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陈云《随军西行见闻录》、中共中央党史资料征集委员会编:《遵义会议文献》,人民出版社 、中共贵州省委党史研究室:《红军在黔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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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1935年1月初,贵州遵义城还裹在湿冷的雾气里。

这座背靠大山、扼守黔北的古城,是贵州军阀王家烈经营多年的老窝。

王家烈在贵州盘踞多年,靠着一路上刮来的苛捐杂税,把遵义囤成了自己的"钱袋子"和"后花园"。

按常理说,敌人打上门来,总该拼死守一守。

可这仗打得邪门——枪声稀稀拉拉,城就换了主人。

红军进城之后干了三件事:开仓分粮、招收新兵、连夜赶制军装。

十二天工夫,一座军阀的老巢被掏空,几万人的队伍补了血、换了衣,临走前还在老城里连开了三天会。

很多人要问:黔军为什么不打?

王家烈攒了十几年的家底去了哪儿?

那十二天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三天会又隐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交锋? 答案,就藏在这座山城的烟火与硝烟之间。

下面,就从这座城和守城的那些人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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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外强中干的黔军,不堪一击的城防

要弄明白遵义城为什么这么容易易主,得先看看守城的是谁。

王家烈,贵州桐梓人,黔军的老牌首领。 贵州这地方山高路险,中央军的势力一时半会儿伸不进来,各路地方武装各自划地盘、收税、养兵,活脱脱一座座小王国。

王家烈能坐稳这个位置,靠的不是打硬仗的本事,而是会算账、会周旋。

先说兵。 黔军的兵,老百姓背地里叫"双枪兵"——一支是步枪,一支是烟枪。 贵州烟土泛滥,当兵的普遍抽大烟。

这一口烟抽下去,军饷常年拖欠,装备也破破烂烂,有的士兵连像样的军装都凑不齐。

平日里欺压百姓有一套,可真到了拼命的战场,这样一支部队能有多少战斗力,可想而知。

烟瘾上来的时候,士兵浑身发软、涕泪横流,握枪的手都在发抖,不要说冲锋御敌,就连长时间站岗都难以支撑。

不少连队枪支残缺,子弹稀稀拉拉,很多人身上只有寥寥几发子弹,更多的是靠着军阀的威势在地方横行。

再说将。 遵义城里名义上坐镇的,是黔军的侯之担。

此人官衔不小,手握乌江沿线的江防重任,手里掌控着黔军一支主力,可听说红军逼近的消息,脚底抹油的本事一点不差。 不等防线彻底崩溃,他就悄悄安排亲信转运金银细软,连队伍都不带,独自先往贵阳方向逃命,丢下一线官兵自生自灭。 至于王家烈本人,那更是左右为难,如同夹在两块巨石之间。

红军打贵州之前,蒋介石已经摆开架势,打着"追剿"的名号,把中央军一步步往贵州引。 各路追兵也紧随其后,从东面压来。

王家烈心里门儿清:真要跟红军硬拼,打输了直接丢掉遵义乃至整个黔北;就算侥幸打赢,部队折损大半,蒋介石的中央军正好趁虚而入,借着"助剿"的名义进驻贵州,把他的地盘也"顺手"收了。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于是他的对策只有一个——消极设防,尽量迟滞,让红军快点走,别在自己地盘上久留,自己则尽量保存实力,好跟各方势力周旋。

所以,当红军强渡乌江、一路杀向遵义时,守城部队从上层到基层,根本就没打算死磕。

乌江号称"天险",是贵州的一道天然屏障。 两岸悬崖峭壁,水急浪高,水底遍布暗礁,江风呼啸,历来是兵家难渡的天堑。

红军要进遵义,先得过这道关。 1935年1月1日,红军兵分三路,扑向乌江的江界河、回龙场、茶山关三个渡口。

渡江打得并不轻松。

乌江上没有桥,岸边连条像样的船都找不到——黔军早就把能渡江的家什破坏殆尽,船只凿沉、木筏焚毁,连一支桨、一块像样的木板都没留下。 红军战士就地取材,用草绳、竹皮和绑腿带扎起竹筏,在刺骨的江水面前寻找生路。

先说江界河渡口,这是三个渡口里打得最凶的一处。

夜里,八名水性好的战士先行凫水过江,冰冷的江水裹挟着碎浪不断冲击身体,刚靠近对岸滩头,就遭到对岸密集火力扫射,子弹打在水面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突击队被迫退回。

