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的门开了。
梁银娥走出来,脸上带着笑,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像是刚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凑到我耳边,身上有股淡淡的酒气:“老程,你猜赵波跟我说啥?”
我盯着她身后那个男人。赵波靠在门框上,冲我点了点头,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东西。
大半个钟头。门关着。
老同学们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
有人低头喝茶,有人假装看手机。
马玉霞站在走廊尽头,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看见我看她,猛地把手机往兜里一塞。
我没吭声,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折了四折的纸。纸边已经起了毛,折痕处快磨透了。我攥着它,指头把纸面顶出一个鼓包。
梁银娥还在笑,等着我接话。她从来都这样,觉得自己能把什么都圆过去。
我把那张纸掏出来,甩在她脸上。
纸散开,飘到地上。她低头看,笑容僵住。离婚协议四个字,在酒店走廊的顶灯下面,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赵波往前迈了一步。我一把推开他。
没人注意到,梁银娥的包侧袋里,露出一角省城医院的缴费单。单子上的日期,是今天。
01
退休第三年,日子像泡了三遍的茶叶,颜色淡了,味道也淡了。
我每天早上六点醒,去公园走两圈,回来顺路买豆浆油条。
梁银娥比我起得晚,等我到家,她刚好坐在梳妆台前抹脸。
她以前不这样。
退休前在厂里当会计,算盘打得噼啪响,人送外号“铁算盘”。
退了休,算盘珠子突然散了架,今天这个同学聚会,明天那个姐妹聚餐,手机响个不停。
“老程,周六有个同学聚会。”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马玉霞组织的,都是高中那帮人。”
我正低头喝豆浆,没接话。她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收回去,语气里多了点小心翼翼:“你去不去?”
“你们同学聚会,我去干什么。”
“那我去啊。”她说得理所当然,起身去衣柜里翻衣服,一件件往身上比。最后挑了件酒红色的针织衫,在镜子前面照了半天。
那天晚上,她手机搁在茶几上充电。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消息。我瞟了一眼,名字是赵波,内容没看清,只看到最后几个字:“到了联系。”
她刚好从厨房出来,快步走过来,把手机翻了个面。动作太快了,快得像排练过。
“谁啊?”我问。
“马玉霞。”她说,“问我明天带不带凉菜。”
我没再问。但我知道,马玉霞从来不叫“马玉霞”,她手机里存的是“玉霞姐”。
第二天一早,女儿程雨薇打来电话。
她在省城上班,一个月回来一趟。
电话里她问家里好不好,我说都好。
她顿了顿,突然说:“爸,我妈最近是不是手头紧?”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前阵子她问我借了两万,说急用,过几天还我。到现在也没提。”
我说我问问你妈。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手边的豆浆凉透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梁银娥从卧室出来,背着包要出门,看见我坐着不动,问怎么了。
“你问雨薇借钱了?”
她换鞋的动作停了半拍,然后继续把脚往鞋里塞。“哦,那个啊。我看中了一套理疗仪,手头钱不够,先跟她周转一下。下个月就还。”
“什么理疗仪要两万?”
“你也不懂。”她拉开门,回头冲我笑了笑,“晚上别等我吃饭,聚会可能会晚。”
门关上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茶几上她的手机充电线还插着,线头耷拉在桌沿,像条死蛇。
我拿起手机,屏幕亮了,需要指纹或者密码。
我试了她的生日,不对。
试了我的生日,也不对。
最后我试了程雨薇的生日。开了。
微信里,赵波的消息在列表第二位。点进去,最近几条记录还在:“到了联系”
“你几点到”
“我给你留着位子”。再往前翻,空了。聊天记录被删过。
我放下手机,把它翻回原来的面朝下放着。然后起身,把凉透的豆浆倒进水池。水冲下去的时候,豆浆的白色在滤网里打了个旋,没了。
02
存折放在衣柜最上面那层,压在一摞旧毛衣底下。梁银娥的习惯,钱不放银行理财,就认死期存折。她说看得见摸得着,心里踏实。
我踩着凳子把存折拿下来,翻开。最后一页的余额,少了十五万。
上一次看是三个月前,那时还有二十三万,是这些年攒的养老钱。现在剩八万。
我把存折合上,放回原处。从凳子上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了一把衣柜门才站稳。
晚上梁银娥回来,心情不错,嘴里哼着歌。我把存折放在茶几上,她进客厅的时候看见了,脚步顿了一下。
“解释一下。”
她走过来,坐在沙发扶手上,低头看存折。“哦,这个。马玉霞家里出了点事,找我借了十五万。她儿子做生意亏了,急着用钱。”
“马玉霞?”
