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到通知攥在手里,边角被汗浸软。
我推开市政法委那扇厚重的木门,办公桌后的人抬起头。
萧成才。
七年前,他是我手底下的排长,跟了我七年。
现在,他胸前别着专职副书记的工牌,目光落在我脸上,像看一个陌生人。
他伸出手,指尖冰凉。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当年在猫耳洞里,他替我挡过弹片,喊我大队长。
如今这声同志,像一盆冷水。
角落里的郭雅楠低头整理文件,萧成才忽然压低声音,让我别碰退伍安置的案子。
他桌上的红色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只说了一句,按计划走。
什么计划?
谁的计划?
眼前这个人,我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
01
转业通知是三月初下来的。
我在部队干了二十六年侦察,从列兵干到大队长,四十八岁这年,一纸调令把我扔进了市政法委。
报到那天早上,刘明珠特意给我熨了件白衬衫,领子硬邦邦的,硌脖子。
“去了别跟人顶牛。”她往我包里塞了瓶水。
我没接话,心里其实挺热乎。
转业前老战友跟我说,政法委管着公检法,退伍军人安置也归他们协调。
我想着,干了半辈子侦察,换个地方照样能干事。
市委大院的门卫查了两遍证件,眼神在我脸上来回扫。
也难怪,四十八岁的一级主任科员,在这楼里算是头一份。
办公楼是八十年代的老楼,走廊窄,光线暗,水磨石地面擦得发亮。
我找到三楼最里头那间,门半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我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办公桌后面的人抬起头。
我愣在原地。萧成才。他穿着深色夹克,头发比当年短了,鬓角有些白。胸前别着工牌,上面写着专职副书记。他站起来,绕过桌子,伸出手。
“程志勇同志,欢迎。”
同志。
我在嘴里嚼了嚼这两个字,咽不下去。
他目光落在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像看一个来办事的陌生人。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猫耳洞里,他替我挡过弹片,胳膊上那道疤,缝了十七针。
那时候他喊我大队长,喊了七年。
“萧副书记。”我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
“坐。”他回到办公桌后头,翻开一个文件夹,“你的岗位定了,一级主任科员,协助我分管退役军人权益维护和信访接待。”
办公室角落还坐着一个人,二十六七岁的姑娘,低头整理文件。萧成才看了她一眼。
“小郭,你先出去。”
郭雅楠抱着文件出去了,门带上,咔嗒一声。萧成才合上文件夹,身子往前探了探,跟换了个人似的。
“老程,退伍安置这块的案子,你别碰。”
我还没回过神,他又补了一句:“具体工作听政治部安排。”
他桌上的红色电话响了。他接起来,背过身去,只说了一句:“按计划走。”
什么计划?谁的计划?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当年在边境线上,他是我最信得过的排长。现在,我忽然觉得,这个人我从来没真正认识过。
出了办公室,郭雅楠在走廊尽头等我。她左右看了看,塞给我一张纸条。
“程主任,安置办那边的档案,缺了不少。”
说完就走了。我捏着纸条,上面的字歪歪扭扭:董卫国,退伍老兵,跑了三年信访。
徐玉珈从隔壁办公室出来,五十来岁的女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上下打量我一眼。
“新来的?”
“程志勇。”
“政治部徐玉珈。”她笑了一下,嘴角没动,“报到表填一下,下午交。”
我点头,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一下一下,敲得人心烦。
回到临时工位,我把萧成才的档案调出来翻了翻。他转业比我早八年,档案里有一段话被墨水洇了,看不清楚。只认得“处分”两个字。
窗外的梧桐树刚抽芽,风一吹,毛毛絮絮的,落了一窗台。
我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张纸条,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当年跟着我七年的小排长,怎么就成了我的顶头上司?
他为什么要拦着我查退伍安置的事?