当晚又组织十八人乘竹筏偷渡,可惜水情不明,江流远比预估的更加凶险,筏子半途被巨浪打翻,筏上人员被洪流冲散,只有几个人侥幸登岸,借着夜色隐蔽在崖壁下狭窄的石缝里,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在寒风里潜伏等待后续队伍。

第二天拂晓,大规模的强渡在轻重火力掩护下重新展开。

潜伏了一夜的战士突然从崖下杀出,从侧后袭击守军阵地,与江面的突击队里应外合,这才压住守军的势头。

眼看敌军预备队倾巢反扑,阵地即将再度失守,关键时刻,一位有名的"神炮手"连发三炮,炮弹不偏不倚落入敌群,炸得黔军阵脚大乱。

突击队趁势反击,夺回并巩固了渡口,还一举攻占了黔军江防指挥部的驻地。

在回龙场、茶山关两个渡口,红军同样吃了不少苦头。 回龙场的江面不算宽,可江水湍急,两岸都是刀削般的峭壁,几乎没有平缓滩头。

部队在附近村庄找船,发现敌军早有准备,撤退往对岸前把村子洗劫一空,能用来渡江的木料全部搬走或者砸烂,连一支桨、一块像样的木板都没留下。 后来还是有人盯着江里漂过的一根竹竿,灵机一动,就地砍竹子扎筏。

天墨黑的时候,八名战士驾着竹筏冲进浪窝,一个浪头打来筏子掀翻,人影在旋涡里时隐时现。 靠着这股不认输的劲头,红军硬是把三个渡口都啃了下来。

1月2日、3日,红军接连强渡得手。

到1月6日,几万人马全部渡过乌江天险。 这道被各方寄予厚望、想把它变成"第二条湘江"的防线,最终没能拦住红军。

接下来就是遵义城。 1月7日凌晨,红军没费一枪一弹,靠着巧计拿下了这座贵州省第二大城市——这也是红军从江西出发长征以来,进入的第一座大城。 指挥攻城的人,是那位戴眼镜、在队伍里威望很高的同志,红军的先头部队此前早就摸清了这个"老对手"的底细,连番击溃守军之后,一路直插城下。

城里的老百姓还没反应过来,守城的黔军已经跑了大半。 侯之担跑了,散兵游勇丢盔弃甲地往城外逃。 没有惨烈的巷战,没有旷日持久的攻防,这座王家烈经营多年的老城,就这样易了主。

临街的铺子挂着"溃兵抢劫,暂停营业"的牌子,柜台里乱成一团——那是黔军溃退前"临走捞一把"留下的烂摊子,倒像是替老百姓向王家烈要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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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尘封库房里,王家烈十余年的家底

红军进了城,规矩立得很快。

总政治部贴出布告,明明白白写着:红军是老百姓自己的队伍,保护工农利益,买卖按市价,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布告末尾还补了一句:如有侵犯群众利益的行为,每个群众都可以到政治部来控告。 街上那些乱糟糟的铺子,红军一个子儿都不碰。

可有些人家的账,是要算的。 王家烈、柏辉章这些在遵义城里囤粮、囤盐、开布庄的大军阀,他们压榨百姓攒下的家底,红军一分都不会放过。

要说这支队伍里谁最会打算盘,得提随军长征的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国家银行。

这可不是个轻省差事。 红军长征出发时,这支"银行队伍"是把整个家当都背在身上的——印票子的机器、铸银元的机器、制币原料,打点成一百二十副担子,配了近两百名运输员,一路肩挑马驮。

那三四百斤重的机器,六个人抬一部,走山路累得够呛。 进遵义之前,队伍才下决心把这些"坛坛罐罐"该埋的埋、该扔的扔,轻装前进。

银行到了遵义,头一件大事,就是配合中央和各军团成立的没收征发委员会,清查没收军阀劣绅盘剥来的资财。 主意很快就定了:先把王家烈、柏辉章家的米行、盐行、布庄全部查抄没收。

库房门一扇扇打开,里面的景象让在场的人直咂舌。 单是王家烈一家,没收的盐行就价值几十万元,另有一批向上海南洋烟草公司定购的香烟,也值五万块大洋。 至于粮食、布匹、鸦片、银元,更是堆了一屋子又一屋子。

