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烧到一半,蜡油顺着铜台往下淌,凝成一小坨浑圆的红。

贾优璇背对着我,肩胛骨绷得死紧,像两块要戳破皮肤的石头。

我伸手搭上她肩膀,指尖刚碰到她衣料,她猛地转身,一把推开我胸口。

“你不配碰我。”

她声音不大,冷得像冬天井里刚提上来的水。

我愣在那儿,手还悬在半空。

她往后退了两步,退到窗边,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咔咔响。

外头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一阵,衬得屋里更静。

我拎起箱子扭头就走。身后没有一句挽留。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在里面干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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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跟贾优璇是前年秋天经人介绍认识的。

媒人是我妈厂里老姐妹,姓周,退休后专爱给人牵线。

那天她来家里送请柬,顺嘴提了一句,说城南有个姑娘,文文静静的,二十六了还没对象,家里就一个妈。

我妈一听就上了心,催着周姨安排见面。

第一次见面在城南一家小茶馆,叫清心园,开在巷子深处,门脸不大,里头摆着七八张竹桌。

那天下午下着小雨,我提前到了十分钟,挑了靠里的位置。

她来的时候撑一把黑伞,伞收起来靠在门边,水珠顺着伞尖往下滴。

她穿件灰蓝色针织衫,头发扎得低,一直低着头搅杯子里的柠檬片。

我问一句,她答一句,声音轻得跟蚊子哼似的。

我问她平时做什么,她说帮人看看店,偶尔。

我问什么店,她说她妈开的杂货铺。

“你呢?”她问了一句,眼睛没看我。

“搞装修的。”我说,“自己带几个人,接点家装的活。”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我们坐了不到一个钟头,她搅碎了杯子里三片柠檬,我喝了两壶茶。

临走的时候她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蹭了一声,她身子晃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站稳。

我伸手想扶,她躲开了。

我当时觉得这姑娘老实,内向,不像现在那些花里胡哨的。

我妈说,老实好,老实姑娘顾家。

周姨也说,贾家姑娘从小没爸,跟她妈相依为命,懂事早。

处了半年,她从来没主动给我打过电话。

每次都是我发消息,她回得也慢,有时候隔一两个小时。

我以为是害羞。

有回我送她回家,走到她家楼下,她站住了,说就这儿吧。

我看见三楼窗户后面有个人影,是她妈林秀云,正扒着窗帘往下看。

那窗帘是墨绿色的,旧得发白,边角都起毛了。人影一晃就没了。

结婚的事是我妈提的。

贾优璇没意见,林秀云也没意见,就是彩礼上多要了两万。

我妈咬咬牙给了。

婚礼定在五一,不大办,就请了两边亲戚,摆了八桌。

婚礼那天早上,我去接亲。

林秀云堵在门口,手里端着个搪瓷杯,杯身上磕掉好几块瓷,里头是褐色的水,说是安神茶,让贾优璇喝了再出门。

贾优璇接过去,一口一口喝完了,嘴唇抿得发白。

我当时没多想。

晚上散席,亲戚都走了。

我推开新房的门,贾优璇坐在床沿,婚纱还没换,头纱歪到一边。

林秀云跟进来,手里捏着个白色药瓶,倒了两片药出来,又端了杯水。

“优璇,该吃药了。”

贾优璇接过去吞了,动作很熟练。

我问吃的什么,林秀云说是维生素,她身子弱,得补补。

我说那以后我记着给她买。

林秀云笑了笑,笑得有点僵,转身走了。

房间里就剩我俩。我走过去想帮她摘头纱,手刚碰到她头发,她整个人弹了起来。那一下太快了,我根本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推得往后踉跄了两步。

她眼睛瞪着我,瞳孔放得很大,嘴唇在抖。我以为是闹脾气,伸手想拉她,她尖叫了一声,抱着头蹲到地上。我懵了,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蹲在地上干呕,呕了半天什么也没吐出来。

我退到门口,看着她缩成一团,嘴里含含糊糊念着什么,听不清。

过了几分钟,她安静了,站起来,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拎着箱子出了门。

02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贾优璇没来,林秀云代签的字。

我提出退彩礼,林秀云在电话里哭了一场,说女儿被你欺负了,你还想要钱?

我妈气得高血压犯了,在床上躺了三天。

最后钱没要回来,婚离了。

那之后我把心思全砸在活上。

本来就是干装修的,以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离婚后跟疯了似的接单子。

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收工,中午就着矿泉水啃两个包子。

有一回在工地上切瓷砖,切着切着走了神,刀片擦着手指头过去,差一点见血。

我盯着那道白印子看了半天,把刀片换了。

干了三年,攒了点钱,拉了两个老乡,自己开了个小装修公司。

说是公司,其实就是租了间门面房,挂了个牌子,接活还是靠熟人介绍。

去年在城东买了套二手房,八十来平,简单装了装就住进去了。

日子说不上好,但踏实。

我妈开始催我再找,说你都三十三了,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

我嘴上应着,心里不着急。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偶尔会想起新婚夜那双手,冰凉的,抖得厉害。

想完了又觉得没意思,翻个身睡了。

今年开春,经人介绍认识了卢玉英。

她在超市做理货员,离过婚,没孩子,人挺利索。

第一次见面约在公园门口,她比我先到,站在那儿嗑瓜子,瓜子壳接在手里,一个没掉地上。

那天我们绕着公园走了两圈,聊了些有的没的。

她说她前夫爱喝酒,喝完了打人,她忍了三年,忍不下去了。

“你呢?”她问我。

“我离了五年了。”我说,“没孩子。”