02
董卫国的材料在信访系统里挂了三年。我花了三天时间,把区里退伍安置办近五年的台账调出来。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2019年到2022年,全区一共接收转业士官一百四十七人,但实际安置到事业单位的,只有八十九人。
剩下的五十八个,档案上写着“自主择业”,可董卫国的材料里说,这些人根本没领到自主择业的补助。
我把台账复印了一份,夹在笔记本里。安置办的张主任接待我时满脸堆笑,等我提到那几个名字,他脸上的笑就挂不住了。
“程主任,这些人的档案,得去区人社局调。”
“我上午刚去过,人社局说档案在安置办。”
张主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说话。办公室的日光灯嗡嗡响,照得他额头上一层油光。
“那这样,我回头找找,找到了给您送过去。”
我从安置办出来,在楼下碰见郭雅楠。她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程主任,您来这儿办事?”
“查点档案。”
她凑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徐主任刚才给张主任打了电话,说您要是来,让张主任别给全。”
我心里一沉,脸上没动,冲她点了点头。
“知道了。”
郭雅楠走了,我站在安置办门口,点了根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萧成才。
“老程,下午有个会,你参加一下。”
“好。”
“安置办的调研,先停一停。”
我没说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听到了吗?”
“听到了。”
挂了电话,我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
下午的会,萧成才坐在主席台正中间。
议题是全市政法系统信访维稳工作部署。
他讲话的时候,目光扫过全场,在我身上停了不到一秒。
散会后,我故意走得慢。萧成才从主席台下来,经过我身边,脚步没停。
“到我办公室来。”
他办公室里,徐玉珈也在。萧成才坐在桌后,徐玉珈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老程,徐主任分管信访,你以后的工作向她汇报。”
徐玉珈冲我笑了一下:“程主任经验丰富,我们多沟通。”
我看着她,又看看萧成才。他低头翻文件,不看我。
“好。”我说。
出了门,郭雅楠在走廊拐角等我。她手里拿着一张快递单,塞给我。
“程主任,董卫国昨天又来了,被徐主任的人拦回去了。这是他留下的。”
快递单上写着一个地址,城南棚户区。晚上回家,刘明珠做了红烧肉。我扒了两碗饭,没怎么说话。她坐在对面,筷子搁在碗沿上。
“工作上不顺?”
“还行。”
“你脸上写着呢。”她给我夹了块肉,“别硬撑。”
我笑了笑,没接话。
吃完饭,我坐在阳台上抽烟。
楼下路灯昏黄,有个人影在小区门口晃了晃,走了。
我认出那是萧成才的车,黑色帕萨特,在路边停了不到三分钟。
他在楼下干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城南棚户区。董卫国住在巷子最里头,一间平房,门板上贴着褪色的春联。老头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眼圈就红了。
“您是程大队长?”
“您认识我?”
“萧书记给我看过照片。”他把我让进屋,“他说,您要是来找我,让我把东西给您。”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摞材料,还有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有两个人站在安置办门口,一个是萧成才,另一个,是唐向东。
03
唐向东,市委政法委副书记,分管综治和维稳。
我在机关见过他两次,一次是全体大会,他坐在萧成才左手边,胖脸,说话带笑。
另一次是走廊里,他跟徐玉珈站在一块说话,看见我,点了点头。
照片上,萧成才和唐向东站在安置办门口,背后停着一辆黑色奥迪。照片右下角有日期:2019年6月。
“萧书记让我留着这张照片。”董卫国给我倒了杯水,“他说,将来有人来查,这就是证据。”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去年冬天。”董卫国搓着手,“他让我别跟任何人说,尤其是唐副书记。”
我拿着照片翻来覆去地看。
萧成才那时候还没调来政法委,他在区里当副区长,分管民政和退伍安置。
唐向东当时是市综治办主任。
两个人站在一起,看不出什么门道。
“安置指标被卖了,您知道多少?”
董卫国叹了口气。他儿子是2019年转业的,本该安置到区环卫处,结果被人顶了。顶他的人,据说是唐向东的外甥。
“我跑了三年,没人理。”董卫国抹了把脸,“去年萧书记找我,说让我等着。”
“等什么?”
“他没说。”
从董卫国家出来,太阳快落了。我沿着巷子往外走,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路口。萧成才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半。
“上车。”
我坐进副驾驶。他没看我,盯着前面的棚户区。
“照片拿到了?”
“嗯。”
“唐向东的人盯上你了。”他发动车子,“从你第一天去安置办,就在跟。”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让我查?”
