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时丈夫跟人跑了,我独自把女儿拉扯大,退休三年后,女儿竟劝我跟前夫复婚,还说不复婚她就得养她爸,她太难了
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女儿把手机推到我面前,屏保还是她儿子满月时的照片,她说妈你看一眼,就一眼。
我正蹲在阳台上择韭菜,指甲缝里全是泥,抬头看见屏幕上是我前夫,瘦得剩一把骨头,躺在医院的白床单上,鼻子插着管子,眼睛倒是睁着,直勾勾盯着镜头。
女儿说他在广州,肝癌晚期,医生说拖不过这个冬天。
我把韭菜放下,说了一句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她说妈,我想让你跟我爸复婚。
我手上还沾着韭菜叶,就那么看着她,看了有半分钟。我问她,你再说一遍。
她说复婚,你们俩复婚,把他接回来,这样我就名正言顺地照顾他,不然我一个嫁出去的女儿,人家那边有兄弟姐妹,我插不上手,人家还说我图他那套房子。
她说妈,你不复婚,我就得养我爸,我一个人扛不住,我太难了。
我没说话,进厨房把那把韭菜洗了,切成末,打了三个鸡蛋,炒了一盘。炒好了端上桌,一口没动,全倒了。
倒的时候手抖,鸡蛋块滑进垃圾桶,啪嗒一声。
那年我二十六,女儿三岁,他走的时候是冬天,一九九六年的冬天,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年冬天特别冷,水管子冻裂了两回。
他在街道工厂上班,一个月三百二十块钱,我在菜市场摆摊卖干货,木耳黄花菜粉丝,一天挣个二三十。日子紧是紧,但没到过不下去的地步。
后来他跟一个卖袜子的女人好上了,那女人从义乌过来,租在我摊位斜对面,三十出头,烫着大波浪,手上戴三个戒指。我那时候还跟她搭过话,问她袜子怎么批发的,她笑眯眯跟我说姐你要多少。
他走的那天晚上,我收摊回家,锅里还剩半锅疙瘩汤,他留了张纸条压在碗底下,写着“我走了,别找”。四百块钱放在纸条上面,四张一百的,有一张缺了个角。
我抱着女儿坐在床沿上,她问我爸爸呢,我说爸爸出远门了。
她问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不知道。
那四百块钱我没花,压在衣柜最底下的铁盒子里,一压就是二十多年。缺角那张我后来拿去银行换,人家说少个角不算残币,能全额换,我没换,又拿回来了。
铁盒子后来锈了,钱粘在上面撕下来破得更厉害,我还是没扔。
他走后的第三年,我听说他跟那个女的去了广州,在那边做服装批发生意,发了财,买了两套房。又过了几年,听说那女的给他生了个儿子。
这些事我都是听别人说的,我从来没主动打听过。菜市场那些姐妹嘴碎,今天说这个明天说那个,我就听着,手里该称秤称秤,该收钱收钱。
女儿小时候问过我几次爸爸去哪了,我说去广州了。再大一点她不问了,上初中那会儿开家长会,别人都是爸妈去,就我一个,她也没抱怨过。
她学习好,考上了师范,毕业后在区里一所小学当老师,嫁了个做装修的,日子过得不差。前年她生了孩子,我过去帮着带了半年,孩子会走了我才回来。
我退休三年了,退休金三千一,自己够花,平时帮人看看小饭桌,一个月再挣个千把块。我身体还行,血压稍微高点,吃药控制着。
日子就这么过,平平稳稳的。他这个人我早就不想了,真的,我说这话不是嘴硬,有时候一整年都想不起来。
要不是女儿那天把手机推过来,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看见他的脸。
女儿跟我磨了三天。
第一天她说了两个小时,从他怎么可怜,说到广州那边他那个老婆前年跟他离了,儿子判给女方,他现在一个人住,请了个护工一天两百三,护工也不上心,饭都是凉的。
她说妈,我不是逼你,我就是没办法了。她说她老公那边也有老人,公婆身体都不好,她顾不过来。
我说你顾不过来就别顾,他有手有脚,年轻时候能跑,老了跑不动了,想起有个女儿了?
女儿不说话,坐那儿抹眼泪。
第二天她又来了,带了张照片,是他外孙女的,三岁多,扎两个小辫。她说她带女儿去广州看过他一回,老头看见孩子就哭,孩子吓得直往她身后躲。
她说妈,我看着他那样,我心里难受。她说他毕竟是我爸,我没法当没这个人。
我说你没法当没这个人,那你妈呢?你妈这二十多年怎么过的,你看见过没有?