这些钱从哪儿来? 说出来都是贵州老百姓的血汗。

王家烈在贵州设的名目繁多的捐税,压得穷苦人喘不过气——种鸦片要交"烟捐",不种鸦片要交"懒捐",反正怎么都要扒一层皮。 老百姓被逼得叫自己"干人",意思是穷得只剩一把干骨头。 遵义这地方,军阀、官僚、大地主聚集,他们兼并土地、垄断工商业,百姓的日子可想而知。 有人亲眼见过这样的光景:家里的男人要一口鸦片烟,比要一块现洋还当紧;孩子脖子上挂着粗脖子病的大包,饭却吃不饱。

最让人咂舌的还是盐。 遵义别的不缺,最缺盐。

盐被军阀、官僚、奸商垄断,一斤盐要一块大洋,穷人家常年吃不上,脖子上长粗脖子病的特别多。 而王家烈的盐行里,囤着能值几十万元的盐——一边是百姓吃不上盐,一边是军阀囤着盐等涨价,这笔账,老百姓心里都有数。

查抄的家产怎么处理? 红军没有把大洋留着自己闷声发大财。 没收征发委员会定下规矩:大部分资财发给贫苦群众,少部分留作队伍急需的军费补给。 连盐带粮带布,该散的就散。 这一下,那些被盘剥了半辈子的穷苦人,总算等来了还家产的一天。

有些开明绅士、工商业者,看了红军这副做派,也主动解囊。 遵义有位地主兼自由职业者,一次就向红军捐了一百块大洋。

城里城外的富户捐的捐、散的散,家底一点点汇拢起来。 查抄的、募捐来的资财,一部分支撑起长途跋涉的队伍,一部分流进遵义的千家万户。 这笔"十几年的家底",总算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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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十二天山城烟火:分粮,扩红,换新装

从1月7日进城,到1月19日离开,红军在遵义待了整整十二天。 这十二天,是队伍从江西出发以来,难得的一段安稳日子——不行军,不打仗,可以停下来喘口气。

队伍进城,纪律先行。 总政治部向部队提出八项具体要求:整齐武装服装、不掉队落伍、不脱离部队、不自由行动、私人不准向群众借东西、不乱买东西吃、无事不进群众家里、注意卫生。 这些规矩,跟街上贴的布告一样,都是做给老百姓看的。

长期在王家烈统治下的遵义民众,头一回见到这样一支部队——买卖按市价,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走的时候还把借的东西一一送还。 大家奔走相告,纷纷说这支队伍不一样。

队伍也没闲着。 1月9日,红军攻下娄山关、直扑桐梓,把遵义的北面门户牢牢攥在手里,这才有心思安顿下来。 同一天下午,队伍从南门正式进城。 街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老百姓听说来了个厉害角色,都想看看究竟长什么样。

有的孩子挤在人群里,踮着脚问:"来了没有?来了没有?" 其实伟人和几位同志正从面前经过,只是穿着普通军装,混在风尘仆仆的队伍里,群众一时没认出来。 有人事后嘀咕:"原来是这样的人,不是画上画的那种青面獠牙。" 这话听着新鲜,也透着一种对旧军阀宣传的嘲讽。

1月10日,红军在城内召开群众大会,宣布成立遵义县革命委员会。 会场设在中学的操场,挤满了人。 革命委员会当场选出了主席和委员。 会上有人讲了话,说得热乎,最后带着群众高呼口号,人群跟着应和。

会散了,还添了个节目——遵义学生队跟红军赛了一场篮球。 穿着长衫的遵义学生队满场跑,红军这边配合默契,远投连连得手,两场下来,以十二比三十的比分把学生队打得没了脾气。 场外观众看得直咂舌,私下议论:"这哪是当兵的,都是大学生吧!"

