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何向东把离婚协议拍在汤碗旁。
热汤溅出来,烫红了我手背。
他看都没看,只嫌我身上油烟味重。
20年了,我五点起床伺候一家老小。
我一直以为他嫌我老了,直到在他旧外套里摸出一张纸条,上面抄着两句话,旁边写了一个字。
儿子婚宴前夜,他醉酒后反复念叨的,也是那两句话。
我没哭。
可我心里清楚,这20年,我可能替别人背了锅。
01
我叫彭玉璐,今年四十八。
纺织厂下岗那年,我二十六。何向东坐在床边,攥着我的手,说爸瘫了,妈身体也不好,孩子又小,你能不能先顾家。他眼睛红红的,像要哭出来。
我心一软,就点了头。
这一点头,就是二十二年。
公公何德林是建筑队的老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命保住了,腰以下没了知觉。
我每天五点起来,先给他翻身擦背,再换尿袋。
刚开始不会弄,尿撒了一床,我边哭边洗。
后来熟了,一只手托着他腰,一只手换,干干净净。
婆婆张桂珍有高血压和糖尿病,药一天三顿不能断。我拿小本子记着,哪种饭前吃,哪种饭后吃,比护士还仔细。
何向东那会儿还在工地砌墙,每天回来一身泥。
我给他烧水洗澡,把他换下来的衣服泡上,第二天一早搓干净。
他搂着我说,玉璐,等我有钱了,让你过好日子。
这话我记了二十年。
后来他拉了几个老乡,自己接活干,慢慢做成了装修公司。家里日子好过了,换了三室一厅。可他人也变了。
先是回家越来越晚。
打电话过去,不是在应酬,就是在谈事。
再后来,回家也不怎么说话,往沙发上一躺,刷手机。
我凑过去想跟他聊两句,他头都不抬,说累。
我心疼他。每天变着花样做饭,他爱吃红烧肉,我学了三种做法。可他筷子一搁,不是说咸了,就是说腻了。
那天晚上,我炒了四个菜,一个汤。他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直接把筷子拍在桌上。
“这菜咸得能齁死人,你是不是放了两遍盐?”
我尝了一口,是有点咸。可也不至于摔筷子。
“我重炒一个。”
“算了,不吃了。”他起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天天在家就做个饭,连个咸淡都掌握不好。”
我站在饭桌前,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厨房里抽油烟机还嗡嗡响着,锅里剩的半盘青菜冒着热气。
那天夜里,他睡着了。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外套搭在沙发上。鬼使神差地,我伸手摸了摸口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锁屏界面。以前他手机从来不设密码,我随手就能打开。现在,密码锁上了。
我把手机放回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不疼,但一直扎着。
第二天洗衣服,从他衬衫领子上闻到一股味道。不是他常用的肥皂味,是香水。很淡,但跟我用的不一样。
我站在洗衣机前,手里攥着那件衬衫,水龙头哗哗淌着水。我没敢往下想。
那阵子他嘴里老提一个名字。
蔡雨婷。公司新来的会计。说人家年轻能干,账做得清楚。又说人家有文化,不像我,一辈子围着灶台转。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我低着头择菜,手里的芹菜掐得咔咔响。
02
儿子何俊宇谈了个对象,叫孙心悦,在幼儿园当老师。第一次上门那天,我天没亮就起来,去早市买了活鱼活虾,又炖了一锅排骨。
何向东那天难得在家。他坐在客厅看手机,我让他帮忙摆个碗筷,他头都没抬。
“你自己弄,我歇会儿。”
孙心悦是个懂事的姑娘,进门就喊阿姨,还带了一箱牛奶。我接过牛奶,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饭桌上,何向东倒是话多。
可说的全是他公司的事。
什么这个月签了几个大单,什么明年准备扩规模。
孙心悦礼貌地听着,何俊宇给他爸夹菜,让他少说两句。
何向东瞪了儿子一眼。
“你懂什么?我不挣钱,你拿什么结婚?”