女儿不吭声了,走的时候把照片落桌子上了,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第三天她把她老公也带来了,女婿坐在沙发上搓手,说妈,我们算了一笔账,请全职护工一个月六千多,后期用药还要更多,他们小两口一个月挣一万出头,房贷四千,孩子幼儿园两千,实在转不开。
女婿说,要是复婚,你跟我爸是合法夫妻,医保能报销一部分,他那边房子卖了能有个一百多万,以后看病养老都够了。
我听明白了。绕了半天,钱的事。
我说他那一百多万,跟我没关系,我不图他这个。
女婿说妈,我们不是那个意思,我们就是想着,你要是愿意,大家都松快点。
女儿在旁边说,妈你就当帮帮我。
第四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那张照片又拿起来看。
老头瘦是瘦,眉眼还是那样,鼻子挺,眼窝深。当年他在厂里也算精神人,会吹口琴,夏天晚上在院子里吹《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邻居姑娘都探出头来看。
他走的时候我恨过他,恨了有好几年。后来不恨了,也不是原谅,就是忙,顾不上恨。再后来女儿大了,结婚了,生孩子了,我整天围着孩子转,更没工夫想那些事。
可女儿那句“你不复婚我就得养我爸”,把我这二十多年一下子全勾出来了。
她算的是钱,我算的是别的。
我想起她四岁那年冬天发高烧,四十度,我背着她走四十分钟去儿童医院,路上雪厚,鞋湿透了,脚冻得没知觉。挂号排队排到天亮,我抱着她蹲在走廊墙角,她烧得说胡话,喊爸爸。
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人要是在,好歹能替我抱一会儿。
后来她好了,我也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事。提它干什么,提了也没人替你。
我把照片放下,给女儿打了个电话,我说你过来一趟。
她来得快,进门就问妈你是不是想通了。
我说我想不通。我说我跟你爸的事,你没经过,你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说你三岁他走的,你对他没印象,你对他的感情是你自己后来长出来的,我不拦你。可你不能拿我的日子去填你的难处。
女儿说妈,我不是填,我实在是没别的办法了。
我说你有别的办法,你把他的房子卖了,请个好护工,钱不够你添点,你尽你的心,我不拦。但复婚这事,你别想了。
女儿坐在那儿哭,哭了一会儿,抬起头说了一句让我一宿没睡着的话。
她说妈,你恨他我不怪你,可你有没有想过,当年他走,是不是也有你的不是。
我当时手边要是有个杯子就摔了。我忍住了,我问她,我有什么不是。
她说我也说不上来,我就是觉得一个巴掌拍不响,你要是当年对他好点,他也许不至于走。
我听完这话,没骂她,也没哭。
我进里屋把那个铁盒子翻出来了,那四百块钱还粘在盒底,我连盒端出来放她面前。
我说你看看,这是你爸走那天留的,四百块,缺角那张我留了二十多年。你妈就值这四百块。你说一个巴掌拍不响,行,就算我有不是,这四百块我收下了,这笔账就算两清了。
女儿看着那几张粘在铁锈上的钱,不哭了。
她走的时候说妈你再想想。
我说我不想了,你想不通是你的事。
本来这事我以为就完了。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我小饭桌那边有个孩子家长跟我闲聊,说听说你前头那个回来了?我说没回来,在广州住院呢。她说哎哟那你闺女可遭罪了,我听说她每个礼拜跑广州。
我一愣,我说她每个礼拜去?