“嗯。她说年底前还。”
“你现在给她打电话。”
“现在?”她看了看墙上的钟,快十点了。“这么晚……”
“打。”
她掏出手机,翻到马玉霞的号码,拨过去。免提开着。嘟了好几声,那边接了,背景音很吵,像是在外面吃饭。
“玉霞,我银娥啊。那个钱的事……”
“啊?什么钱?”马玉霞声音很大,像是喝了酒。
“就是借你那十五万,我老程问起来,你跟他说一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里,我听见杯子碰桌子的声音,有人在笑。
然后马玉霞说:“哦哦哦,那个啊,你放心,年底肯定还。我这边有点吵,先挂了啊。”
电话断了。梁银娥把手机放下,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讨好,又带着点埋怨:“你看,我没骗你吧。”
我没说话,起身去了卧室。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十五万,借给马玉霞。可白天我打电话问过银行,转账记录上收款人一栏,写的是赵波。
我没告诉她我查了流水。有些事,说破了就收不回来了。
那之后几天,梁银娥出门更勤了。
早上出去,中午回来做个饭,下午又出去。
我问去哪,她说去马玉霞家打麻将。
我闻到她衣服上有烟味,但她从来不抽烟,马玉霞也不抽。
有一天她回来,身上有股医院的消毒水味。我问她怎么了,她说路过药店进去量了个血压。
“你血压不是一直正常吗?”
“最近有点高。”她躲开我的眼睛,去厨房倒水。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她端水杯的手在抖,水晃出来几滴,落在灶台上。她用抹布去擦,擦了好几下,那几滴水早就没了。
03
傅海生的律师事务所在老城区,一间不大的门面,门口种了棵桂花树,这个季节不开花,叶子倒是绿得发亮。
他是我高中同学,后来念了法律,帮人写状纸打官司,一干就是三十年。
我把事情说了。他听完,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
“老程,你要想清楚。离婚不是小事。”
“想清楚了。”
“那十五万,你确定是转给赵波的?”
“流水单我带来了。”我从兜里掏出折好的纸,展开给他看。
他看了半天,指着收款账号:“这个账号你查过没有?户主是谁?”
“赵波。建材公司的法人代表。”
傅海生把流水单放下,两只手交叉着搁在桌上。“我帮你拟协议。但老程,我劝你一句,先别急着摊牌。这里面可能有事你没弄明白。”
“什么事?”
“你老婆,她跟这个赵波到底是什么关系?你查过没有?”
我没接话。
从包里翻出那本旧相册,找到一张高中毕业照。
照片发黄了,但人脸还能看清。
第三排右边第二个,梁银娥扎着马尾,旁边站着一个高个子男生,手搭在她肩膀上。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梁银娥的笔迹:“高三毕业留念,和赵波。”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他们后来没在一起,各自结了婚,各过各的日子。
半年前,梁银娥突然开始频繁参加同学聚会,赵波的名字重新出现在她的手机里。
“我查过赵波。”我把照片合上,“他那个建材公司,去年亏了一百多万。外面欠了一屁股债。他老婆彭艳红在超市做收银员,两口子早就分居了。”
傅海生皱起眉:“那你还等什么?”