我赶紧打圆场,给孙心悦盛汤。何向东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太熟悉了。嫌弃。
“你就穿这身见人?”他当着孙心悦的面说,“衣柜里那么多衣服,也不知道换一件。”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碎花棉布衫,洗得有点发白。在家穿惯了,没觉得不好。
“阿姨穿得挺干净的。”孙心悦笑着说。
何向东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顿饭我吃得没滋没味。收拾碗筷的时候,孙心悦帮我端盘子,悄悄说:“阿姨,您做的红烧肉比我妈做的好吃。”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晚上何向东洗澡,我给他找换洗衣服。他脱下来的衬衫扔在洗衣篮里。我拿起来,又闻到了那股香水味。比上次浓。
这次我没放回去。我翻了他的口袋。什么都没有。
但衬衫领口内侧,有一小块口红印。淡粉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听着里面哗哗的水声。手里的衬衫捏成了一团。
我没问。不敢问。问了,这个家就散了。我伺候了二十年的家,不能散。
第二天我去找徐爱华。她是我纺织厂的老姐妹,现在做家政,人泼辣,嘴也直。
我把事情说了。她一拍大腿。
“彭玉璐你是不是傻?你家何向东现在什么身价?外面小姑娘往上扑的多了去了!”
“你别瞎说……”
“我瞎说?你回去查查你家存折,看看还剩多少钱。再查查他公司法人是谁。”
我不懂这些。徐爱华叹口气,说:“你就是太老实了。二十年前我就跟你说,别辞职,你不听。现在好了,人老珠黄,人家嫌你了。”
这话扎心。可我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回家路上,我路过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一本书,叫《万箭穿心》。封面上一个女人挑着扁担,腰弯得很低。我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那天晚上,我翻出旧相册。相册第一页,是我和何向东的结婚照。他穿一件白衬衫,我穿红毛衣。两个人都笑得傻乎乎的。
后面一张,是何向东蹲在地上给我洗脚。那年我刚生完何俊宇,坐月子,他每天端热水给我泡脚。照片是他让工友拍的,说以后老了拿出来看。
我看着照片,眼泪滴在塑料膜上,又赶紧擦掉。怕留下印子。
我把相册合上,放回柜子最里面。心里有个声音说,彭玉璐,你得留个心眼。
03
婆婆张桂珍住院了。糖尿病并发症,脚上烂了一块,医生说再晚来几天就得截肢。
我给何向东打电话,他说在谈客户,让我先办手续。
住院押金八千,我手里只有三千。翻遍了家里所有抽屉,在何向东一件旧大衣口袋里找到一张存折。打开一看,余额十二万。可取款日期是三天前。
三天前,他取了八万。
我攥着存折站在医院走廊里。消毒水味道呛鼻子。护士催我去缴费,我这才醒过神,先刷了自己的信用卡。
婆婆住了一个星期,何向东只来了一次。待了不到二十分钟,放下一沓钱就走了。婆婆拉着他的手不让走,他说公司忙,改天再来。
他走以后,婆婆看着我,叹了口气。
“玉璐,向东现在不一样了。你得多长个心眼。”
我给她擦脚,没说话。
“我知道你委屈。可男人嘛,有钱了都这样。你忍忍,等他老了就收心了。”
我端着水盆去倒水。盆里的水晃出来,洒了一地。我蹲下来用抹布擦,擦着擦着,眼泪就下来了。赶紧用袖子擦干,怕回病房被婆婆看见。
第二天下午,蔡雨婷来了。捧着一个果篮,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披着,化着淡妆。
“阿姨好,我是向东哥公司的会计,代表公司来看看奶奶。”
她叫我阿姨,叫婆婆奶奶。我听着别扭,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婆婆倒是挺高兴,拉着她的手问东问西。蔡雨婷嘴甜,说婆婆气色好,一看就是有福气的人。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那笑让我后背发凉。
果篮里有一张卡片。我趁婆婆睡着,拿起来看。上面写着:“向东哥,事情办妥了,放心。”落款是一个“婷”字。
字写得秀气,可那个“婷”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故意甩出来的。
我把卡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画了一个小爱心。
我捏着卡片,指甲掐进肉里。我想把卡片给婆婆看,可婆婆正打着呼噜。我想给何向东打电话质问他,可拨了号又挂掉。
我能说什么?一张卡片能证明什么?