她点点头,没再细问。

后来处了三个月,感觉还行。

她做饭手艺不错,有时候做了红烧肉,装在保温盒里让我带回去。

我吃过她做的红烧肉,肥而不腻,比外头馆子强。

准备年底把事办了。

日子好像就这么往前走了。直到那个星期六下午。

那天我刚从工地回来,满身灰,正准备洗澡。门铃响了,我以为是卢玉英,围了条毛巾就去开门。门一开,外头站着林秀云。

她老了很多。

头发白了一大半,乱糟糟地扎在脑后,眼窝陷进去两个坑,颧骨突出来,整个人像缩了一圈。

身上那件外套我认得,还是五年前那件,袖口磨得发亮。

她手里攥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苹果,皮都皱了。

我愣在门口,手抓着门框。

“浩宇……”她叫了我一声,嗓子哑得厉害。

“你来干什么?”

她没说话,膝盖一弯,扑通跪在了门口的水泥地上。塑料袋掉在地上,苹果滚出来两个,顺着楼梯往下滚。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优璇疯了。”她抬起头,眼泪从眼窝里淌下来,顺着脸上的沟往下流,“她在精神病院,想见你。”

我脑子嗡了一声。疯了?什么疯了?

“你起来说。”我去拉她胳膊,她死沉死沉地坠着,不肯起。

“你去看看她吧,浩宇,我求你了。”她哭得整个人在抖,“她天天念你的名字,护士说她一见男人就发抖,就念你,就念你……”

我站在那儿,手还攥着她胳膊。走廊里有邻居开门看了一眼,又关上了。

“她早就疯了。”林秀云忽然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结婚前就疯了。”

我手一松,她差点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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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爬起来抽了半包烟。

烟灰缸搁在床头柜上,是卢玉英买的,陶瓷的,淡蓝色。

我抽完一根按灭,又点一根,把烟灰弹进去。

脑子里全是贾优璇蹲在地上干呕的样子,还有她那双瞪大的眼睛。

我以为是嫌弃我,看不上我。那时候我在工地上跟人喝酒,喝多了还跟人说过,说那女的脑子有毛病,新婚夜发神经。现在林秀云说,她早就疯了。

什么意思?结婚前就疯了?那为什么嫁给我?

第二天一早,林秀云又来了。

这回没跪,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灰色的旧毛衣,领口松垮垮的,露出锁骨上一道浅白色的疤。

“这是优璇结婚那天晚上写的。”她把信封递过来,手在抖,“我扣了五年。”

我没接。

“你看一眼。”她往前递了递,“看完你再决定去不去。”

我接过来,抽出里面的信纸。纸很薄,折了两折,打开来上面只有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在抖着写的。

“浩宇,我妈说男人都会害我。我害怕。你别回来。对不起。”

就这么三行。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纸背面是空白的。那几个字像是用圆珠笔写的,有些地方把纸都戳破了。

“她写这个的时候,刚吃完药,脑子不清醒。”林秀云站在那儿,两只手攥着衣角,“第二天我把信藏起来了,没给你。”

“为什么?”

“我怕你看了更不要她。”

我盯着那几行字,胸口像塞了块石头。

“她在哪个医院?”

林秀云报了地址,城南第四人民医院精神科。

我听说过那个地方,以前坐公交路过,一栋灰扑扑的楼,铁栅栏围得严严实实。

楼顶有个水塔,锈得发黑。

“我去看看。”我说。

林秀云松了口气,整个人软下来,靠在门框上。我这才注意到她手背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的。指甲缝里塞着泥,像是好几天没洗过手。

“你自己呢?”我问了一句。

“我没事。”她摆摆手,转身走了。下楼梯的时候脚步很重,一级一级往下顿。

我关上门,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三行字,我看了快十分钟。然后给卢玉英打了个电话,说今天有事,改天再约。

她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问什么事。

“家里的事。”我说。

她没再问,只说那你忙。

04

第四人民医院在城南城乡结合部,周围全是拆了一半的房子和荒地。

坐公交到终点站,还得往里走十来分钟。

路两边是砖头瓦砾堆,野草从缝里长出来,半人高。

偶尔有野猫从废墙后面窜出来,吓人一跳。

我找到精神科住院部,铁门锁着,按了门铃,里头有人问找谁。

我说找贾优璇,探视。

等了十来分钟,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医生走出来,胸牌上写着曹军。

他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你是她什么人?”

“前夫。”

曹军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带我往里走。

走廊很长,两边是铁门,有的开着缝,能看见里头有人坐在床上发呆。

空气里有股消毒水和饭菜混在一起的味道,闻着发闷。

走到一半,有个病房里突然有人拍门,砰砰砰,震得铁门直响。

曹军头也没回,说了句“没事,老张今天犯病了”。

“贾优璇是五年前第一次住院的。”曹军边走边说,“当时诊断是精神分裂症,偏执型。她母亲是监护人,一直没规范治疗,断断续续吃药。今年三月病情加重,社区强制送来的。”

“五年前?”我脚步顿了一下。

“对。她十八岁就确诊了。”

十八岁。我算了算,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曹军在一扇铁门前停下,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了一眼,然后侧身让我看。

我凑过去,看见靠墙的床角缩着一个人,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剪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

她抱着膝盖坐在那儿,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自言自语。

床头上搁着半杯水,水面纹丝不动。

“她一见男人就发抖。”曹军说,“我们这儿男护士都不敢靠近她。你进去试试,不行就出来。”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脚步声惊动了她,她猛地抬起头,看见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往后缩,缩到墙根,退无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