萧成才沉默了一阵。车开上主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
“政法委内部,有他的人。”他声音很低,“我不确定是谁。你一动,就打草惊蛇。”
“所以你让我停?”
“让你停,是让你别明着来。”他看了我一眼,“暗着查。”
车停在我家小区门口。我下车前,他补了一句。
“徐玉珈,你留个心眼。”
我关上车门,帕萨特开走了。
尾灯消失在街角,我站在路灯下,把照片摸出来又看了一遍。
背面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很淡:2019.6.17,安置办,账。
账。什么账?
回到家,刘明珠已经睡了。
我坐在客厅里,把董卫国给的材料铺了一茶几。
一张一张翻,翻到最底下,是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个U盘,塑料壳上贴着标签,上面写着“录音”。
我把U盘插进电脑。录音只有一段,二十多分钟,音质不好,有杂音。但我听清了两个人的声音。萧成才和唐向东。
唐向东在骂人,声音很高:“萧成才,你别给脸不要脸,那笔账你要是翻出来,大家一起完蛋!”
萧成才的声音很平:“账在我手里,你动不了。”
“你他妈……”
“2019年6月17号,安置办,三十七个指标,你拿了多少?”
录音到这儿断了。
我坐在电脑前,手心全是汗。窗外有车经过,远光灯扫过天花板,一晃就没了。萧成才,你到底在干什么?
04
第二天一早,我给苏玉生打了个电话。苏玉生是我在部队时的老领导,退休前是市检察院副检察长,七十岁的人了,耳朵还灵。
“苏检,我想跟您打听个人。”
“萧成才?”
我愣了一下:“您知道我要问什么?”
“你来家里吧。”
苏玉生住在城东干休所,院子里种了两棵石榴树。他给我泡了杯茶,坐在藤椅上,半天没说话。
“萧成才转业,是我经手的。”他终于开口,“他本来可以留队,那年军区侦察兵大比武,他拿了第一。但处分下来,留不成了。”
“什么处分?”
“违规使用通讯设备。”苏玉生看着我,“边境任务期间,他用加密频道给后方发了条消息。内容我不知道,但处分决定是我签的字。”
“他为什么发那条消息?”
“档案上没写。”苏玉生喝了口茶,“但我记得,那次任务是你带的队。你当时在前沿,后方指挥部联系不上你。萧成才擅自开机,发了坐标。”
那次任务,我带着一个分队深入敌后,通讯静默四十八小时。
后来我才知道,指挥部以为我们出事了,差点派增援。
如果增援进去,整个分队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那条消息,救了你。”苏玉生放下茶杯,“也毁了他。”
我从苏玉生家出来,站在石榴树下,点了根烟。
烟雾在阳光里散开,我想起猫耳洞里,萧成才胳膊上缠着绷带,冲我笑,说大队长,没事。
他从来没提过处分的事。
下午回到机关,郭雅楠在楼梯口拦住我。她脸色发白,手里攥着手机。
“程主任,董卫国不见了。”
“什么?”
“昨天下午他去了趟区信访办,出来以后就没回家。他邻居打电话到办公室,徐主任接的。”
我掏出手机打董卫国的号码,关机。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徐玉珈从楼上下来,看见我和郭雅楠站在楼梯口,脚步顿了一下。
“程主任,上班时间,注意影响。”
“徐主任,董卫国的事,您知道多少?”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信访人的行踪,我们不好掌握。程主任还是先把本职工作做好。”
她走了。郭雅楠看着我,眼圈有点红。
“程主任,董大爷不会出事吧?”
我没说话。手机震了一下,来了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城郊仓库,晚八点,一个人来。”
我把短信删了。
抬头看了看天,阴了,风里带着雨腥味。
刘明珠给我打电话,问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我说加班,让她别等。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
萧成才的办公室灯亮着,窗帘拉了一半。
他站在窗前,手里拿着电话,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晚八点,城郊仓库。
去还是不去?
05
城郊仓库在城北工业区,废弃多年。
我把车停在路口,步行进去。
雨刚停,地上全是水洼,踩一脚,泥水溅到裤腿上。
仓库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帕萨特。
萧成才靠在车头上,手里夹着烟。
“你来了。”
“董卫国呢?”
