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条标题叫“大学老师开始自费上班了”的视频，引爆了高校圈。
视频里的吴彬，是中部地区一所公办本科的文科教师。2021年入职时正赶上学校申请硕士点，“两年招了三四百个博士”，他顺利拿到教职，压力却刚刚开始——入职后才知道，自己每年要完成7万元的横向项目任务。
01
横向课题，怎么就成了“自费KPI”
所谓横向课题，本义是老师对接企业需求、帮企业解决实际问题，企业掏钱。学校拿到经费，企业解决问题，教师积累经验——三方共赢。
但在绩效考核和财政压力的多重作用下，它正在变成部分教师不得不完成的考核指标。
吴彬所在的学校采用积分制考核：副教授每年需要完成150分的科研分，其中一万元的横向课题就有15分，而30万的横向课题被认定等同于一个国家级纵向项目。横向课题成了最容易凑分的选项——因为发C刊太难，纵向项目又抢不到。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大学老师开始自费上班了》视频截图）
可并不是所有学科都接得到企业的单。工科、应用社科确有企业愿意花钱做咨询、做研发；文科老师呢？教《诗经》的老师去哪找企业签几十万的横向合同？研究古希腊哲学的学者，又能对接什么产业需求？
于是，“充值横向”成了公开的秘密——教师自己找一家熟悉的企业，自掏腰包把钱打到学校账户，伪装成企业委托的项目，再慢慢报销回来。吴彬一个几万元的横向项目就是这么做的，资金进校先扣约10%税点和5%管理费，他花了两三年才报销出来。算上买发票的成本，五年“充值”下来，相当于白干一年。
02
为了凑数，有人卖房，有人贷款
“自费上班”正在从个别现象变成一种普遍存在的生存策略。
据红星新闻报道，西北某高校的考核是“教授8万、副教授7万、博士6万、讲师4万”，完不成扣绩效、影响晋升。还有高校把引进人才的安家费与横向绑定：号称引进费100万，横向做不到80万，后期的钱就别想拿。
（来源：吴阳. “教授 8 万副教授 7 万博士 6 万”：部分高校职称晋升现 “金钱游戏”，教师横向课题考核催生造假产业链 [EB/OL]. 2025-10-31.）
2026年5月，西安一所民办二本文学院的助教被辞退，理由是未能在规定时间内拉到4.5万元的横向科研经费。整个文学系43名教师，最终只有16人完成了指标。院长在动员大会上撂下狠话：“要么走账，要么走人。”
（来源：王雯清. 大学老师开始“贷款上班”[EB/OL]. 凤凰网, 2025-09-16.）
更离谱的是山东某公办二本，一位文科讲师年薪不到10万，学院却给他摊派了70万的横向经费指标。领导给出的建议是：把房子抵押了，自己注册公司凑齐资金。
为了凑齐横向经费，有人卖房，有人贷款。天津一位老师卖掉一套房，凑了40万打进学校账；安徽一位老师晒出银行贷款截图，贷了8万专门用来走账。“学术贷”甚至成了一条灰色产业链——有中介专门为高校教师提供30到100万的横向经费注资。（往期有关“学术贷”的文章：青椒贷款50万“充值”横向课题，最后竟成老赖！付费倒贴上班已成现实，横向课题要求变成高校教师的生死线）
（图源网络，某社交平台上中介发布的横向课题合作宣传）
社科院的调查数据显示，近九成高校教师感知到身边存在虚假横向课题行为，将近两成坦言自己亲身参与过。“自费上班”早已不是个别教师的无奈之举，它正在成为一个被需求催生出来的地下产业。
（来源：陈雅静，刘越. 高校横向课题何以异化为“贷款上班”？[N]. 中国社会科学报，2026-08-25.）
03
为什么停不下来
老师们心知肚明：这不是科研，是数字游戏。可数字背后，是学校真实的压力。
吴彬所在的学院领导说得直白：学校申请硕士点发现科研经费不够，任务只能摊给老师。
凤凰网此前报道，一所高校的文学院被下达702万横向到账指标，为的是五年后申报硕士学位授予单位。申硕要看师均科研经费，学科排名要看经费，办学绩效还要看经费——层层传导，最后都压在老师头上。
（来源：王雯清. 大学老师开始“贷款上班”[EB/OL]. 凤凰网, 2025-09-16.）
同济大学教育评估研究中心主任樊秀娣说，“破五唯”推行多年，不少老师的体感却是“指标更多了”：论文、项目的老标尺没放下，又叠加上“唯经费”。
吴彬说，当初选择进入高校是希望能和年轻人交流、分享知识，但如今发现，在高校的价值排序里，教学是最不重要的事。有老师在会议上听领导说：“一天上那么多课有什么用，别人一个课题就把你们的课时费挣回来了。”教学，正在变成一件“全凭良心”的事。
04
“自费上班”这四个字，听起来像个荒诞段子，却正在成为越来越多高校教师的日常。更荒诞的是，这种“自己充钱给学校玩”的游戏，正在被制度默许、被领导暗示、被灰色产业链支撑着运转。
一个基本工资5000元的老师，连续五年充值横向，等于白干一年。那些被垫进去的钱，最终变成了学校的经费数据、变成了学科评估的分数、变成了领导升迁的政绩——唯独没有变成真正的研究成果。
一边是“完不成扣绩效、一票否决”的硬杠杠，一边是“倒查追责”的高压线。夹在中间，自掏腰包是违规，完不成是失业，两头都是坑。
或许，当“横向”不再与饭碗绑定，当“充值”不再是潜规则，产学研合作才能真正回到本来的样子。对每一位还在为指标奔波的老师，希望这一天不会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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