那天晚上我回家,何向东不在。我打开他书房,想找点东西。抽屉都锁着,只有一个没锁。里面全是公司账本和合同。
我看不懂那些。但在一沓文件下面,压着一张房产证复印件。地址是一个我没听过的小区。面积一百二十平。权利人一栏,写着何向东和蔡雨婷。
我坐在他的椅子上,半天没动。台灯照着那张纸,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我拿起手机拍了照,又把复印件放回原处。手在抖,可脑子反而清楚了。
我给徐爱华发了条信息:“你说得对,我得查。”
04
女儿何雨欣离婚了。带着三岁的外孙女回来住。家里一下子挤了,何向东脸色更难看了。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离了婚还往回跑。”他在卧室里跟我嚷嚷。
“那是你闺女。”
“闺女怎么了?当初让她别嫁那个王八蛋,她不听。现在好了,回来啃老。”
我没接话。去给雨欣收拾房间。她抱着孩子坐在床边,眼睛肿着。
“妈,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说的什么话。这是你家。”
何雨欣离婚是因为丈夫赌博。输光了家底,还欠了一屁股债。她带着孩子跑回来,身上就一个行李箱。
何向东为这事跟我吵了三次。说我教女无方,说何家倒霉。第三次吵完,他收拾了几件衣服,说要搬去公司住。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家里挤,我住公司方便。”
“何向东,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让我觉得陌生。
“彭玉璐,你天天在家待着,脑子待出毛病了吧?我外面有人?你看看你自己,除了做饭洗衣服,你还会什么?我跟你说话都说不到一块去,我外面有人?”
他走了。门摔得哐当响。
雨欣站在房间门口,怀里抱着孩子。孩子被吵醒了,哇哇哭。雨欣哄着孩子,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半夜起来喝水,看见雨欣房间灯还亮着。我推门进去,她坐在床上发呆。
“妈,我爸是不是……”
“没有。别瞎想。”
“妈,我那天看见他手机了。有个女的给他发微信,叫他老公。”
我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住。
“什么时候?”
“上个月。我没敢跟你说。”
我坐在她床边,搂着她的肩膀。娘俩谁都没说话。外孙女在梦里翻了个身,小嘴嘟囔了一句什么。
第二天,我去了银行。排队排了四十分钟,柜台小姑娘查了半天,说存折里的十二万,已经被转走了十万。转到一个个人账户。
我让她打了流水单。账户名是何向东,收款账户名是蔡雨婷。
我把流水单折好,放进包里。走到银行门口,太阳很大,晃得我睁不开眼。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路边有个女人推着三轮车卖煎饼,一边摊煎饼一边招呼客人。她脸上全是汗,可笑得挺大声。
我看着她,想起《万箭穿心》里那个挑扁担的女人。我没看过那本书,可封面上的画我记得。扁担压在肩膀上,腰弯着,头低着。可腿是往前迈的。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去菜市场买了菜,回家做饭。
那天晚上,何向东没回来。我给徐爱华打电话,让她帮我找个律师。
“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不能就这么被扫地出门。”
05
公公何德林的祭日,何向东难得回了家。婆婆张桂珍也来了,坐在轮椅上,由我推着。
我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四喜丸子,还有公公生前爱吃的粉蒸肉。摆了六副碗筷,公公那副碗筷前放了一杯白酒。
何俊宇和孙心悦也来了。雨欣带着孩子,坐在桌角。
何向东坐在主位,一直看手机。开席了才放下。他端起酒杯,站起来,说今天是爸的祭日,敬爸一杯。然后一口干了。
我以为他要说点别的。
公公瘫痪那些年,是他亲口说“玉璐你替我在爸跟前尽孝”的。
可他没有。
他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又放下了筷子。
“玉璐,我有话跟你说。”
他声音不大,可桌上所有人都停了筷子。
“咱俩离婚吧。”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离婚。协议我拟好了,你签个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转盘上。转盘一转,那张纸转到我面前。
“何向东,你疯了?”雨欣先站起来。
“你坐下。大人的事。”
“我妈伺候你一家老小二十年,你现在说离婚?”
何向东没理她。他看着我。那眼神里没有愧疚,没有犹豫。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没有为什么。过不下去了。”
“是不是因为蔡雨婷?”
他脸色变了。我拿出手机,把那张房产证复印件亮出来。他看了一眼,脸沉下来。
“你翻我东西?”
“何向东,你给蔡雨婷买房,钱是哪来的?那是我们夫妻共同财产!”
“共同财产?你挣过一分钱吗?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给你的?”
这话像刀子。扎得我说不出话。
婆婆在旁边开口了:“玉璐,你少说两句。向东在外面辛苦,你体谅体谅。”
“妈,他给别的女人买房,你让我体谅?”