“在里面。”他往仓库里努了努嘴,“安全。”
我跟着他进去。董卫国坐在一张旧椅子上,面前摆着个铁皮箱子。看见我,他站起来,嘴唇哆嗦。
“程大队长……”
“没事了。”萧成才拍了拍他肩膀,“东西给他看。”
董卫国打开铁皮箱子。
里面是一摞账本,封皮上写着年份和月份。
我翻了翻,每一页都是手写的,记录着安置指标的流向。
2019年6月,三十七个指标,其中二十三个流向了金鑫劳务公司,法人代表唐向东的外甥。
“这是会计给我的。”董卫国声音发抖,“她怕出事,让我藏好。”
“会计人呢?”
“跑了。”萧成才接话,“我安排她去了外地。”
我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转业那年。”萧成才把烟掐灭,“2019年,我在区里当副区长,唐向东找我,让我在安置指标上签字。我没签。后来他绕开我,直接找了民政局长。我那时候就知道,这个人有问题。”
“你查了六年?”
“五年。”他纠正我,“去年调到政法委,才开始摸到他的根。”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萧成才看着我,眼神很复杂。仓库顶棚漏了雨,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
“你在部队,我在地方。你转业过来,唐向东第一个就盯上了你。”他顿了顿,“我不让你碰案子,是怕你暴露。你是我带过的兵,我不能让你出事。”
我看着他。当年在边境,他也是这么说的。那次任务,他替我挡弹片,我说你疯了。他说,大队长,你带的兵,不能让你出事。
“现在呢?”我问。
“现在,他动手了。”萧成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这里面是他和徐玉珈的通话记录。徐玉珈是他的眼线,安置办的事,都是她经手。”
“你打算怎么办?”
“交给省纪委。”他把U盘递给我,“你送。我送,走不出这个市。”
我接过U盘,攥在手心里。董卫国在旁边抹眼泪。萧成才转过身,看着仓库外面黑沉沉的夜。
“老程,还有一件事。”他声音很低,“当年那个处分,苏检跟你说了吧?”
“说了。”
“你别多想。”他回过头,冲我笑了一下,跟当年在猫耳洞里一模一样,“我扛得住。”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
刘明珠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
我把U盘藏进书架后面的暗格里,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这个案子,我查到底。
06
第二天到机关,气氛不对。徐玉珈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她脸上挂着笑,但眼神冷。
“程主任,市纪委的同志在会议室等你。”
“什么事?”
“有人举报你违规调查信访案件,私自接触信访人,泄露工作秘密。”
我跟着她走到会议室。两个纪委的人坐在里面,面前摆着记录本。
“程志勇同志,请你把手机交出来。”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们翻了我的通话记录和短信。
那条“城郊仓库”的短信,我已经删了,但他们查到了另一个东西。
我和萧成才的通话记录,从报到那天起,一共三十七次。
“你和萧成才同志频繁联系,谈了什么?”
“工作。”
“什么工作?”
我没说话。他们让我先回去,停职审查。出了会议室,郭雅楠在走廊尽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着急。我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动。
回到家,刘明珠正在备课。看见我进门,她愣了一下。
“怎么回来了?”
“停职了。”
她放下笔,走过来,手放在我肩膀上。
“严重吗?”
“不严重。”我拍了拍她的手,“就是暂时不能上班。”
晚上,郭雅楠给我发了条短信,用的是一个新号码。
“萧书记被带走了。唐向东的人。”
我把手机放下,坐在黑暗里。萧成才被带走,U盘在我手里。唐向东动手比我预想的快。我给苏玉生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苏检,萧成才被带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
“我知道。”苏玉生的声音很沉,“唐向东的人去了我这儿,问我跟你说了什么。”
“您怎么说的?”
“我说我老了,记不清。”他顿了顿,“志勇,U盘在你手里?”
“在。”
“别动。等。”
“等省纪委的人。”苏玉生说,“我联系了老同事。三天,你撑三天。”
三天。我挂了电话,看着书架后面那个暗格。刘明珠从卧室出来,手里端着杯热水。
“谁的电话?”
“老领导。”
她把水放在我面前,坐了下来。
“志勇,你要是觉得难,咱们就不干了。”
我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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