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人民法院报・厦门远华特大走私案案情简介》《中国法院网・建国以来涉案金额最大的走私案 — 远华走私案》《中国青年报・“远华” 贪官群丑图》《央视网〈焦点访谈〉・聚焦厦门特大走私案》《中国新闻网・厦门远华走私腐败大案再聚焦》《新华社・赖昌星走私普通货物、行贿罪一审宣判通稿》《环球人物・赖昌星,在审判中远去》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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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11月8日,厦门特大走私案首批25起案件一审公开宣判,厦门海关原关长杨前线因受贿罪、放纵走私罪被判处死刑。
当年媒体反复引用一组数字:从1995年12月到1999年5月,厦门关区走私货物案值530亿元,偷逃应缴税款300亿元——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查处涉案金额最大的一起走私案。
在这位一关之长的受贿清单上,两样东西格外醒目——一部价值63万余元的凌志400轿车,一张价值77.7万元的华南虎虎皮。
车,他收了;皮,他也收了。
蹊跷的地方恰恰在这里。
收了车,收了皮,厦门关区那道闸门并没有就此给赖昌星彻底打开。
远华要的不是一箱货、一次通融,而是整条通道的独家通行权。
真正把那把锁打开的,是第三件"礼物"。
这件礼物不是从市场上买来的现成货,而是照着一个具体的人的履历、身份、口音,反复挑选、专门打磨出来的。
它不是什么物件,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车撬不动的地方,虎皮挪不动的地方,都从这个人的出现开始松动。
她是谁,凭着什么,让一位正厅级关长把整座国门让了出去——这笔账,要从赖昌星回到福建的头一天算起。
【一】晋江农民与"港商"外壳:一家没有设备的公司
赖昌星,福建晋江人,1958年生。
公开材料里多次出现的一个说法是,他连小学都没念完。
这个出身,跟他日后那笔530亿元的账放在一起,反差大到几乎无法并置。
身份转换发生在1991年4月。
据人民法院报披露的案情,赖昌星这一年通过关系取得了香港居民身份。
1994年初,他以港商身份回到福建,注册了厦门远华电子有限公司;1996年又成立厦门远华集团有限公司。
以他为核心,一个成员相对固定、参与人数众多、组织结构严密的走私集团逐渐成形。
"远华电子"这个名字,听上去像一家正经工厂。
当年央视记者拍到的画面是:那幢对外挂着远华电子招牌的楼里,空空荡荡,看不到任何生产设备,二楼堆满的却是健身器材。
一家没有生产线、没有产品、也没有出口业务的"电子公司",做的其实是另一门生意。
生意的起点是电脑芯片。
案情显示,赖昌星走私集团从走私电脑芯片起步,随后把品类迅速扩张到植物油、石油、香烟、汽车、化工原料、纺织原料、通讯器材。
名目一路加上去,路线却始终只有一条——厦门关区。
摊子铺得这么大,根基在境外:赖昌星在香港安了据点,货物多经香港中转,单证和账目也在境内外之间周转。
九十年代中期的闽南,走私并不稀奇。
厦门关区下辖石狮、晋江等五个隶属关区,泉州、石狮一带的走私活动与厦门口岸连成一片。
那些年全国加大打私力度,湛江特大走私案被查处,有关部门也陆续收到群众对厦门关区走私问题的举报。
赖昌星的公司结构里,最值钱的资产从来不是货,而是通道。
这条通道由几样东西拼成:进出口经营权、保税仓库、报关单证、查验台、放行章。
其中经营权这一环,他自己是空的。人民法院报的案情简介写得很明白:赖昌星走私集团本身没有进出口权,靠的是通过贿赂、腐蚀其他企业的领导干部,先后利用厦门多家企业的进出口权来走私。
这就是通常说的"借权走私"——货是远华的,单证上打的却是别人的抬头。
保税环节,他用钱租。
1995年6月,赖昌星以1000万元租下某公司的一个保税仓库和一个保税油库。
这个数字背后是一种打算:他要的不是偷运一两次,而是长期、批量、可复制的进口能力。
有油库才有油,有仓库才有货,规模才谈得上。
规模很快就来了。
从1996年6月到1998年1月的租借期内,远华走私进口成品油18万余吨、汽车3588辆,案值20亿余元。十九个月,20亿元。
