迫切需要寻找新的资金。
同年11月，民生租赁与熔盛签下八艘散货船合同，价值18亿元，首期预付款超过9亿元。
这笔钱来得很及时有多及时？2009年，中国造船业新接订单量同比下降55%，熔盛却扭亏为盈，实现净利润约13亿元。
张志熔重新筹划上市。
2010年11月19日，熔盛在香港挂牌，募集140亿港元。第二年，公司手持订单达到111艘，营业收入159亿元，净利润17.21亿元。
一家从长江边起步、成立不过几年的民营船企，成了中国造船业的明星。
但在船厂内部，延期交付的问题依然没有解决。
已经延期的船占着船坞和设备，新船还在不断开工，熔盛需要垫付的钱越来越多。
张志熔曾经调查过延期交船的问题，认为增加设备能够改善生产。
于是，2010年2月熔盛开始建设更大的4号船坞。五个月后，张志熔花4亿元向振华重工订购七座龙门吊，其中三座的起吊能力达到900吨。
但设备越来越大，车间里的返工记录依然没有减少。
2012年4月，一艘船一个月就产生了454份管装改单，改样工时超过3万小时。这一年，熔盛只拿到两艘新船订单，只有上一年的3%。
张志熔过去总能找到新的订单和资金。但是这一次，两样都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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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熔盛重工亏损86.84亿元。年底账上只剩下了1个多亿。
资金链已经非常紧张，熔盛从2012年开始大规模裁员，员工从最高峰的三万多人减少到一万多人。
因卷入美国SEC内幕交易调查，张志熔在2012年辞去上市公司职务，熔盛董事局主席交由陈强接任。
尽管两人早已貌合神离，但熔盛这艘船，陈强并没有舍得离去。张志熔在在2013年1月转让 7% 股权给陈强。
但熔盛留下的债务，并不会因为他的辞职而消失。
2014年2月，国开行一笔7.1亿元贷款出现逾期。银行要求追加抵押物，还希望地方政府提供担保。展期条件没有谈拢，国开行开始收贷，其他银行也陆续跟进。
熔盛的资金周转一下少了近40亿元。
讽刺的是，2014年，中国造船业开始回暖。熔盛与一家欧洲船东商谈六艘散货船订单，却因为没有银行愿意开立预付款保函，合同最终无法生效。
昔日发愁拿不到订单的船厂，如今有了新订单，却连开工所需的金融支持都拿不到。
地方政府还想救熔盛。
2014年4月，江苏省有关部门协调银行组成债务优化银团，试图维持约204亿元存量授信，同时设立续贷资金池。
但资金池到了8月便已告罄。
地方上曾希望中船集团接手熔盛。可对方派人考察了船坞、龙门吊和债务情况，最终还是对这笔交易摇了头。
张志熔花钱建起的四座大型船坞，已经很难找到愿意连同债务一起接手的买家。
2015年1月4日，一艘名叫“ORE NINGBO”的40万吨级矿砂船，驶离熔盛的舾装码头。
这是熔盛为巴西淡水河谷建造的最后一艘同型船，已经比合同约定的交付时间晚了整整三年。
这艘船走以后，厂里已经没有多少活了。
一些留守工人开始切割生锈的船舶分段。钢板买来时每吨5000多元，加上建造成本，一吨花掉上万元，如今只能当废钢卖2000多元。
熔盛后来更名为华荣能源，试图转向石油天然气业务。2018年，上市公司提出以象征性的1港元作价，处置造船及工程业务相关资产和负债。
张志熔当年建立的造船帝国，就这样逐渐退出了上市公司体系。
但在长青沙岛上，他留下的船坞还在。如今，这两座船坞有了新的使用者。
2026年，芜湖造船厂与如皋地方平台成立合资公司，租下熔盛的2号、3号船坞，计划投入10亿元修缮设备和厂房。
4月11日，那艘在3号船坞里停留了13年的“熔盛119”，终于被四艘拖轮拖了出去。。
船坞将迎来新的钢板与焊花，只是再也不会复刻当年烈火烹油的资本盛宴
长江不息，潮起潮落，所有喧嚣与野心，终会交付给流水与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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