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考面试完的那个傍晚,我坐在出租屋里,手机在桌上震了三次。第三次我接起来,父亲开口还是那句:“到底能不能当警察?烟草那边,明天下午五点之前必须给答复。”我说爸,再等一晚,明早九点出总成绩。他没再说什么,挂了。
桌上摊着两样东西。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停在省考成绩查询页面,显示上午九点更新;旁边是我打印出来的烟草稽查岗录用邮件,回复期限那行字被我用红笔圈过。钱包滑出来一张对折的纸条,上面是父亲的字:省警院,去年最低,545。
差七分。快四年了,这个数字我算了一遍又一遍。事情得从四年前六月那个晚上说起。
出分那晚我们一家三口挤在客厅,我物理类考了538。这个分在县里不算差,可对我只意味着一件事:够不上省警院的公安专业。
我从小就想穿警服。高二暑假,我妈被网络上的虚假返现诈骗套路骗走四千六,派出所的工作人员来家里做了两个钟头笔录,走的时候我爸一直送到巷子口。我那时就想,要是我也会查这些东西就好了。
父亲把省警院去年的最低线抄在纸上,把纸条压到我面前:差七分就是差七分,别赌,报师范或者计算机,稳。我妈不吭声,一页页翻填报指南,翻到一半抬起头:汉江政法大学,公安学类,在咱们省放提前批,前一年最低527。她说这是老牌政法大学,法学界排得上号,牌子比省警院还硬。
那晚我刷到一个报考博主讲这类专业。他说政法大学的公安学类放在提前批,分数比同校普通批低一大截,听着像捡漏,但有两条得先认下:一,不能参加公安联考,没有便捷入警的渠道;二,毕业当年不能马上报法考。
往下他讲的是路没断,考公务员,公安、司法系统的岗,还有海关缉私、边检,都能报;学校在法学界地位摆着,地方选调是重点目标院校;国企校招也认这个专业,稽查、核查岗年年收人;再不济,大厂的安全合规、反欺诈,用的也是这些本事。
父亲听完就一句:不能联考,那还叫什么公安。我妈说牌子硬,进去再说。我给班主任赵老师打电话,他在电话里说得很实:不能联考是真的,法考也卡着,你要认准那身衣服,就得做好绕路的准备。
顿了顿他又补一句:不过考公的时候,有的岗位专门限定公安学类,不放开给法学类,报的人少,竞争反而小。
那晚谁也没说服谁。凌晨一点,我在志愿草表第一栏写下汉江政法大学公安学类。父亲凑过来看了一眼,没撕,只说:你自己选的,别后悔。
第二天交提前批的表,那张抄着545的纸条,被他塞进我准考证的夹层里。
录取通知书七月到。父亲没多问,我妈做了一桌菜,给三个姨妈挨个打了电话。
真正的落差在军训之后。辅导员把全专业六十多个人叫到一起开会,话说得很直:公安学类设在我们学校,毕业不能参加公安联考,想入警,自己考。
散会的时候一个大四的学长拦住我,说还有更具体的:法考毕业当年报不了名,要么先就业,要么等。那个星期,有两个同学办了退学复读。
说实话,我不是不知道不能联考,心里一直存着侥幸,觉得政法大学的公安学类总归跟公安沾边,说不定有别的口子。那场会把侥幸说死了。
晚上我给我爸打电话,他在那头叹气,说四年后看。我妈抢过电话,只有一句:不许退学。
我在操场坐到熄灯。想过回去复读再赌一年分数线,也想过退学重来,最后想明白的是:联考那条路没了,可路要是不止一条,就得一条一条踩实。
回宿舍我把四年拆成几件事:成绩不能垮,大二入党,班长要竞,侦查实训跟着上,行测申论早点刷。
大二我基本照着这张单子过。入了党,竞上班长,跟着老师做侦查实训,公安情报学里那些关联分析、排查的路数,我头一回觉得不是屠龙术。
行测申论摆在桌上,一天一套。李锐在省警院,半夜发来他们学校联考政策的截图,说他们毕业九成能入警。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了个“挺好”。我爸电话里问后不后悔,我说先考着看,国考省考选调都备着。
