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手机在我手里发烫。

屏幕上那行字我看了三遍。到账,四千二百六十三块四。

我把手机翻过去,又翻回来。数字还在那儿,一个没少,一个没多。我站在客厅当中,脑子里空了一下,像踩空了一级台阶。

公公坐在沙发那头,老花镜推到额头上,等我。“弄好了没?”

“好了。”我把手机递过去,“认证过了,下个月还得再来一回。”

他哦了一声,接过去,顺手扣在膝盖上。

我转身去厨房倒水。水龙头开着,我站着没动。四千二百六十三。我脑子里那个数一直是八千多。

八千多是前年中秋,他刚退下来那阵,婆婆在饭桌上说的。那天一桌子人,婆婆说,他爸现在一个月八千多,够花了,不用你们管。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天我刚跟周斌算完这个月的账,听见这话,肩膀松了一下,像有人替我把一扇窗推开了一条缝。

我端着水回客厅,公公已经站起来了,说下楼走走。

他出门以后,那杯水放在茶几上,我没喝。

晚上周斌回来,我在阳台上跟他说。

“你爸退休金多少?”

“不知道啊。”他在解衬衫扣子,“怎么了?”

“我今天帮他弄认证,看见到账了。四千二。”

周斌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解。“可能就是这个数。”

“你妈说过八千多。”

“我妈……”他想了一下,“我妈说话你还不知道。”

“我记错了?”

“不知道。”他把衬衫扔进洗衣篮,“我爸的事,我没问过。”

楼下路灯亮着,公公的身影刚拐过花坛。他走得不快,手背在身后,走两步停一下,像在数地砖。

我站在阳台上,忽然想起来,这两年家里的菜钱、物业费、豆豆的校服费,好像都是他掏的。我一次都没争过。不是不想争,是每次话到嘴边,他就摆摆手,说“我有”,说得特别顺,顺得像排练过。

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又赶紧把它按下去。

那念头是关于婆婆的。

我按下去了,可它没走远。

02

第二天早上,婆婆在厨房煮面。

我进去拿碗,她头也没抬,说:“锅里有蛋。”

我站在她旁边,看她往碗里挑面。她挑得很仔细,一根一根地码,码齐了再浇汤。

“妈,”我说,“昨天帮爸弄那个认证,看见他退休金到账了。”

她手上没停。“嗯。”

“四千二。”

“嗯。”

她把面碗推给我,又去盛第二碗。我端着碗没走。

“我以为八千多。”

婆婆这才抬头看我一眼。她那一眼不重,落在我脸上,又落回锅里。

“够花就行了。”她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她把火关了,“你爸那人,你别问他钱的事。他不爱听。”

“我没打算问。”

“那就好。”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也别跟周斌说。”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说了他能怎么样?”婆婆端起自己的碗,往客厅走,“他还能去问他爸?问了他爸怎么说?说没有?说就这些?”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那碗面还冒着热气。

婆婆坐下,拿筷子敲了敲碗边:“来吃,一会儿坨了。”

我坐下。她给我卧的那个蛋在碗底,我扒到一半才看见。

“你爸这辈子,”婆婆忽然说,“没让人为钱操过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的是窗外。窗外没什么,就是对面楼的一排晾衣杆,挂着几件没干的衣服。

我“嗯”了一声,把蛋吃了。

03

我在望江小区门口一家改衣铺做师傅。

铺子不大,两台缝纫机,一台锁边机,墙上钉着一排钩子,挂客人没取的衣服。老板娘姓方,比我大十岁,我们都叫她方姐。她管接活,我管做。她那个收音机从早开到晚,总停在一个唱戏的频道,唱什么我听不懂,也不耽误手里的活。

那天上午活不多。我在改一条西裤,裤脚放两公分。机器踩到一半,我停了。

四千二百六十三。

我算了算。豆豆的校服费一学期三百八。物业费一个月两百二。菜钱,一家五口,一个月少说一千五。婆婆的药,他每月初去拿。这些钱从哪儿出?

