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潮生结束后的第二天,我嗓子还有点哑,就和惠璇又开了一场直播。
前一晚讲“换轨”,这个词可能说中了很多人的心事:知道一些事情正在改变,知道自己也该动一动,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这个问题,也是我和惠璇一直在想的。十年前,我们一起研究平台经济,就有一个困惑:为什么平台创造了那么多财富?为什么很多参与其中的人,却仍然觉得自己被挤压?
后来,我们把目光从平台、数据,逐渐转向今天的智能。问题也跟着往前走:当一部分原本长在人身上、需要多年学习和实践才能获得的能力,开始可以被训练、复制和调用,企业会怎么变,人的工作会怎么变,财富的创造和分配又会怎么变?
一路研究下来,我们始终有一个心愿:希望对自己身处的时代,提供一种解释。
《数字财富论》这本书目前还没有写完,但研究逐渐有了一条清楚的线索:新财富如何产生,能力如何积累,稀缺性向哪里迁移,生产怎样组织,供给如何找到需求,资本市场又怎样为这些变化定价。
我们也觉得,写这本书的过程,本身就应该不断接受反馈、修正认识。所以,我和惠璇想先开两个号:视频号“香帅数字财富论”和公众号“香帅数字资本论”。一边研究、一边写,也一边把新的发现和还没想清楚的问题拿出来,和大家讨论。大家在工作和生活里遇到的真实问题,也会帮助我们把这本书写得更扎实。
我们先从一个最切身的问题讲起:所有人都在讨论AI,它到底会怎样进入每个人的生活?
智能工业化:智能第一次可以规模化复制
1.为什么大家都在讨论AI,它会怎么进入每个人的生活?
我觉得,大家现在的迷茫就在这里:新闻天天有AI,变化好像很大,但落到自己身上,还不知道意味着什么。
我自己的体感也很强。我们团队这半年,工作方式变了很多。我原本还在想,会不会只是我自己太激进了,天天研究AI,看什么都觉得跟AI有关?
后来去了小旭音乐,我发现,做音乐的人也在经历这件事。
他们公司在北京朝阳区,是一个特别二次元的地方。创始人卢小旭是成都人,爱音乐。做音乐能挣钱不容易,但他们做了差不多二十年,幸运的是赶上了游戏行业的发展。从网游到手游,《天龙八部》《王者荣耀》这些游戏的音乐制作里,都有他们参与的作品。
他们一直在做音乐,但承载音乐的东西在变。以前是游戏,现在又碰到了AI。
我今年在网上关注过一个账号,叫林海声。一个胡子拉碴的老男人,嗓音特别好听,结果去了才知道,这就是小旭公司的AI音乐账号。他们还有一批不同风格的账号,按他们的介绍,有的已经开始接广告、做品牌合作了。
他们还跟我讲,这一轮变化,不只是歌做得好了,今年2月Seedance 2.0发布之后,视频生成也跟上来了。人物的动作、表情、镜头,开始能配合起来。一个AI歌手,既能唱,也能有剧本、有表演。
也就是说,原来要几个专业团队配合的事情,现在可以在一套新的工作流程里一体化完成。
电影从十九世纪末发展到今天,一百多年,人类把讲故事做成了一门巨大的工业。仅看中国的影视行业,产值就有1万亿。演员、导演、编剧,后面还有摄影、灯光、化妆、道具,给剧组送盒饭的、拉设备的,一整条链上有多少人。
我那天还想到《摩登时代》。卓别林在电影里演一个被工业流水线折腾的人。今天,新的生产方式开始进入影视,连拍出这种故事的行业,自己也要面对工作怎么重新分配的问题了。
这些工具为什么会带来这么大的变化?因为它们把过去需要专业人士多年学习、反复练习才能掌握的一部分能力,变成了可以直接调用的东西。写剧本、画分镜、做配乐,越来越多的人可以参与进来。
这就是我们说的“智能工业化”:一部分原本依赖个人智力和经验的能力,开始可以被系统训练、复制和反复调用。
这个词听起来很大。我自己真正理解它,还是从一件特别小的事情开始的:我居然能做音乐了。
我从小脑子里就有旋律,但不识五线谱,也不会乐器。你让我重新学作曲、学编曲,要花多少时间?我一路读到金融学博士,做了教授,不可能再拿出那么多年,把另一套专业训练走一遍。所以,这个想法就一直搁置在那里。
国庆节假期的时候,我开始玩Suno。大概花了二十多分钟摸工具,又试了几版,前后一个小时左右,就开始做出能听的东西了。后来越做越起劲,R&B、蓝调、放克,各种风格都试。团队小伙伴们都急了,说老师怎么过了一个国庆,就变成音乐创作者了?