“我在等她自己跟我说实话。”
协议拟好了。
两页纸,财产分割、债务承担、离婚理由,写得清清楚楚。
傅海生让我签字,我没签。
把协议折好,揣进口袋。
跟那张流水单放在一起。
回家的路上,我在小区门口碰见马玉霞。她拎着一袋橘子,看见我,表情不太自然。
“老程,出去啊?”
“嗯。”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叫住我:“老程,银娥她……你别怪她。”
“怪她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她摆摆手,快步走了。橘子从袋子里滚出来一个,她也没捡。
我弯腰把橘子捡起来,橘子皮上有块青斑,捏着有点软。我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04
体检报告是厂里退休办统一发的通知,让去市医院做免费体检。我本来不想去,梁银娥非让我去,说免费的不查白不查。
查完了,医生让我过三天来拿报告。
三天后,梁银娥说她去拿。我说我自己去,她说她正好路过。我没争,让她去了。
回来的时候,她把报告递给我,脸上带着笑:“没事,就是脂肪肝。医生说注意饮食就行。”
我翻开报告,各项指标都在参考范围内。
只有B超那一栏,写着“肝部见低回声区,建议进一步检查”。
梁银娥指着那行字说:“我问过医生了,就是脂肪肝引起的,没事。”
我看着她。她的笑很稳,跟平时一模一样。但我注意到她攥着报告的手,指头尖发白。
“那要不要再查查?”
“不用不用。”她把报告从我手里抽走,折好放进抽屉,“医生说了不用。你别瞎想。”
那天晚上,她以为我睡着了,轻手轻脚爬起来,去了客厅。
我听见她压着嗓子打电话,断断续续的:“……片子给他看了……他不知道……你那边联系好了吗……钱的事我再想办法……”
我闭着眼,一动不动。
第二天,她跟我说要去省城一趟,看个老姐妹。
我说去吧。
她收拾了一个小包,出门前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
我注意到她包里鼓鼓囊囊的,塞着什么东西。
她走后,我打开抽屉,找出那份体检报告。B超那一页,被人撕掉了。
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份缺了一页的报告。
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叶子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
我突然想起半年前,我跟老同事喝酒,说了一句:“要是哪天查出大病,我就不治了,不拖累家里。”
当时梁银娥也在场。她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脚步停了一下,然后把菜放在桌上,笑着说:“说什么胡话呢。”
她当时在笑。但我记得她放下盘子的时候,盘子磕在桌沿上,发出很响的一声。
05
马玉霞把聚会定在城东的鸿宾楼,二楼包间,能坐两桌。我到的时候,人已经来了大半。梁银娥坐在靠窗那桌,旁边留着个空位,赵波还没来。
我在门口站了站,马玉霞迎过来,把我往另一桌引:“老程,你坐这桌,这桌都是咱厂里的,你熟。”
我没动。看着梁银娥。她冲我笑了笑,招手:“过来坐啊。”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给我倒茶,茶壶嘴对着我,手很稳。
赵波是最后到的。
推门进来的时候,一屋子人都看他。
他穿了件深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两瓶酒。
看见我,点了点头:“老程,好久不见。”
他坐在对面。
梁银娥给他递了双筷子,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遍。
赵波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他们没再多看对方一眼,但那种默契,像一层油浮在水面上,遮不住。
吃到一半,赵波接了个电话,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梁银娥站起来:“我去个洗手间。”
她出去了。赵波也出去了。
一开始我没在意。过了十分钟,还没回来。马玉霞过来敬酒,我拉住她:“银娥呢?”
“啊?她……可能在外面透气吧。”
又过了十分钟。
二十分钟。
包间里的老同学们开始交换眼神。
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话,有人拿出手机假装看消息。
我坐在那儿,面前的菜一口没动,茶凉了也没添。
三十分钟。
我站起来,走到包间门口。
走廊很长,铺着暗红的地毯。
尽头有个小包间,门关着。
门上的磨砂玻璃透出两个人影,一个高,一个矮。
高的那个,是赵波。
矮的那个,是梁银娥。
我靠在墙上,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烟灰掉在地毯上,我用脚碾了碾。
终于,门开了。
梁银娥先出来,脸上带着笑,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凑到我耳边。
身上有股酒气,淡淡的,混着包间里带出来的菜味。
“老程,你猜赵波跟我说啥?”