这两年,我好像真没怎么掏过。每次我说“爸,这个我来”,他就摆摆手。有一回我抢着把物业费交了,第二天他往我包里塞了个信封,说“你的钱留着”。信封我没拆,塞回他房间抽屉了。现在想想,我连里面多少都没看。

我把裤脚踩完,剪线。方姐在旁边叠衣服,忽然说:“你公公昨天来过了。”

“来干什么?”

“拿了条裤子,让我给他放裤腰。”方姐把叠好的衣服码进袋子,“我说你儿媳妇就在这儿,你让她弄。他说你忙。”

我手里的剪子停在半空。

“他还问我,”方姐想了想,“问我这铺子一个月能挣多少。”

“你怎么说?”

“我说够吃饭。”方姐笑了一下,“他哦了一声就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那台锁边机。”

我低头继续剪线。线头掉在案子上,一小截一小截的。

“你公公那人挺有意思,”方姐说,“上回我这儿一把椅子腿松了,他蹲那儿给我拧了半天,拧完说不用谢,下回有活想着他。”

我没接话。

下午收工,我绕到菜场买了点排骨。回到家,公公在阳台上浇花。他那件藏青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磨白了,边上起了毛。

我进屋放东西,路过他房间,门开着。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铁皮饼干盒,盖子没盖严,露出一点纸边。

我没进去。

晚上吃饭,公公给我夹了一筷子排骨,说:“你瘦了。”

豆豆在旁边接话:“我妈天天说要减肥。”

“减什么减。”公公说,“能吃是福。”

我说:“爸,你那件外套袖口磨了,我给你改改吧。”

他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不用,还能穿。”

“我顺手的事。”

“那……”他想了想,“你量量肩。”

他放下筷子,站起来,背对着我。

我回屋拿了软尺。他的肩膀比我想的窄。量到一半,他忽然说:“别改太瘦,冬天里头要加毛衣。”

我说好。

量完了,他坐回去,继续吃饭。那件外套还是搭在椅背上,像忘了。

04

周六我把那件外套拿回了铺子。

方姐看了一眼,说:“这得有十几年了吧。”

“差不多。”

“里衬都糟了。”她捏了捏,“换一块?”

“换。”

我拆里衬的时候,拆到左胸位置,手指碰到一个硬块。

是一个内袋。

缝得歪歪扭扭,线是黑的,里衬是灰的,一眼就看出来不是成衣带的。针脚一针长一针短,有一处还打了结,结打得死,扯都扯不开。

口袋是空的。

我把手伸进去摸了摸,指腹蹭到布边。空的,连个线头都没有。

我捏着那个口袋站了一会儿。方姐在旁边踩机器,哒哒哒的,收音机里在唱一段慢板。

我把口袋拆下来,放在案子上。继续拆里衬。

旧里衬拆下来,铺在案子上,我看见后背位置还有一块补丁。也是歪的。

我想,他一个教语文的,板书那么工整,针脚怎么这么难看。

然后我坐下来,把新里衬铺上去,比着裁。

裁到一半,我起来倒了杯水。水凉了,我又倒了一杯。

方姐说:“你歇会儿。”

我说不用。

我把里衬裁好,配色配了半个钟头。灰的,比原来的深一点。配完了我又觉得深了,想换,铺子里没有更浅的。

我就用了这块。

缝的时候我把那个内袋照原样缝回去了。缝在他原来那个位置,一针一针地对着。缝到那个死结的地方,我停了停,还是照着打了个结。

缝完我看了看,比他缝得齐。

那块旧里衬我没扔。叠了两折,塞进抽屉最里头。

也不知道留着干什么。

05

陈老师是周六下午来的。

他跟我公公同岁,以前一个办公室,退休以后每个月来两回,下棋。两个人下棋不怎么说话,一个下午能下三盘,输了的人去烧水。

那天婆婆留饭。我下班回来,桌上已经摆开了。

陈老师喝了点酒,脸红红的。他夹了一筷子鱼,忽然说:“老周,你那件藏青外套呢?去年冬天你还穿。”

“改了。”公公说。

“改什么改,买件新的。”

“能穿。”

陈老师摇摇头,跟我婆婆说:“你看他这人。一件衣服穿十几年,袖口都磨出毛了还穿。”

婆婆笑:“说不动。”

陈老师又喝了一口,话就多了:“你说他这人,当年要是去了省城那趟,现在哪用这么省。”

桌上静了一下。

婆婆伸筷子:“吃菜吃菜,鱼凉了。”

我给陈老师添饭,顺口问:“什么省城?”