其实,我还是不识五线谱,也没有突然学会作曲、编曲。我有的,还是脑子里那些旋律,还有对一首歌的感觉:这里应该轻一点,那里应该有一点蓝调的味道。但现在,我可以调用AI的音乐生成能力,把这些想法做出来,如果觉得不对就再改。
以前,想法和作品之间,隔着一整套我没有掌握的专业能力。现在,其中一部分能力可以被调用,我的想法终于有机会变成一首能听到的歌。
这会是一场比肩工业革命的生产力大爆发。
很多人一直有想法、有需求,只是被专业能力的门槛挡住了。现在,门槛开始降低,过去搁置的想法,就有机会变成现实。
• 比如教育。以前看不懂一道题,就等老师有时间讲。现在,有可能利用AI,先得到一轮针对自己问题的解释和练习。
• 比如做小生意。过去请不起设计师、不会做宣传材料,现在可以先把自己的想法做成一个方案,再找专业的人修改、落地。
• 还有我妈妈。我的《金融学讲义》那么厚,说心里话,我妈妈都看不下去。我就试着把里面的内容做成一个能问答的工具。她想知道央行为什么加息,就直接问,不必先把整本书读完。当然,自己读书还是比让AI帮忙要好得多。但这个方向很有意思:过去放在一本厚书里、需要你花很长时间去接近的知识,现在可以围着你的一个具体问题,来到你面前。我觉得这就是一种普惠。
2.我们真的需要那么多AI生产力吗?
前面我们讲到生产力大爆发,有人问,现在文章已经看不完,视频也刷不完了。AI再生产一百万篇文章,一百万个短剧,对普通人有什么意义?
现在讲AI,一讲就是写文章、做短剧。这方面的供给,如果暂时不谈质量,那么数量的供给的确已经很充裕了。但是,AI最大的应用场景应该不是文章和短剧,我们还有很多没有满足的需求,等待AI帮忙。
我希望儿子能得到适合他的教育;希望有人持续帮我管理健康,知道我最近睡得怎么样、运动够不够;我父母年纪大了,我希望他们有更细致的医疗和日常看护。我还需要健身教练,甚至想有个懂我口味、又懂营养的厨师。这些需求一直都有。问题是,要请这么多专业人士为一个家庭服务,得花多少钱?
所以,我期待AI带来的一个重要变化,是那些过去只有少数人负担得起的专业服务,能够以更低的成本,进入更多普通人的生活。
比如,现在已经有一些AI法律援助、AI家庭医生的创业机会,还有一些用途,我们今天可能根本想不到。
这也不奇怪。一项基础技术刚出来的时候,发明它的人,也未必能把未来所有用途都想清楚。
回到工业革命的历史,铝的故事就很有意思。
今天我们喝完饮料,一个铝罐随手就扔了,很难想象铝曾经是一种昂贵的金属,一度比黄金还贵。
1886年,美国的霍尔发明了电解炼铝的方法。随着工艺改进,铝的价格迅速下降:从1888年每磅4.86美元,降到1893年的78美分,几年间降了八成多。
但把铝便宜地生产出来,只是第一步。接下来,铝能用来干什么?电解铝的发明者霍尔也想象不到,一开始只是用来制作和推销铝制茶壶。
后来各行各业才不断拆解铝的“玩法”——1903年,莱特兄弟的飞机发动机就采用了铝制曲轴箱,以减轻重量。再往后,铝粉还成为航天飞机固体助推器的燃料成分之一。当然,飞机和火箭还需要许多其他技术共同进步。但这个过程很有启发:炼铝的方法发明出来以后,使用铝的方法,还需要整个社会继续发明。
今天也是一样:智能越来越容易获得了,但怎么把它用好,要靠各行各业继续探索。
大模型公司不可能替所有人想明白。养猪的人知道猪场最头疼什么,开酒店的人知道酒店的钱浪费在哪里,照顾老人的人知道哪些事情最耗精力。
技术进步的历史一直如此:基础技术进步,让其他行业的一些创新变得可行;其他行业开发出新用途,又会扩大市场,提出新的要求,推动基础技术继续进步。
未来也应该如此:智能更好、更便宜 → 更多行业开发新应用 → 新应用扩大市场、提出新要求 → 推动智能继续进步。