我没接话。看着她身后。赵波靠在门框上,冲我点了点头,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东西。他手里拿着个文件袋,牛皮纸的,鼓鼓囊囊。
老同学们不知道什么时候都站到了包间门口,一个个探着头往这边看。
马玉霞站在走廊尽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得飞快。
看见我看她,猛地把手机往兜里一塞。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折了四折的纸。
纸边起了毛,折痕处快磨透了。
这半年来,我每天睡觉前都要把它拿出来看一眼,再折好放回去。
有时候半夜醒了,也会摸出来,在黑暗里捏着,捏到天亮。
我把它掏出来,甩在梁银娥脸上。
纸散开,飘到地上。
离婚协议四个字,在走廊顶灯下面,白纸黑字。
梁银娥低头看,笑容僵在脸上。
赵波往前迈了一步。
我一把推开他,他踉跄着撞在墙上,手里的文件袋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出来。
是医院的单据。省城医院的。缴费人一栏,写着梁银娥。金额,五万。
还有一张检查报告单。患者姓名,程建明。诊断一栏,写着“肝占位性病变,建议尽快手术”。
梁银娥弯腰去捡,手抖得厉害。她捡起那张报告单,攥在手里,抬头看我。她的嘴唇在动,但没出声。
“这是什么?”我问。
她没回答。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她也不擦,就那么任它流。
06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包间划拳的声音。
老同学们一个个缩回去,但谁也没走。
马玉霞从尽头跑过来,把散在地上的单据一张张捡起来,码齐了,递给我。
我没接。
“老程,你先别急。”马玉霞的声音在抖,“银娥她……”
“让她自己说。”
梁银娥蹲在地上,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她脸上的妆花了,眼线在眼角洇开,像两条细长的尾巴。她把报告单递给我,手还在抖。
“肝占位性病变。”我念了一遍。这几个字我都认识,但凑在一起,意思变得模糊。“什么意思?”
“就是……”她吸了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能是肿瘤。”
赵波从墙边站直身子,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他看了看梁银娥,又看了看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体检那天。”梁银娥的声音很小,“医生让我单独进去,说B超结果不好,让去省城复查。我怕你知道了不肯治,就没告诉你。”
“那十五万呢?”
“赵波说他认识省城医院的专家,能帮忙加号、安排床位。我先把五万押金交了,他说还要十万打点费。”
我转向赵波。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重新贴上墙。“老程,你听我解释。我确实帮了忙,专家那边……”
“打点费十万,打点给谁了?”
赵波没接话。他的眼神开始飘,往走廊两头看,像是在找出口。
“单子呢?十万的打点费,总有收据吧?”
“那个……走的现金,没开收据。”
我盯着他。他额头上冒了汗,伸手去擦,袖子蹭过脸上的时候,手背在抖。
梁银娥突然抬起头,看着赵波。她的眼神变了,从刚才的慌张和委屈,变成了另一种东西。“赵波,那十万,你到底给谁了?”
“给专家了啊,我不是跟你说了……”
“哪个专家?叫什么名字?你一直没跟我说过。”
赵波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马玉霞在旁边小声说:“银娥,那十万里面,有五万是我借给你的。”
走廊里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沉默比刚才更长。隔壁的划拳声停了,整个二楼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我撕碎了那张离婚协议。纸片落在地上,跟那些单据混在一起。我转身往外走,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梁银娥一眼。
“三天之内,让赵波把十万的明细拿出来。拿不出来,就报警。”
07
那天晚上梁银娥没回家。我坐在客厅里等了一夜,沙发前面的烟灰缸塞满了烟头。天快亮的时候,程雨薇打来电话。
“爸,我妈在我这儿。”
“她都跟我说了。爸,你别怪她,她也是怕你……”
“你妈借你那两万,也是给赵波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嗯。她说要凑打点费。”
我闭上眼睛。沙发靠背很硬,硌得后脑勺疼。天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寸一寸往前移。
三天后,赵波没拿出明细。电话打过去,关机。去他公司找,铁门拉着,门口堆着几个没拆的纸箱,上面落了灰。邻居说,赵波半个月前就搬走了。
梁银娥回来了。自己回来的。进门的时候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她站在玄关,鞋也没换,就那么站着。
“赵波跑了。”
“我知道。”
“钱可能要不回来了。”
她终于哭出来,哭得很响,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看着她哭,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恨吗?