“那还不是你做得不够好?你要是把家照顾好了,他能往外跑?”
我看着婆婆。这个我伺候了二十年的老人。她偏过头去,不看我。
何向东从包里又拿出一个东西。一支录音笔。他按下播放键。
“我为这个家当牛做马二十年!要不是为了孩子我早离了!”
是我自己的声音。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录的。
“听见了吗?你早就不想过了。那咱就离,别互相耽误。”
我攥着筷子。筷子在我手里抖,可我忍着没摔。
“何向东,这两句话是我说的。可你摸着良心说,我哪一次说这话,不是被你逼的?你夜不归宿的时候,你摔筷子摔碗的时候,你给别的女人买房的时候!”
“你别扯那些。录音在这儿,你自己说的,你早想离了。”
何俊宇一直没说话。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爸,你看看这个。”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何向东和蔡雨婷坐在餐厅里,蔡雨婷喂他吃东西。旁边还有一张,是蔡雨婷挽着他的胳膊进酒店。
“你跟踪我?”
“我没跟踪你。我那天去公司找你,正好看见的。我忍了一个月没跟我妈说。爸,你太过分了。”
何向东脸白了。
这时候我手机响了。一条短信。蔡雨婷发的:“阿姨,向东哥早就不爱你了。识相的话早点签字,别闹得太难看。对了,我怀孕了。”
我把手机递给何向东。他看了,脸上没有惊喜。只有烦躁。
我站起来。手边的碗没放稳,掉在地上,碎成几瓣。碎片弹起来,划破了我手背。血珠子一颗颗往外冒。
“好。何向东,你要离,我成全你。但你别想让我净身出户。”
我抱着婆婆的轮椅往外推。婆婆拍着扶手喊:“我不走!这是我儿子家!”
“妈,您儿子要离婚,您觉得您还能住这儿吗?”
我把婆婆推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何向东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支录音笔。何俊宇站在他爸对面,拳头攥着。雨欣抱着孩子,孩子吓哭了。
我走出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我手背上的血滴在鞋面上,一滴,两滴。
06
离婚的事僵住了。我不签字。何向东断了我生活费。他把家里的水电费户名改了,物业费也不交。催缴单贴了一门。
雨欣把她的私房钱拿出来,交了水电费。
“妈,你别硬撑了。离就离,我跟你过。”
“我不是硬撑。我伺候了何家二十年,不能就这么走。”
我去找蔡雨婷。她在何向东公司楼下等我,挺着肚子,穿一件孕妇裙。才三个月,肚子还不明显,可她故意挺着。
“阿姨,你来了。”
“你别叫我阿姨。我问你,何向东知不知道你怀孕?”
“当然知道。他说了,等离了婚就娶我。”
“他跟你说的?”
“他说不爱你了。说你天天拿那两句话堵他,他受够了。”
我看着她。年轻,漂亮,眼里全是算计。
“你知道他那两句话是录的我说的?”
“知道啊。我让他录的。我跟他说,你老婆要是真心想跟你过,不会说那种话。他说一次你跟他吵一次,你就把这两句话翻出来。说多了,他自己就信了。”
我攥紧手里的包带。
“你图他什么?图他钱?”
“图他对我好。”她笑了一下,“阿姨,你该退出了。你都四十八了,还能生吗?我能给他生孩子,你能吗?”
我看着她那张脸。忽然不气了。只觉得可怜。可怜她,也可怜何向东。
我转身走了。她在后面喊:“阿姨,早点签字吧,拖着对谁都不好!”
我没回头。
回到家,我翻出二十年的账本。
这是我唯一坚持记账的习惯。
每一笔开销,给婆婆买药、给公公买护理垫、给孩子交学费、给何向东买西装。
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我又翻出当年何向东创业时的借条。我娘家哥哥借给他五万块启动资金。借条上写的是“三年内还清”,落款是何向东。二十二年了,没还。
我把这些装进一个文件袋。又翻出手机,把蔡雨婷发的短信全部截屏。
何向东晚上回来了。他很久没回来住了,今天回来,是为了翻东西。他在书房翻箱倒柜,找我藏起来的证据。
“你把我东西放哪了?”
“什么东西?”