我给大家讲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应用:让AI陪骗子聊天。澳大利亚有一家叫Apate的公司。它的创始人曾经故意拖住一个骗子44分钟,但后来发现:骗子浪费了44分钟,自己也搭进去了44分钟。
那这件事能不能交给机器?他们就开发了一批AI角色,模拟不同的身份、口音和说话方式,跟骗子周旋。有的听起来不太懂,有的反复问问题,让对方继续讲。更有意思的是,聊天过程中,还能收集诈骗使用的银行账户、加密钱包、电话号码和其他线索。这些信息可以提供给银行、电信公司等机构,帮助识别和处置诈骗。
过去,找一个人专门陪骗子聊,成本很高。现在,AI让这件事可以更大规模地开展,聊天过程中还能产生有用的反诈情报。同样是“AI会聊天”,放在不同的场景里,就可能变成完全不同的服务。
还有一个例子,我觉得可以叫作:给厨房的垃圾桶配一个会计。一家叫Winnow的公司,用摄像头和电子秤记录厨房丢掉了什么、丢掉多少,再把这些信息整理成报告。
厨房每天都知道自己扔了东西,但还是很难说清,到底是早餐面包准备多了,还是水果切多了?是客人不爱吃,还是临近收餐时补得太多?
根据Winnow公布的案例,马德里四季酒店使用这套系统后,团队每天查看浪费情况,再调整工作:自助餐快结束时减少补餐份量,调整早餐面包和水果的备餐量,把适合利用的蔬菜边角料拿来熬汤。项目开展六个月后,食物浪费减少了30%。
这个例子好就好在,AI没有凭空发明一个需求。酒店一直想少浪费,只是过去要把每一笔浪费算清楚,太麻烦了。现在,记录和分析的成本降低了,厨师就能据此调整采购和备餐。最后省下来的是真金白银。
所以,各个行业都可以问自己:哪件事,我们已经头疼很多年了,只是一直没有一个成本合适的解决办法?
回到开头的问题:文章、内容、短剧,真的供给过剩吗?其实,我觉得也未必,其实应该改变的是供给方式(这里可能是一个创业机会)——
我最近就有一个很具体的感受。这两年给好朋友送礼物,我越来越不知道送什么。大家似乎也不缺什么东西。
国庆节的时候,我试着给朋友写歌。我了解他们的经历,也知道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就把这些写进歌词里,再借助AI做成歌。我还知道他们喜欢什么风格,可以继续调整。收到歌以后,他们都很感动。
这件事让我想到:以后朋友、家人、孩子过生日,我能不能送他一张私人专辑?里面是他的故事、我们共同的回忆,再做成一张唱片,配一个小音箱。
以前,请人专门作词、作曲、编曲、录制,普通人很难承担。现在,其中一些制作环节的门槛降低了,这件事才变得容易尝试。一百万首陌生人的歌,你可能没有兴趣;但一首写着你和朋友共同经历的歌,你可能愿意听很多遍。
AI生产一百万篇文章、一百万个短剧,如果只是增加一些没人需要的内容,意义确实有限。
我们真正期待的是:它能不能让孩子得到更适合的辅导,让父母得到更细致的照顾,让一个小商家少一些浪费,也让一个普通人实现过去负担不起的想法。
智能工业化的意义,在于让一部分原本昂贵、稀缺的专业能力,变得可以被更多人使用。至于这些能力能创造什么,我们还需要回到自己最熟悉的行业,先问自己三个问题——
第一,什么需求一直都有,但过去只有少数人负担得起?
第二,我们所在的行业什么环节一直缺人,因为离不开少数的老师傅、专业人士?
第三,这里面哪些能力,现在可以借助AI复制和调用,把成本降下来?
我的预测是——这三个问题交汇的地方,就是新一轮生产力革命最先长出生意的地方。
反馈复利:智能在反馈中积累
3.同行都能用AI,企业之间为什么还会拉开差距?