陈老师看看我公公。我公公低头挑鱼刺,挑得很认真,一根一根地摆在碟子边上。

“没什么,”陈老师说,“老黄历。”

饭后又下了两盘。陈老师走的时候,我送他到门口。他在楼道里穿鞋,忽然说:“你公公那人,嘴上没话,心里有数。”

我说:“陈老师,省城是怎么回事?”

他直起腰,看了我一眼。“你问他去。”

“他不说。”

陈老师叹了口气。“那年学校有个名额,去省城学一年,回来能往上走一步。工资、退休金,都能高一截。”他把鞋穿好,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他没去。”

“为什么?”

“你问你婆婆。”

他下楼了。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一层又一层。

我关上门,站在玄关。

厨房里水声哗哗的。我进去,婆婆在洗碗。

我拿过一块干布,站在旁边擦。

擦了两个盘子,婆婆说:“你别问了。”

“我没问。”

“你脸上写着呢。”

我把盘子码进柜子。

婆婆说:“那年我住了小半年院。周斌上初二。”

她停了一下。

“他每天中午骑车回来。来回一个多钟头,就为了看我一眼,给我翻个身,再骑回去。”

水龙头开着,她把一个碗冲了很久,冲得干干净净了还在冲。

“瘦了二十斤。谁问他他都说没事。”

我说:“那八千多……”

婆婆把水关了。

“我说的。”她拿抹布擦手,“人家问起来,我怎么讲?讲他没去?讲他少拿一半?”

“他知道你这么说?”

“他知道。”婆婆把抹布拧干,挂在水池边上,“他没驳过我。”

她走出厨房,到门口又回头。

“你爸那人,什么都往肚子里咽。咽了这么多年,你别去捅。”

06

外套改好了。

我把袖口补了,里衬换了,那个内袋照原样缝回去。缝完我拿熨斗烫了一遍,挂在公公房门把手上。

晚上他出来倒水,看见了。他把外套取下来,翻过来看里子,又翻过去看袖口。

“费这个事干什么。”

“顺手。”

他捏着袖口看了一会儿。“颜色深了。”

“铺子里没浅的。”

“哦。”他把外套搭在胳膊上,回屋了。

第二天早上,他穿上了。吃早饭的时候,婆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给他碗里夹了个包子。他也没说话,把包子吃了。

周斌那天晚上问我:“我爸外套换了?”

“改了。”

“哦。”

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我坐在旁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周斌。”

“嗯。”

“你爸当年为了你妈,没去省城。”

他手指停了一下。“我妈跟我说过。”

“你早就知道?”

“知道一点。”他把手机扣在腿上,“我那时候小,就知道我爸天天中午回来,给我妈做饭。后来长大了,我妈提过一回。”

“那你怎么不说?”

“说什么?”他看着我,“我爸又不让说。”

我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下个月发工资,给我爸买件新的。”

“他不会要。”

“我知道。”他想了想,“那就……算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过了一小会儿,他又抬头:“你帮我看看买多大号。”

“你不是说算了。”

“买回来放着,”他说,“他早晚得穿。”

我没说话。窗外有人在楼下遛狗,那只狗很胖,走两步就要停。

那块旧里衬,我从抽屉里拿出来,裁成了两块抹布,方方正正的。

拿回家擦灶台,吸水。

擦到第三回的时候,公公进来倒水,站在我旁边看了一眼,没说话。水倒满了,他端起来,走到门口才说,这布吸水性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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