要说遵义人最稀罕的,还是盐。 红军把盐价压得极低,一块苏区纸币能买七斤盐——要知道当地市场上一斤盐就要一块大洋。 家里几个月尝不到咸味的穷苦人,提着盐罐子出门,脸上是藏不住的笑。

这里头的门道,在于红军进城后发行的"红军票"。 1月12日,随军银行在遵义开业,办公地点设在老城杨柳街。 为了补给给养,银行临时发行纸币,以布匹、银元,以及遵义最紧缺的食盐作保证。 面值有壹元、伍角、贰角、壹角、伍分几种,票面上都有经手人的亲笔签名,用来防伪。 一块红军票,不但能买七斤盐,还能买四罐白金龙香烟——比市价便宜得离谱。 老百姓起初将信将疑,试着拿它买了两次盐,发现真能当大洋使,这才一传十、十传百,"红军票"一时竟成了抢手货。

扩红跟着铺开。 干部们走上街头、走进城郊村寨,讲革命的道理。 贵州的"干人"受够了军阀的盘剥,眼见红军这副做派,大批青壮年撸起袖子就报名参军。 短短十二天,遵义一地就招了三千精壮新军,有的统计记作四千余人;整个黔北地区,参军的青年更是超过了五千四百人。 有人是跟着队伍走了一路才下的决心,有人是听了宣传当场就报了名。 队伍走到哪里,这股参军的热情就烧到哪里。 学校里也热闹起来,红军战士教学生们唱新歌,组织起学生自治会和读书会,还排了活报剧在街头演,惹得孩子们追着看。

人招进来了,衣服还是破的。 红军随即组织起被服厂,日夜开工。 城里会踩缝纫机的裁缝、妇女全被动员起来,剪的剪、裁的裁、缝的缝。 队伍把城里能买到的布匹几乎买空,组织起七十多名缝衣工人和数百名妇女,十几台缝纫机连轴转。 十二天里,黔北各地赶制出棉衣八千多件、夹裤八千多条,每个指战员都补上了一两套新装。 在桐梓,群众还帮着碾米二十多万斤、缝制军衣三千多套。 新入伍的小伙子换上整齐的军衣,一扫先前的破衣烂衫,精神头都不一样了。

这十二天,遵义城的日子也透着一股难得的人间烟火气。 有人把这段日子记进了日记:头一天,队伍从团溪进遵义,路上宿在一户人家,主人殷勤,大家闹到天亮才歇; 第二天,几个人上街逛了逛,进了一家最大的饭店,点了几样招牌菜——辣子鸡丁、醋熘鱼、血花汤,结账才几块大洋,吃得心满意足; 往后几天,有篮球赛,有同乐晚会,台上还来了两个跳舞的女学生,舞衣红红绿绿,惹得满场喝彩。 老百姓都说,这支队伍不一样。

可安稳的日子从来都是假象,平静的街巷之下,一张巨大的包围网正在缓缓收紧。 城外,各路追兵日夜兼程,电报一封封发往蒋介石的行营,侦察斥候不断向遵义周边渗透,枪炮声距离这座山城越来越近。 红军上下都清楚,留给他们休整的时间已经不多。 这十二天短暂的喘息窗口,不只是为了分粮、扩红、缝制棉衣,一场足以决定数万人生死的秘密会议,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

所有人都隐约感觉到,有一件天大的事,即将在这座老城的洋楼里发生。 但没有人知道,这场会议里会爆发怎样激烈的争论,会推翻什么,又会定下怎样一条全新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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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闹的集市、欢声笑语的群众、连夜赶工的裁缝,都只是浮在表面的布景。

杨柳街的银行灯火、被服厂的缝纫机声、操场上的口号,掩盖着一场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危机。 湘江的鲜血还刻在每一个战士的记忆里,错误的指挥还在牵着队伍往险地走。

通道、黎平、猴场的几次会议,仅仅只是推开了一道缝隙,真正的死结,依旧死死捆在这支疲惫的队伍身上。

一封加密电报从遵义城内悄然发出,一字一句,牵动着分散在各个军团负责人的心。

接到电报的人,必须放下手头所有军务,连夜赶路,奔赴老城柏辉章公馆。

没有人对外透露会议议题,街上的百姓只知道,不断有骑着马、神色凝重的人,悄悄走进那座已经空下来的两层洋楼。

卫兵在公馆四周布下暗哨,无关人员一律不准靠近,楼上的窗户拉上了厚布帘,里面的对话,一丝都不能传到外面。

敌人的包围圈越来越近,时间每过去一小时,危险就加重一分。 这场躲在山城夜色里的会议,到底要讨论什么?

会上会出现怎样激烈的对峙? 那些参会的人,能不能在重重危机里找到破局之路?

柏辉章公馆二楼那间小小的客厅,房门即将关上。 接下来三个夜晚,里面的每一句话、每一次争辩,都藏着这支队伍的生死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