前面讲,智能越来越容易获得。但又有一个问题:DeepSeek、豆包、千问,同行都能用,企业之间为什么还会拉开差距?
比如昨天讲到的安克创新,今年上半年,归母净利润增长了约46%;同样做跨境生意的另一家公司,股东应占利润却下降了约62%。工具大家都能买到,经营结果还是很不一样。
先说一句,不能把这两个数字直接算到AI头上。产品、渠道、成本都有影响,但这个问题特别重要:买到同一个模型,不等于拥有同一种能力。
昨天共潮生讲了安克的例子,我关注它,是因为它很早就在做一件事:把用户的声音留下来,再拿回去改产品。他们叫VOC,就是用户反馈。
阳萌以前分享过,他们当时每年发近一百款新品,全球近五百位销售伙伴,还有分销商,每天问各种产品问题。以前靠人一个个答,还要跨语言沟通。后来,把产品资料接进飞书,接进AI助手,能用十种语言回答,还能告诉你答案出自哪里。产品经理也能直接问:用户最不满意的几个问题是什么?把具体反馈找出来。
但我觉得,最有意思的是:AI答错以后,他们怎么办?他们让业务专家去查,是资料里没有,还是资料没找对,或者AI理解错了。改完以后,把正确答案写回知识库。这样,下一位同事再问,就有机会少走一遍弯路。
你看,同样是回答了一个问题,有的人答完就结束了,有的人把这次解决问题的经验,变成了后面大家都能用的东西。
这就引出了我们的第二条原则:反馈复利。什么意思?做一件事,得到真实反馈,把有效的改进留下来,再用到下一次行动里。一轮一轮下来,过去积累的经验,就可能让后面的事情做得更好。
就像工业革命以前也有商品,裁缝做衣服、木匠做家具,工业化改变的是生产的方式和规模。
今天,经验积累也在发生类似的变化:越来越多的反馈可以由系统自动采集、批量处理,经过验证以后,再大规模地用于下一轮生产。
驾驶就是一个很直观的例子。一个司机开了二十年车,经验丰富,但他一天能开多少小时,能遇到多少情况?今天在一个复杂路口学会了怎么处理,其他司机不会因此自动学会。辅助驾驶系统提供了另一种可能:许多车辆同时在不同道路上运行,系统记录问题,团队借助这些反馈改进模型、完成测试,再把有效的改进部署到更多车辆上。
许多车辆的经历,可以进入同一个学习系统;一次有效的改进,又可以被许多车辆使用。经验积累的规模和速度,就这样被打开了。它不再每一步都依靠人去讲、去学、去传。
为什么叫“复利”?因为能力提高以后,企业可能承接更多任务,获得更多有用反馈,又进一步提高能力:更强的能力 → 更多有效行动 → 更多有用反馈 → 更强的能力。
关键不是存了多少数据,而是反馈有没有经过验证、写回系统,真正改善下一次行动。
所以,智能工业化和反馈复利是一体两面:前者让能力可以规模化供给,后者让能力在大规模使用中持续积累。
同样都在用AI,有的企业每天只是完成更多任务,有的企业还能把今天的经历变成明天的能力。时间一长,差距就从这里拉开。
稀缺性迁移:
4.当学历和岗位开始贬值,什么正在变得稀缺?
前面讲,智能越来越容易获得,而且还能在使用中不断积累。听到这里,很多人会更焦虑:那人的价值在哪里?
惠璇就碰到过。有学生不来上课,她问为什么逃课?学生说,老师,你讲的东西,我把教材喂给AI不就行了吗?这句话挺扎心。但它确实逼着我们重新问:如果教材里的知识越来越容易获得,老师还能给学生什么?
