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新加坡人口普查,出现一组值得琢磨的数据。华人家庭里面,把英语当作家里主要交流语言的,占比差不多47%。
这个占比,已经超过了华语。
可走在街上看节庆场面,新加坡华人照样舞狮、赶庙会。春节、中秋、清明这些传统节日,一样会过,表面上年味并不缺少。
真正发生改变的,并不是这些热闹习俗。而是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吃饭的时候,彼此开口用的是什么语言。
这个事吧,说起来也简单。语言这条纽带,一旦完成切换,想要再往回修补,难度就很大。
往北隔几千公里的韩国,上演的却是方向相反的状况。汉字曾经一步步被移出官方公文体系,但是从1998年开始,又一点点重新回到课堂当中。
同样都经历过文字语言层面的大改动。为什么新加坡很难调转回去,韩国却会试着往回找补,今天来聊下这个事情。
先捋清楚新加坡当年做出选择的现实背景。
1965年8月,新加坡脱离马来西亚独立。当地华人人口占到大约四分之三,周边邻国却大多以马来族群为主。
李光耀多次公开表达过一个观点,新加坡不能变成“第三个中国”。
一个华人占绝大多数的小岛,如果把华语定为通用官方语言,国内的马来裔、印度裔群体不会认同,周边邻国也会心生戒备。
最后英语被选定为跨族群的工作通用语言。宪法层面马来语定为国语,更多只具备象征意义。行政办公、学校教育、商业往来,全部以英语作为主体。
李光耀在回忆录里面写过这么一层考量。英语不属于任何一个单一族群,各个族群都不会觉得吃亏。同时它也是国际贸易、科技、法律领域通行的语言。对于一座靠港口贸易生存的岛国,这笔账算得十分现实。
配套的举措陆续落地。
南洋大学,1956年由华人社团集资创办,被视作海外第一所华文大学。1980年,这所学校和新加坡大学合并,归入新加坡国立大学。很多人把1980年,视作当地华文教育体系走向衰落的节点。
从这之后,传统华校体系在八十年代逐步消失。英语成为学校第一教学语言,华文降格成第二语言科目。
政策也对准了本土各类方言。1979年,讲华语运动正式发起,初衷是统一华人内部繁杂的方言。福建话、潮州话、广东话、客家话的广播电视节目,一步步缩减、取消。
变化实实在在体现在家庭当中。1965年,差不多六成华人家庭,日常主要使用各类方言。到2010年,这个比例只剩下一成五。祖辈口中的潮州话,到孙辈,大多已经接不上话。
再往后,英语的使用占比,慢慢超过了华语。饭桌上语言的更迭,就是这么一步步发生的。
所以讲新加坡全盘西化,要限定在语言、制度这个范畴。读书、上班、打官司、日常生活运转,整套社会主干依托英语。
春节、中秋、清明照旧举行,舞狮庙会活动照常开展。但社会调研能看到,年轻华人对这些节日背后的文化内涵了解有限。节日起源、象征寓意,很多人讲不明白。部分学者把这种现象叫作文化符号空心化,外在的仪式外壳还保留,内在的内容却不断流失。
再来看韩国这边。
朝鲜王朝数百年时间,一直使用汉文书写公文、举办科举、编纂史书,素来有小中华的说法,这类历史认同根基很深。
等到近现代建国,需要塑造属于韩民族自身的身份,汉字的使用就开始被压缩。
不过这个过程并不是一蹴而就。1948年宪法确立谚文的官方地位,但是汉字依旧在公文、校园教育当中留存很长一段时间。
中间政策几经摇摆,汉字授课课时不断缩减。九十年代的时候,年轻一代人,阅读汉字的能力已经明显下滑。
真正的风向转变发生在1998年。金大中就任之后,推动汉字并用的方针,提倡公文、招牌可以适度搭配汉字。2005年,汉字重新纳入正规教学课程,只是课时不多,高中阶段依旧是选修科目。
民间的反应比官方还要热闹。汉字能力检定考试,每年有几十万人报名参加。三星、LG、现代这些大企业招聘,会把这份证书当作求职加分项。对于年轻人,掌握汉字,变成简历上面一项可以增加竞争力的条件。
推动韩国重新看待汉字,首先来自语言体系本身的现实麻烦。韩国国立国语院做过统计,韩语词汇里面,大约六成来源于汉字词。
谚文只记录读音。同一个读音“장”,可以对应長、場、帳、將等几十个不同汉字。平时闲聊,依靠上下文还可以分辨。放到法律条文、医学文献,大量同音词汇混杂,一旦理解出现偏差,判决、处方都可能出错。
韩国法律界、医学界,为此抱怨了很多年。
但回归也存在明确边界。官方正式公文主体依旧使用谚文,汉字并没有恢复官方文字的地位。这一轮汉字复苏,大多集中在民间,以及部分官方场景。
社会层面的分歧一直存在。一部分人认为推广汉字属于复古保守行为。也有语言学者坚持只用谚文,觉得汉字会加重学生课业负担。如今年轻人整体汉字基础依旧薄弱,反倒把汉语当作一门外语学习的人数在上涨。
我觉得,两个国家走向不一样,根源在于当初改动文字语言的出发点完全不同。
韩国当年压缩汉字使用,目的是搭建独立的民族身份。到九十年代,民族身份构建的任务大体已经完成。民族自信,不需要依靠彻底清除汉字来证明。汉字就不再算作一种威胁,可以当作工具重新评估价值。
新加坡推行英语,是为了解决内部不同族群之间的矛盾。英语成为全民共同语言之后,就和这个国家生存发展深度绑定。金融业、航运业、跨国企业区域总部,全部建立在英语体系之上。
这个时候,如果想要抬高华语的地位,马来裔、印度裔群体就会提出疑问,为什么要这么安排。早年依靠英语维持的族群平衡格局,就要推倒重新博弈。
并且新加坡本土,并没有大量流传下来的汉文典籍,要求后世世代必须研读。华人文化在这里,是一个族群的文化。而整个国家的身份认同,已经绑定在英语这套体系之上。
政策条文可以做小幅度修改,可历经半个世纪形成的语言习惯、教育框架、就业市场,很难说推翻就推翻。
李光耀晚年也看清这一层现实。在《硬道理》还有后期访谈里面,他承认英语化,确实弱化了华人文化的根基。但他依旧坚持,放在当年的现实处境,这是新加坡能够存续下来的必然选择。代价他看得清楚,可道路不会回头。
越南、蒙古的处境,介于这两者中间。越南汉字已经完全退出,现在汉语热兴起,也只是当作外语来学习。蒙古打算恢复传统回鹘式蒙古文,2015年立法,要求2025年起政府公文同时使用西里尔字母与传统蒙文。时间到了,预定目标距离落地还差很远,师资、教材都跟不上。
一边是新加坡华人家庭,英语越来越多地占据饭桌。另一边韩国,汉字能力检定考试,每年依旧有几十万人次报名参与。
对此,你们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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