“别装傻。房产证复印件,还有那些账本。”
“何向东,那是夫妻共同财产,我有权利知道。”
他走过来,一把抢我手里的文件袋。我不给。他用力一扯,我脚下一滑,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茶几角上,眼前一黑。
“你……”
“拿来!”他把文件袋抢过去,翻了两下,“就这些?你还有什么?”
我坐在地上。后脑勺疼,手背上的旧伤也裂开了。我看着他。这个跟我过了二十多年的男人。此刻他站在我面前,像一堵墙。
他翻完文件袋,发现里面只有复印件和账本,原件我早就藏到徐爱华家了。他把东西摔在地上,转身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坐在地上没起来。
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的是电影频道。
正好在放《万箭穿心》。
颜丙燕演的李宝莉,挑着扁担在街上走。
扁担两头挂着东西,压得她腰弯着。
可她没停,一步,一步,往前走。
我坐在地上看完了那一段。然后我站起来。后脑勺的包鼓起来,一碰就疼。我去厨房煮了个鸡蛋,用毛巾包着敷。
那天夜里我没睡。我给律师打了电话。把证据全部拍照发过去。
律师说,这些足够证明他转移财产和婚内出轨。
我说,那就起诉吧。
07
何俊宇的婚礼定在十一月。请柬早就发出去了。何向东说他不来。蔡雨婷却在婚礼当天出现了。
她穿一件红色连衣裙,肚子显怀了。站在酒店门口,像个女主人一样招呼客人。
何俊宇脸色铁青,让伴郎把她拦在外面。蔡雨婷不走,在大厅里嚷嚷:“我是何向东的爱人,凭什么不让我进?”
孙心悦的娘家人面面相觑。我走过去,站在蔡雨婷面前。
“蔡雨婷,今天是我儿子的婚礼。你要闹,改天。”
“阿姨,我不是来闹的。我是来喝喜酒的。向东哥让我来的。”
“何向东没来。你要找他,去他公司。”
“那不行。他说了,今天让我来。”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何向东不敢来,让蔡雨婷来搅局。搅得婚礼办不下去,他就有理由说是我闹的。
“好,你进来。坐我旁边。”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让她进。
婚礼照常进行。蔡雨婷坐在我旁边,吃菜,喝酒,跟旁边人说说笑笑。我全程没看她。
到了敬酒环节。何俊宇和孙心悦挨桌敬酒。敬到我这一桌,蔡雨婷站起来,端着酒杯。
“新郎新娘,我敬你们一杯。祝你们白头偕老,别像你爸妈似的。”
全场安静了。何俊宇攥着酒杯,指节发白。孙心悦拉住他。
“你说什么?”何俊宇盯着她。
“我说祝你们白头偕老。怎么了?”
“蔡雨婷,你肚子里是谁的孩子,你自己心里清楚。”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蔡雨婷。她脸色变了。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你去医院产检,是我同学接待的。你建卡的时候,配偶一栏填的是你前夫的名字。”
蔡雨婷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血口喷人!”
“你要不要我把医院记录调出来?”
何向东就是这时候进来的。他大概在门外听了半天,忍不住了。他冲进来,一把抓住蔡雨婷的胳膊。
“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向东哥,你别听他瞎说……”
“我问你,孩子是不是我的?”
蔡雨婷不说话了。她看着何向东,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人。忽然笑了一下。那笑让我后背发凉。
“何向东,你以为我图你什么?图你年纪大?图你身上那股水泥味?我图你钱。孩子是我前夫的。我前夫没钱,你有。就这么简单。”
何向东愣在那里。手还攥着她的胳膊。整个人像被人抽了脊梁骨。
“你……你骗我?”
“骗你怎么了?你不是也骗你老婆吗?咱俩谁比谁干净?”
蔡雨婷甩开他的手,拿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阿姨,对不住了。你家这个男人,我让给你了。”
她走了。何向东站在婚礼大厅中央。所有宾客都在看他。
我走过去。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何向东,这是离婚协议。我拟好了。你签字。”
他接过协议,看了两页,抬头看我。
“你要我净身出户?”
“公司启动资金是我娘家借的。你转移的财产,我有流水。你给蔡雨婷买的房子,我有复印件。你要是不签,我就起诉。你自己选。”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何俊宇走过来,站在我旁边。雨欣也走过来。两个孩子站在我身后。
何向东签了字。笔尖戳破了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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