有。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
等她哭够了,我递了张纸巾过去。“先去医院,把我的病治好。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她接过纸巾,擦了一把脸,使劲点头。
去医院复查,医生说得尽快手术,肿瘤位置不太好,但发现得不算太晚。
梁银娥跑前跑后办手续,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着。
她排队交费的时候,我从兜里摸出那张协议。
被撕碎的那张已经扔了,但傅海生那儿还有一份底稿。
我没告诉她。把手机里的底稿删了,又把傅海生的电话也删了。
手术安排在一周后。
住院前一天,程雨薇从省城赶回来,提着一大袋水果。
她进门先抱了抱她妈,又过来抱了抱我。
她长大了,手劲不小,箍得我肩膀发紧。
“爸,会好的。”
那天晚上,梁银娥在厨房熬粥。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她系着那条用了七八年的围裙,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松垮垮的结。
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
她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个笑很轻,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
“粥快好了。”
我没提协议的事。也没告诉她,傅海生昨天打电话来问,要不要把底稿寄过来。我说不用了,先放着吧。
08
手术前一天,梁银娥回家拿换洗衣服。病房里就我一个人,靠窗那张床。窗外有棵银杏,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落几片在窗台上。
我闭着眼,听见病房门轻轻响了一下。
睁开眼,一个陌生女人站在门口。
四十来岁,短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
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
“你是程建明?”
“你是?”
“彭艳红。赵波的老婆。”
她走进来,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苹果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表皮有些皱。她坐在床边的方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
“赵波跑了。我找不到他。”她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他把家里最后那点钱也拿走了。我来是想跟你说,他拿走的那些钱,不止你们这一份。还有别人。”
我没说话。
“你老婆那十万,我知道。赵波没给什么专家。省城医院的专家号,是梁银娥自己排队挂的。赵波只帮她跑了几趟腿,复印了些材料。那十万,全被他拿去还赌债了。”
她顿了顿,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我。“这是赵波写的欠条。他自己写的。上面有他签字和手印。你们那份也在里面。”
我展开纸。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名字和金额。
梁银娥的名字在第三行,后面跟着十万。
还有好几行,金额从几千到几万不等。
最下面一行写着“以上欠款合计”,数字被涂改了好几次,最后定在四十七万。
“你为什么不报警?”
彭艳红苦笑了一下。“报了。警察说这是经济纠纷,让走法院。可赵波人都跑了,法院传票往哪送?”