这时候,赖昌星回福建不过两年多。
也是这段时期,远华在厦门的关系网开始从"办事找谁",一步步演变成"整个口岸谁说了算"。
走私的规模能长多快,取决于打点的层级能爬多高。
1995年前后,远华把目光投向了厦门海关那把椅子。
【二】530亿是怎么进来的:四套手法
远华的走私手法,办案部门归纳得很细,拢起来是四套。
第一套是借权。走私集团没有进出口经营权,就用贿赂换取其他企业的经营权,一批批以正规贸易的名义申报进口。
单证合法,货不对。
第二套叫假转口。以转口贸易名义申报进口,货物进港后留下来,集装箱重新封成空箱运到境外。
这套手法有个绕不开的技术破绽——重箱和空箱不一样。
同益码头集装箱部编排组原组长李中华在办案时讲过自己的判断方法:重箱吊起来不会飘,拖车拖重箱时声音沉,空箱声音脆。
猫腻他一眼就看出来,往上报给了部门经理黄山鹰,得到的答复却是单证齐全、海关已经放行。
黄山鹰那时已被远华方面用100万元收买。
放行章照盖,装船照通知,再塞给李中华几千块钱,嘱咐这事心照不宣。
这样的空箱航次,李中华前后经历了三十多个。
第三套是伪报品名,汽车走私里用得最足。
远华的报关员连惠山交代,报关品名一律写成"塑料米"——树脂、聚苯乙烯之类的化工原料,或者木浆。
原因很直白:厦门口岸不允许汽车整车进口,只有化工原料这个名目能在保税货物和一般贸易项下进来。
做单证的是侯小虎、侯占武兄弟。
船在海上跑,人在飞机上跑,假单证做好后由香港远华公司的人坐飞机先带回厦门,一套送到报关员手上,一套送上走私船;
船上另留一套真单证应付海上检查,到了锚地再换成假的。
第四套最横:不报关。1998年全国加大打私力度后,远华改用更隐蔽的方式继续——不报关、伪报品名、少报多进。
成品油干脆不向海关申办手续,私下找商检、港监的人做鉴定、安排过驳,直接在海上把油卸掉。
调查数据摆在那里:1996年至1999年,远华以不报关方式走私进口成品油450万余吨,是整个厦门关区同期正常报关进口量的一倍还多;
其中391万吨属于这种"闯关",案值104亿元,偷逃税款20亿元。
香烟的数字更能看出这个市场的畸形程度。
法院经审理认定,1996年以来,赖昌星勾结其他公司,通过假转口、伪报货物品名等手法,共走私进口香烟163万余箱——这个数字,接近同期整个厦门关区正规报关进口的总量。
货进来了还得运出岛。
进出厦门的车辆要过桥、受公安检查。
看桥守桥的警力分四个班,被买通了三个班,按月领"工资"。真被扣下货,赖昌星直接去找扣货单位的领导,几个钟头就能解决。
四套手法讲完,能看到一个共同点:每一套的每一个环节上,都站着一个有签字权、查验权或放行权的人。
远华的成本不在货上,在人上。人民法院报披露的数字显示,1991年至1999年间,赖昌星直接经手或指使走私集团成员,以各种名目先后向64名党政领导干部及海关、边防、海监、港务、公安、税务等部门的工作人员贿送款物,折合人民币共计3900万余元。
3900万元的款物,对应530亿元的走私案值、300亿元的偷逃税款——这就是那笔账的全部逻辑。
手法能解决"怎么进",解决不了"谁来放行"。
海关的查验、审单、放行三条线,一条一条打点,成本太高,风险也太高。
远华需要的是一个人,在关键位置上拍板。
1993年底,厦门海关老关长退休,那个位置空了出来。
【三】收下车与虎皮的关长:一把不好开的锁
杨前线的履历,放在当时的海关系统里相当亮眼。
1955年出生在一个干部家庭,福建漳州人,大学本科学历。
1990年9月任厦门海关副关长,1994年5月任党组副书记并主持工作,1995年1月出任厦门海关关长、党组书记——当时全国海关系统最年轻的正厅级关长。
1996年,他还进了福建省人民政府打击走私领导小组。
跟赖昌星的来往,在这之前就开始了。
公开材料里有两种说法:一说八十年代中期,时任泉州海关关长的杨前线与赖昌星相识;一说两人1989年才认识。能确定的是,九十年代初往来逐渐变密。
把两人缝到一张桌上的,还有一个当时在闽南颇有影响的圈子——被戏称"猪蹄协会"的饭局,聚拢一批地方官员和企业家,实质是官商之间互相搭桥的纽带。
1993年底厦门海关老关长退休,赖昌星主动找上门,提出给他几十万元做经费去活动,争取坐上关长位子。
这笔活动经费杨前线没有收,但也没有把赖昌星挡在门外。
1995年1月,他出任厦门海关关长、党组书记。
接下来是车。
杨前线的公车只用于上下班接送,赖昌星便以"业余时间用着方便"为由,把一部价值63万余元的凌志400型轿车交到他手里。
