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腊月二十三,小年。

刘桂兰蹲在药房门口,翻遍了棉袄里里外外所有的口袋,最后只摸出来三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和几枚硬币。

"大姐,降压药加上胃药,一共187。"药房小姑娘隔着玻璃窗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刘桂兰的手抖了抖,把那三十几块钱又塞回了兜里。她张了张嘴,干涩的嘴唇翕动了两下:"那个……我明天再来买。"

冷风灌进脖子,她紧了紧那件洗得发白的灰棉袄,低着头往回走。街边飘来炸麻花的香味,小贩吆喝声热热闹闹的,可她什么都听不进去。

她想给儿子打个电话,手指在通讯录上划了好几遍,终究没拨出去。

退休金6000块,曾经在小城里算得上体面的收入。可如今,她连买药的187块钱都掏不出来。

这一切,都是从三年前那场"黄昏恋"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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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桂兰今年65岁,退休前是纺织厂的质检科长,干了一辈子,攒下几十万存款,每月退休金6000块。老伴儿走得早,2018年心梗,说没就没了。

那几年她一个人过,日子清清静静的。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下午跟老姐妹们打打牌,晚上看看电视剧。儿子在省城工作,隔三差五打个电话回来,逢年过节带着孙子回来住两天。

日子说不上多快活,但踏实。

转折发生在2021年秋天。老姐妹张大姐拉她去参加社区的"夕阳红"联谊会,她本来不愿意去,架不住张大姐那张嘴:"桂兰,你才62,往后还有二三十年呢,难道真打算一个人守着空屋子过?"

就是在那场联谊会上,她认识了老周——周建国,67岁,退休前是某建筑公司的工程师,丧偶三年,看着斯斯文文,说话慢条斯理的。

老周第一次见面就给她倒了杯热茶,聊天时知道她血压高,第二天就托人送来一盒进口的血压计。

"桂兰,这人靠谱,有退休金,有房子,人也细心。"张大姐在旁边撺掇。

刘桂兰心里确实动了一下。不是因为什么爱不爱的,是那天晚上回到家,推开门,屋里黑洞洞的,暖气片"咣当咣当"响,她站在玄关愣了好半天——这种一个人面对四面墙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交往了三个月,老周提出领证。

儿子从省城赶回来,当晚在饭桌上拍了桌子:"妈,你是不是糊涂了?才认识几个月就要领证?他到底图你什么?"

刘桂兰当时犟得很:"我图他陪伴,他图我陪伴,两个孤老头子搭伙过日子,有什么不对?"

儿子摔了筷子走了。她坐在饭桌前,对着满桌子没动几口的菜,眼泪掉进了碗里。但第二天,她还是去民政局领了证。

她不知道的是,这本红本本,就是一切噩梦的开始。

二

结婚头半年,日子确实甜。老周会做饭,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每天早上煮好粥摆在桌上等她起床。两人傍晚手挽手去江边散步,邻居们都说般配。

刘桂兰觉得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变化是从老周的儿子周磊开始的。

周磊在外面做生意,欠了一屁股债。婚后第四个月,周磊第一次上门借钱,张口就是五万。老周当着刘桂兰的面叹了口气:"桂兰,磊子这孩子从小没了妈,我亏欠他的……"

那眼神里有恳求,有愧疚,刘桂兰心一软,从存折里取了五万。

这一开口子,就再也收不住了。

三个月后又是八万,说是填生意的窟窿。半年后又是六万,说是要周转。每次都是老周开口,每次都是那副可怜巴巴的表情,每次刘桂兰都告诉自己"最后一次"。

与此同时,老周开始"生病"了。先是说膝盖疼,要做手术;后来又是心脏不好,要装支架。刘桂兰陪着跑医院、交费、伺候,退休金卡干脆交给了老周"统一管理"——老周说:"一家人,财务分开像什么话?"

她觉得有道理,就把卡和密码一并给了。

儿子有一次回来,看见她穿着旧衣服在厨房里忙活,老周却在客厅里翘着腿看电视,当场就黑了脸。临走时把她拉到楼道里,压低声音说:"妈,你醒醒吧,这爷俩就是冲你钱来的。"

刘桂兰当时还护着老周:"你别把人想得那么坏,你爸走了你不管我,人家老周好歹陪着我。"

儿子被这句话伤透了心,半年没打电话回来。

真正让刘桂兰彻底清醒的,是今年入冬后的一件事。

那天她去银行查账,想取点钱买件过冬的棉裤。柜员打出流水单,她拿老花镜一看,眼前一黑——卡里只剩312.47元。

三年里,她的几十万存款,加上每月6000块退休金,几乎被掏空了。流水单上密密麻麻全是转账记录,收款人不是周磊,就是一个她根本不认识的女人名字。

她攥着那张流水单,手哆嗦得像筛糠,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回到家,她把流水单拍在老周面前。老周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居然笑了:"桂兰,那些钱都是花在咱们这个家上的,你查什么账?伤感情。"

"那个女人是谁?"刘桂兰指着那个陌生名字,声音发颤。

老周脸上的笑凝固了,沉默了几秒钟,站起来说:"我出去抽根烟。"

那天晚上,老周没回来。刘桂兰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暖气烧得屋里闷热,她却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她终于给儿子拨了电话,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先流了下来。

腊月二十七,儿子从省城赶回来,帮她请了律师。离婚手续正在走,但律师说,那些转出去的钱要追回来很难——老周名下没什么财产,周磊的公司早就注销了。

今天是小年,刘桂兰一个人坐在老房子里。儿子把她接回了这套老房子,暖气不太好,她裹着棉被靠在床头。窗外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她却觉得格外刺耳。

手机响了,是张大姐的微信:"桂兰,过年来我家吃饺子吧。"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个"好"。

放下手机,她望着天花板出神。三年前那个秋天的联谊会,老周递过来的那杯热茶,现在想起来,滚烫得像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

可话说回来,她不怪老周——或者说,不只是怪老周。她怪自己太怕孤独,怕那种推开门屋里没人应声的感觉,怕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病、一个人在深夜里醒来时那种铺天盖地的寂寞。

是寂寞,让她交出了所有的体面和底气。

窗外的鞭炮声停了,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刘桂兰慢慢起身,把粥盛进碗里,就着一碟咸菜,一口一口地吃。

吃完了,她把碗洗干净,擦了擦手,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在扉页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往后余生,靠自己。"

窗外又响起了零星的爆竹声,年还是要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