让我真踏实下来的是大三暑假。我投了云集平台的安全合规部,在省城,面试时主管许姐问我学过什么,我说侦查学、公安情报学,情报研判上手过,她让我先试试。
进去接的第一件事是反欺诈:平台一笔新人补贴被人薅了,四百多个账户,注册时间、收货地址、下单路径都差着一点又都像。
我用学过的法子把账户一个个串起来,写成核查报告,第二天风控封了整个团伙。组里平时还做黑产分析和洗钱线索核查。我没跟许姐提我妈那四千六,钱到现在也没追回来。
许姐看完报告,说了句我记到今天的话:穿不穿警服,核查就是核查。暑假结束她给我留了return offer,开的数比我后来见过的烟草还高。我把邮件收进文件夹,家里只说我先考警察。
大四秋招,我把能试的都试了一遍。国考报了边检站的岗,限定公安学类,笔试压线进面,面试被刷,出来给我妈打电话,她只说回来吃饭。
地方选调我进了考察——学校在省里是选调重点目标院校——可公布的岗位全是偏远乡镇的综合管理岗,跟公安不沾边,我想了一个星期,退了。许姐那份return offer,也在秋招开始后过期,我没续。
省考我报了临江市公安局的一个岗位,离家两个多钟头火车,专业要求公安学类,招两个人,报名系统里一百三十多人过审。
赵老师四年前那句话在这儿兑现了:同样条件的岗放开给法学类,报的常常上千。笔试我进了面,体测也过了。
这时候烟草的offer到了。他们春招点名要侦查学、公安情报学这类专业,稽查岗。我爸知道后声音都亮了:国企,铁饭碗,比什么都强,签!
我妈也劝,说烟草的待遇县里谁不眼热。HR看我进面了,愿意等,位置只留到面试后一天下午五点。
那几天我把被刷的国考、退掉的选调、手里的offer摆在桌上,犹豫了一整夜。半夜翻出那张写着545的纸条,想起当时派出所工作人员在我家做笔录的那个下午,第二天我跟家里说:烟草不签了,我要考完省考再说。
我爸一个星期没来电话,再打来时说:到手的铁饭碗不要,你就是折腾。顿了顿又说,面试要再不成,烟草那边他去求人问问还收不收。
面试那天,一道应急处突的题我答得磕巴,出来看别的考生都脸上有光,我心里没底。中午HR又发来消息,提醒我位置留到第二天下午五点。
回到开头那个傍晚。挂了父亲的电话,我没开灯,在窗边坐到十二点,把纸条看了一遍又一遍。明早九点,是我等了四年的答案;明天五点,是我爸等了四年的答案,中间隔着一整夜。
第二天上午九点过,总成绩出来了。岗位招两个人,我排第二,进了体检名单。我在椅子上坐了足有五分钟才动,先给烟草的HR打电话道谢、放弃,再打给我爸。
电话通了,我还没开口,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体检注意什么?要不要回来一趟,你妈给你准备。
后面的事就顺了。体检、政审,来县里政审的人跟我爸谈话,他提前一天把屋里收拾了一遍,茶几上摆了瓜子和烟。录用公示那天,我妈在电话里哭了,我爸在旁边一声没吭,只听见他让我妈声音放小点,别吵着我。
李锐也从联考定了岗,分到边境派出所,电话里说那边风大得很,又笑:你小子绕了四年,还是穿上了。
报到前两天,父亲送我去车站。一路没多话,检票口他把一袋苹果塞给我,说火车上吃。我拖着箱子进了站,回头看他站在原地,他冲我扬了扬下巴:这条路,我没看懂。顿了顿又说:但你自己走通了。
那袋苹果我在入职培训的宿舍里吃了半个多月。要说遗憾,一样不少:法考得再等,国考败过,烟草退了,选调也没去成。可要是有人问我,差七分上不了警院、读政法大学的公安学类到底亏不亏,我只能报我自己的账,那张抄着545的纸条,四年前被我爸压进准考证夹层,如今它还夹在我的录用通知里。
便捷入警那趟车我没赶上,可几条路我都走到过门口,最后这身衣服,是我自己考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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