接着是虎皮。
杨前线喜欢猎奇、讲究排场,赖昌星花高价买来一张价值77.7万元、濒临灭绝的华南虎虎皮奉上,理由是虎皮能"驱邪",给杨前线保平安。
这两件东西的分量,要看跟什么比。
据一位曾在杨前线手下升任处长的海关工作人员向媒体回忆,杨前线外表随和,实际很挑剔,无论对人还是对物,都不"剜到筐里就是菜"。
逢年过节,外单位或下级部门送来的水果物品他从来不收,放在办公室里直到烂掉;一般的红包他从来不拿;对女人,他也算不得随便。
一个连节日水果都不要的人,收下了63万元的车、77.7万元的虎皮。
这两件不是随手递过来的红包,是照着他身上的爱好量身报出来的价——一部名车,一张只有他这个职位、这个派头才用得上、才配得上的兽皮。
收下的那一刻,"什么都不要"这条线,实际已经挪了位置。
车收了,皮收了,远华的货却并没有就此在厦门关区长驱直入。
这段时期远华的走私规模,跟1996年之后那两年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
办案人员后来对这段关系的判断很直接:靠车和皮换来的,只是"这个朋友可以做",不是"这条通道归你走"。
赖昌星认这个理。
据办案部门和当年媒体多次转述,他有一套被反复引用的用人逻辑:不怕领导讲原则,就怕领导没爱好。
原则是可以绕的程序,爱好是绕不过去的入口。
杨前线的爱好,被仔仔细细摸了一遍。
名车,解决了;派头和猎奇,解决了。
剩下的一样,赖昌星没有从身边现成的人里挑一个送过去——他另外找人、另外养、另外教。
用后来进卷宗的说法,这是专门照着一个人做的"定制":不是给一个官员配一个陪侍,是给一把难开的锁配一把钥匙。
【四】钥匙不在车里,也不在虎皮上
要看清这把"钥匙"的分量,得先看清赖昌星那套围猎体系长什么样。
体系有个物理中心。
远华在厦门市区有一栋七层楼,外立面是红的,被人叫作"红楼"。
楼里按功能分层:餐饮、桑拿、KTV、客房,六楼设有专供重要客人使用的套房,私密性极高,其中有一套,据当年的报道,几乎是专门为杨前线留的。
公关服务人员数十人,服务层级和消费项目分级定价。
出入红楼,在当时的厦门被当成一种身份标记。
比楼更要紧的,是楼里发生的事。
办案人员查明,红楼及若干私密场所内暗设针孔摄像设备,官员在里面的一举一动都被留存下来。
有了这些画面,关系就不只是"收钱办事",还多了一层把柄。
围猎的手法,按人下菜。
据办案部门整理的情况:贪财的,不叫"送",用"借款"的名义付高额利息,账面上像一笔正常生意;
好色的,安排陪侍,或者长期供养;自诩清高的,送字画、送邮票、求题字,走"雅"的路子;
重家庭重情面的,从家属身上做文章,慰问父母、安排子女在远华挂名领薪。
这一套套法子,不是临到办事才想起来,而是像排兵一样常年备着——哪个官员什么脾气、爱什么、怕什么,远华那边都有人盯着、记着,等要用时,一条一条对上去。
这套打法是有总账的。
远华收买的,不是一个两个官员,而是横跨海关、公安、税务、港务等一批部门的整条岗位序列——这不是收买几个人,是收买一个岗位序列。
杨前线在这个序列里,是最难办的那一个。
他不贪小钱,不随便碰人,做事留三分余地——这样的目标,用红包打不动,用一次性的陪侍也打不动。
据办案部门后来整理的情况,赖昌星没有从红楼现成的人里挑一个,而是另外找人、另外养、另外教。
要让这个人觉得,这不是一场交易,甚至不是一次诱惑。
要找一个能跟他坐在一张桌上说话、说得起来、说得长久的人;一个有来历、有阅历、有共同话题的人;一个不会让他本能竖起戒备的人。
礼仪、谈吐、怎么开口、怎么接话,反复练过。
从选人到打磨,前后花了不止一年。
人选定了,怎么把这个人送到关长对面,还得挑场合、挑时机。
1995年,厦门一家酒店的饭桌上,这个被反复打磨过的身影,第一次坐到了杨前线对面。
她不谈生意,不提要求,只说家常。
车没能撬开的锁,虎皮没能挪动的刻度,从这一顿饭开始,一点一点松动。
没有人会想到,这个当晚看起来再平常不过的女人,会在之后一年里,让一位对女色"不算随便"的正厅级关长,把整座厦门口岸的闸门,一步步交到赖昌星手里。
而这一切,还只是那把"量身定制"的钥匙插进锁孔的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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