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最后一天,泾阳龙泉公社。门口只有骑马拍照的摊位和一家酸奶店开着,往里走,小吃城只亮着最前面两三家的灯,卷帘门一排排拉到底,山上的游乐设施安安静静地停着。
如果你只看这份体感,会觉得这又是一个“跟风袁家村失败”的寻常故事。
但同一个省,袁家村2025年交出的数字是:接待游客近1100万人次,旅游综合收入突破13亿元,村民人均纯收入15万元。
模仿者从隔壁村排到省外,业内统计全国照搬袁家村的项目超过70个,仅西安周边就有十几个“民俗村”。抄街景、抄小吃、抄明厨亮灶,几乎零门槛。
白鹿原民俗文化村拆了,乾县大唐小镇黄了,礼泉东黄小镇黄了,蓝田簸箕掌民俗村黄了,马嵬驿的企业状态,前阵子被标注成 "注销"。
泾阳茯茶镇还活着,年接待游客超 400 万,但那是靠泾阳茯茶这个产业底子撑着的,热度也早不如前。真正还在涨的,只有袁家村自己。
所以问题从来不是“跟风所以做不起来”。一个更不客气的事实是:袁家村根本不是一个文旅小镇,是一个以旅游为出口的村庄共同体。你拿做文旅项目的逻辑去复制它,从第一天起就抄错了对象。
袁家村的“街底下”埋着的东西,才是真正的资产。前身是“陕西最后一个生产大队”,土地没有分到户,集体所有。
这意味着2007年转型旅游时,它不需要经历漫长的产权博弈,就能把全村资源整体装进一个利益结构里。
后来长出来的32家股份合作社、“一店一品”的铁律、高收益店铺负责人自持不超过30%、连续13年分红、股金年均收益超过40%,全部是从这个制度根上长出来的。
粉条合作社2024年扩股募600万元,村民报名1.7亿元,超额认购28倍——这个数字跟“文旅策划”没有关系,是一个共同体内部的信用投票。
陕西师范大学团队跟踪研究了袁家村和白鹿原民俗村八年,结论很直白:白鹿原民俗村认真学了袁家村的商业布局和产品形态,但由外部资本主导,忽视了本地社区的利益和信任,破坏了乡村社会原有的关系逻辑,最终“知识异化、系统崩溃”。抄走的是显性知识,丢掉的恰恰是让那些显性知识生效的隐性系统。
龙泉公社不是没有“特色”。有28年凿出来的15000亩山场,有花海,有研学基地和国防教育挂牌,2025年春节大年初一到初五日均接待游客还在2万人次以上。
但活法已经变了:不再依赖“游客如织”来证明自己,而是换了一种不需要街面热度支撑的运营方式。
马嵬驿2025年夏天因为一部电视剧短暂出圈,年底游客在游记里写的却是“我们去的时间是淡季”。
茯茶镇早在2017年就经历过“铺子快全关完了”的大退铺,后来靠直播基地把销售额做到9300万元,但街面上的体感跟汇报材料之间始终隔着一层东西。
这些小镇的处境各有不同,但共享同一个结构性错配:物理空间被当作文旅产品来建造,运营逻辑却始终没有从“造景卖铺”切换到“养一个有人真实生活、真实交易、真实信任的地方”。
放大到全国,这个错配的规模更刺眼。
截至2025年,全国已建成超过2800座古城镇,近半数沦为“空城”;27000余家古城镇相关旅游企业中,近四成处于清算、停业或歇业状态。
人民网走访的桃花源古镇,四合院开街时每平方米卖到2万多元,后来价格腰斩也卖不出去,当地文旅局工作人员的分析一针见血:定位是文旅配套工程,实际上地产性质大于文旅,靠卖房盈利。
武汉大学学者的判断是,仿古小镇“千镇一面”的根源不在设计,在于企业责任缺失与运营能力不足,重房产、轻文化,形不成核心竞争力。
“同质化”这三个字已经被说烂了。但同质化的产品为什么能一批一批地建起来?因为对相当多项目而言,文旅从来不是目的。
当一个项目的收入模型主要不来自游客的持续消费,而来自土地升值、房产销售或政策配套时,“有没有自己的特色”就是一个次要问题。
特色是运营问题,地产是退出问题,两者不在一个话语体系里。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咸阳乃至陕西在袁家村之后很难再出“爆款小镇”。
不是后来者不够努力去“找特色”,而是袁家村的那个“特色”——集体土地不分、熟人社会抵押信用、村庄共同体内部治理——在今天的大多数地方,已经不具备制度前提。
你可以在一个新区旁边画一条关中街,但你没有办法在图纸上画出一个运行了十几年的合作社股权结构和村民之间的信任关系。
那是不是说,咸阳其他小镇就只能等着慢慢冷清?
一个在文旅行业里不太受欢迎、但数据正在支撑的判断是:未来的乡村文旅目的地,竞争力可能不来自“有多少人来了拍照”,而来自“有多少人愿意留下来做点小事”。
2025年的旅游趋势里,“情绪价值”正在取代打卡逻辑成为目的地选择的核心因素,沉浸式度假在挤压“拍完就走”的短途观光。
陕西本地已经出现了“剪鸭村”这类以数字游民社区为切口的项目,用旅居和主理人筛选代替重资产造街。
福建武夷山的“青年养老院”不卖景点,卖的是“情绪的安定”,不追求短期打卡体验,而是用“暂居村民”的视角让人深度进入地方生活。
这些项目的共同点,恰好跟“复制袁家村”相反:不试图把一个已经成功的空间形态搬过来,而是先找到一群愿意在那里真实生活、真实经营的人,让空间跟着人的需求慢慢长出来。
对咸阳那些已经建好、街面冷清的小镇来说,这可能比再引入一轮“民俗小吃街”的招商更麻烦,因为要求运营方把角色从“房东”变成“社区发起人”,把考核指标从客流量和商铺出租率,换成主理人留存率、复访率和本地人参与度。麻烦,但至少方向是对的。
如果你下次路过龙泉公社或者马嵬驿,不妨做一件简单的事:不看主街,看一眼还有几家店是本地人在经营、本地人在消费。那个数字,比任何文旅规划文本都诚实。
你觉得,一个“不保证热闹”的小镇,还值得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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