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我坐在老旧的木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茉莉花茶,盯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发呆。

那把椅子,放了三十多年,从没坐过一个陪我到老的人。

邻居刘婶昨天又来"关心"我了。她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用那种半怜悯半感慨的语气说:"桂芳啊,你这退休金比我们家老头子还多,住着这么好的房,就是……唉,可惜喽。"

她没说完的那半句,我懂。

可惜就是命不好,没个伴。

我笑了笑,把她送走,反手把门带上。屋子里只剩下钟表走动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数我这辈子浪费掉的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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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陈桂芳,今年六十五岁,在县城一家国企做了三十八年会计,退休金八千出头,在这个小地方算是过得去的。

年轻时,我是真的好看。

镇上的人都说,陈家二丫头那双眼睛,会说话。单位的小伙子追我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可我有我的"眼光"——我等一个读过大学、有出息、懂我的人。

二十五岁,我拒绝了车间主任的儿子,嫌他没文化。

三十岁,我拒绝了隔壁局的科长,嫌他有个离过婚的历史。

三十五岁,我遇到了老周。

老周是从省城下来挂职的干部,说话斯文,戴副眼镜,会背唐诗,周末还喜欢写写毛笔字。我第一次见他,心跳就乱了节拍——原来这才是我等了三十五年的人。

我们来往了两年。那是我这辈子最鲜亮的两年,春天去河边看杏花,夏天在单位食堂蹭一桌子人偷偷传纸条,秋天他买了一兜子板栗专程跑来找我……我以为,这就是要过一辈子的意思。

可挂职期满,老周回省城了。

临走前他握着我的手说:"桂芳,等我把那边的事情处理好,我来接你。"

我等了他整整三年。

第四年,听说他在省城和一个年轻护士登了记。

那个消息像一块石头,沉进我心里,就再也没有浮起来过。

此后的日子,我像是换了一个人。不是恨,是麻木。

媒人来了一茬又一茬,我见一个拒一个,后来干脆不见了。四十岁的时候,母亲在床上拉着我的手哭,说:"桂芳,你再不嫁,娘死不瞑目。"我跪在床边,没哭,只是说:"妈,我一个人过得挺好。"

那时候我真的这样认为。

工作顺,收入稳,自己买了这套两居室,没人管,没人烦,周末爱睡到几点睡到几点。同事们忙着接送孩子、伺候公婆、和丈夫闹别扭,我喝着茶看着,心想,我的日子多清净。

可清净是会老的。

五十岁那年,我生了一场大病,住院二十天。走廊里每天人来人往,送饭的、问好的、陪着坐一夜的,全是别人的家人。我的病床边,只有单位同事轮班来看看,待上半小时就各自散了。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觉得冷。

不是病的冷,是心里的冷。

出院那天,我一个人打车回家,开门,屋子里黑着,冰箱里只有半袋隔夜饭。我站在门口,突然就哭了,哭得停不下来,连自己都不知道在哭什么。

如今我六十五了。

退休金八千,在这个小城够花,可够花有什么用呢?

楼下广场每天傍晚都热闹,老头老太太搭着手跳广场舞,有人拌嘴有人笑,有人跳累了靠在一起歇。我站在阳台上看,风把桂花香送过来,甜丝丝的,却叫人心里发酸。

刘婶前几天又来,这次带着她的外孙女,粉团子一样的小姑娘,叫了我一声"奶奶",然后扑进刘婶怀里。

刘婶抱着孩子,脸上是那种说不清楚的满足,眼角皱纹都在笑。

我倒了两杯水,坐在旁边,手里没有东西可以抱。

人这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年轻的时候觉得,一个人过是自由,是骨气,是不将就。现在才明白,所谓的"不将就",有时候只是在给自己的害怕找一个好听的名字——害怕付出了被辜负,害怕靠近了被看穿,害怕爱了又失去,像老周那次一样。

可人总是要老的。老了之后,清高值几个钱?

我不是后悔没嫁出去,我后悔的是,那些年太拿自己当回事,以为等着等着,最好的那个就会出现。却不知道,人生没有剧本,最好的那个可能只是路过,而你自己才是那个需要经营的人。

桂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

那杯茉莉花茶彻底凉透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