那家长说对啊,我侄女跟她一个学校的,说她礼拜五下了班坐高铁走,礼拜天晚上回来,连着跑了三趟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晚上我给女儿打电话,问她你是不是每周都去广州。
她说是。
我问她你哪来的钱。
她不说话。
我追问,她才说,她把车卖了,卖了四万二,先垫着医药费。
她那辆车是结婚时候买的,开了六年,她宝贝得不行,每个礼拜洗一回,车里连根头发丝都不许有。
我放下电话,坐沙发上坐了很久。
我打开电视,又关上。我去厨房烧了壶水,灌暖瓶,灌满了才想起来暖瓶里有水。我站阳台上看楼下,车来车往,有一辆白色小车从小区门口拐出去,我盯着看了半天,不是她那辆。
她那辆车卖了。
我第二天坐公交去了她家,她不在,上班去了。我拿备用钥匙开的门,把她家冰箱收拾了一遍,过期的酸奶扔了,剩菜倒了,底下抽屉里翻出来一包没拆的儿童奶酪,我看了看日期,还有半个月过期。
她儿子的小床靠墙摆着,床腿上压出四个印子,地板上也是。床头扔着个变形金刚,一条胳膊断了。
我在她家待到下午四点多,她下班回来,进门看见我,愣了。
我说你坐下,我跟你说个事。
她坐下了。
我说我想了几天,复婚这事我还是不能答应。但是我跟你去一趟广州,我去看看他。
女儿眼睛一下红了,说妈你去干什么。
我说我去看看他到底什么样,值不值得你这么折腾。我说我看了要是觉得行,我出钱,我退休金三千一,我花不了多少,每个月给你匀一千。车你别买了,以后我这边小饭桌不去了,我过来给你看孩子,你省下托费。
女儿说那你自己呢。
我说我自己有手有脚,饿不着。
去广州那天是礼拜六,早上六点出门,坐的高铁,三个半小时到。医院在越秀区,出了站又倒了趟地铁,到病房门口是中午十一点多。
他躺在靠窗那张床上,比照片上还瘦,胳膊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护工在旁边刷手机,床头柜上放着一碗粥,凉了,上面结了一层皮。
女儿进去喊了声爸,他睁开眼,看见我,愣了好一会儿。
他嘴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站在床尾,也没说话。
他忽然伸手去够床头柜的抽屉,够不着,女儿帮他拉开,他从里面摸出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张照片,边都卷了,是女儿三岁那年我带她去照相馆拍的,她穿着红棉袄,手里攥着个气球。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把这张照片带走的。
他把照片往我这边推了推,又缩回去了。
我站了大概十分钟,说了那天唯一一句话。
我说粥凉了,让她给你换一碗。
然后我就出来了,女儿跟在后头喊妈,我没回头。
出了医院门,广州那天太阳很大,我站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眼睛有点涩,我当是太阳晃的。
回家的高铁上,女儿问我,妈你觉得我爸怎么样。
我说看着是可怜。
她说不复婚吗。
我说不复婚,我说过了,不复婚。但我跟你说清楚,我不拦你管他,你管他是你的事,钱不够我贴你,你也别指望我再去第二趟。
女儿说妈,你是不是还恨他。
我说不恨了,恨不动了。我说我不复婚,不是恨他,是这么多年我一个人过惯了,我屋里多个人我不自在。他要是早十年回来,瘫了瘸了我伺候他我都认,现在不行了,我心里那口气早散了,补不回来了。
女儿没再说话。
回到成都第二天,我把小饭桌的活辞了,跟那边阿姨说好了,干到月底。我又去银行取了六千块钱,给女儿转过去,备注写的是给孩子买衣服。
她收了,回了我一个字,妈。
那天晚上我收拾衣柜,又把那个铁盒子翻出来了,四百块钱还粘在里头,撕不下来。我拿剪子把盒底那块铁皮剪下来,连钱带锈一起,装进一个塑料袋,扎紧了,塞回衣柜最底下。
我也不知道留着它干什么。
女儿后来没再提复婚的事。她每个礼拜还是去广州,改成坐夜班火车,省一晚上住宿钱。女婿周末带孩子,有一回我在她家,听见女婿跟女儿说,要不咱把房子换小点,凑点钱。
女儿说再说吧。
前些天她儿子过生日,我去吃饭,小两口在厨房忙活,我坐客厅陪孩子玩。孩子忽然举着那个断胳膊的变形金刚跟我说,姥姥,我爸爸说等我爷爷好了,带我去广州看动物园。
我说好啊。
孩子说姥姥你去不去。
我说姥姥腿疼,走不动。
孩子哦了一声,接着玩去了。
我坐那儿,听着厨房里油锅滋啦响,女儿喊女婿递个盘子,女婿说等一下手上都是面。
窗外楼下有人按车喇叭,一声长一声短,不知道谁家在搬东西。
我把孩子抱过来坐我腿上,他头发软软的,一股奶味。
铁盒子还压在衣柜底下,塑料袋扎着口,我没再打开过。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我要是不去广州,是不是心里就一直那么硬着。可去了又怎么样呢,该不松的口还是没松。女儿有女儿的账,我有我的账,两本账算不到一块去,谁也不欠谁,可谁也不好受。
他当年那四百块钱,到底算不算数。
我要是当初收了那四百块就当两清,现在是不是能过得踏实点。还是说我留着它留了二十多年,心里其实一直没放下。
你们身边有没有这种事,老人最后那段日子,到底是儿女扛,还是那个早就散了的人该回来扛。换作是你,这婚你复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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