她站起来,把苹果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来就是告诉你一声。梁银娥那十万,赵波认了。等哪天抓住他,法院判下来,能追回多少是多少。你好好治病。”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你老婆人不错。赵波跟我说过,她为了你的事,找了他好几趟,每次来都哭。赵波就是看准了她急,才狮子大开口。”
门关上了。我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张欠条。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一片,打着旋,贴在玻璃上,又被风吹走了。
梁银娥回来的时候,我把欠条递给她。她看完,没哭,也没骂。把欠条折好,放进自己包里。然后坐到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苹果,开始削皮。
苹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没断。
09
手术那天早上,护士来推床。梁银娥跟着走到手术室门口,我看了她一眼。她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但没出声。我点了点头。
麻药打进去,我数到七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病房里开着灯,梁银娥坐在床边,趴在被子上睡着了。
她一只手搭在我手腕上,指尖贴着我的脉搏。
我动了一下,她立刻醒了,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醒了?疼不疼?我叫护士……”
“没事。”
她按了铃,护士来看了看,说一切正常,明天可以喝水。她又坐回来,手重新搭在我手腕上,没挪开。
我看着她。
她的头发白了好多,头顶那片尤其明显,不知道什么时候白的。
她以前每个月都染,后来也不染了。
脸上没化妆,素着,皱纹比平时更深。
她瘦了,颧骨突出来,下巴尖了。
“协议的事……”她开口。
“别说了。以后再说。”
她闭上嘴,点了点头。手没松。
住院那半个月,她每天给我擦身、喂饭、扶着我去走廊散步。
我们说话不多,但也不冷场。
有时候她坐在床边削苹果,我看着她削,一圈一圈的皮垂下来,不断。
有时候她靠在椅背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我替她把滑下来的外套拉上去。
出院那天,程雨薇来接。
办完手续,梁银娥扶着我往医院门口走。
阳光很亮,我眯了眯眼。
她把手伸过来,我犹豫了一下,接住了。
她的手很糙,指头上有茧,是这些年做饭洗衣磨出来的。
到家那天晚上,我打开抽屉。
那份离婚协议还在,傅海生后来寄过来的底稿,用牛皮纸信封装着,封口没拆。
我把它拿出来,又放回去。
锁上抽屉,把钥匙扔进了床头柜最里面的角落。
10
日子又过起来了。跟以前差不多,又差很多。
梁银娥不再去同学聚会了。
马玉霞来过几次,提着水果和牛奶,坐一会儿就走。
她每次来都欲言又止的样子,梁银娥就拉着她去厨房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坐在客厅里,能听见零星几个字:“欠条”
“法院”
“赵波”。
赵波还是没找到。
彭艳红起诉离婚,法院判了,赵波缺席。
梁银娥那十万,连同马玉霞的五万,还有别人的欠款,一起挂在法院的执行名单上。
能不能要回来,谁也不知道。
我的身体慢慢恢复。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接下来按时复查就行。
梁银娥把我的饮食管得很严,油盐糖都控制着,每天逼我出去走五千步。
我不爱走,她就跟着,我走多快她走多快。
有一天傍晚,我们走到小区外面的河边。
河堤上种着柳树,叶子落了满地。
她走在我左边,隔了半步远。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板路上,一高一矮,靠得很近。
“老程。”她突然开口。
“那协议,你还留着吗?”
我看了她一眼。她没看我,盯着前面的路。步子没停。
“留着。”
她沉默了一会儿。“哦。”
“锁在抽屉里。钥匙不知道扔哪了。”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步子慢下来,我也慢下来。
我们并排走着,影子叠在一起。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有点凉。
她缩了缩脖子,我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她没接,说你自己穿着,别着凉。
我没收回去,搭在她肩上。她看了我一眼,没再推。
走到桥头,她拐进路边的小店,买了两根烤肠。
一根递给我,一根自己吃。
我们站在桥头,靠着栏杆,一人一根烤肠。
河面上有野鸭游过去,划出两道水痕,又慢慢合拢。
吃完烤肠,她把竹签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回家吧。”
往家走的路上,她走在我右边。路过小区门口的药店,她进去买了盒降压药。出来的时候,她顺手把药盒塞进我的外套口袋。
“你血压最近怎么样?”
“还行。”
“明天记得量。”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前面,又长又短,短了又长。
到家门口,她掏钥匙开门。
门开了,屋里黑着。
她伸手去摸开关,灯亮了,客厅里那盆绿萝还摆在电视柜上,叶子绿得发亮。
她换了鞋,去厨房做饭。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盆绿萝。
叶子垂下来,挨着电视柜的边,再长下去就要碰到地板了。
梁银娥在厨房里切菜,当当当的,很有节奏。
抽屉还锁着。钥匙还在床头柜最里面那个角落。协议还在。日子也在。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