这就要回到经济学的第一性原理:稀缺性。
微观经济学的基本分析框架,是约束条件下的最优化:消费者在收入、时间等约束下追求效用最大化;企业在技术、资源和市场条件的约束下追求利润最大化。
技术进步通过降低成本、提高效率或创造新的生产方式,突破原有的限制,让过去做不到或做不起的事情变得可行。 但一个限制被突破,并不意味着稀缺性消失了。随着生产和消费规模扩大,其他原本不突出的限制,可能逐渐成为新的瓶颈。
因此,技术进步不仅提高生产效率,也会改变不同资源的重要性。那些需要与新技术配合、供给却难以同步增加的资源和能力,可能变得更加稀缺,也更有价值。
这就是我们讲的第三条原则:稀缺性迁移。
AI能够降低信息处理、内容生成和部分专业任务的成本,但事情要真正做好,还需要很多互补条件:有价值的创意、可靠的数据、对结果的判断、与客户的信任,以及把承诺变成现实的履约能力。
我拿自己的小绿书举个例子。以前大家订阅公众号,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获取知识、获取信息。现在,一篇写得通顺、结构完整的文章,生成起来太容易了。
但我发现,有时候自己五到十分钟写出来的东西,大家反而特别喜欢。句子不完整,很跳跃,突然插一句,逻辑也没有完全收好。但读者会觉得:这里有一个活人,她刚刚看见了一件事,正在想。
当然,不是写得破破烂烂就值钱。有价值的是那个突然闪现的灵感,某个独特的观察,那段独特的经历。
AI可以帮我把句子修顺,但我要是把那些跳跃全修掉,有时候我的“活人感”也被修掉了。
回到开头的教师的例子,其实也是一样。知识越来越容易获得,但学生真正掌握知识,仍然需要很多条件。
AI可以解释一个概念、生成一道习题,但学生究竟卡在哪里?他有什么兴趣和长处,适合怎样的学习方式?更重要的是,怎样激发他的好奇心和主动性,让他愿意提问、独立思考,而不只是等待一个现成答案?
当知识讲解越来越容易获得,教师的价值就可能更多地转向:识别学生的特点,激发学习的能动性,设计适合他的学习过程,帮助他把知识变成自己的能力。
这其实对教师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不仅要懂所教的知识,还要理解眼前这个具体的人,并根据他的反应不断调整教学。
对于劳动者个人来说,技能的稀缺性在转移。那企业会怎么变化?
我讲一个朋友的经历,感觉特别能说明问题。他做跨境资金相关的业务,事情很复杂,要协调银行、客户和各种合作方。有些客户别人拿不下来,他能拿下来,但他自己也不容易把经验讲清楚。
他下面有“八大金刚”,八个人比较理解他,先听懂他的判断,再把任务传下去。一家公司几百人,不可能人人都天天跟老板磨,所以就形成了这么一层一层的“金字塔”结构。
今年,他拿着录音设备,花了几个月,把典型客户的情况、员工处理业务的过程陆续记录下来,积累了一百多个客户案例,再借助AI整理:碰到什么情况,该问什么问题,以前怎么处理,为什么这么处理。
原来很多事情必须先找到老板,再由那八个人往下解释。现在,其中一些常规问题,员工可以先通过系统获得指导,复杂情况再交给人判断。
那八个人怎么办?他没有简单地说,你们没用了。他把其中更多精力转到了直接做业务、处理客户问题上。按他的说法,后来能承接的客户多了,公司还增加了人手。
这个故事最打动我的地方,是公司的瓶颈换了。以前最缺的是:老板的经验怎么传下去,让别人也能照着做。后来一部分经验更容易调用了,接下来缺的是:谁去见客户,谁处理例外,谁把事情落实。所以,原来负责传话、解释的人,开始更多地走到业务前面。岗位和工作内容在重新排列。
5.公司用AI一定会导致裁员吗?
这也引出了我们另一个问题,公司用AI一定会导致裁员吗?
有的时候,我觉得公司是把AI当做了裁员的借口。最近,我们看到很多裁员的案例,根源是订单减少了,经营业绩下滑了,企业本来就有压缩成本的压力。这个时候,AI可能加快了人员调整。
但是,如果公司看到增长机会的时候,即使用上AI,它的本能反应是干更多事情,而不是裁员。
我们团队就是这样。我当然要用AI,但我今年想得更多的是招人。因为脑子里有太多想法,过去做不了的事情,现在觉得可以试试了。我一个碳基生命,时间、精力都是有限的,还是需要合适的人一起做。
AI提高了效率,省下来的能力,既可以用来减少投入,也可以用来扩大业务。企业往哪个方向走,要看有没有订单、有没有增长机会。
阳狮集团就提供了一个挺有意思的例子。
它是做广告、传媒和营销的。你想,写文案、做图片、剪视频,哪一样不是AI正在改变的工作?按“AI来了,人就不需要了”这个逻辑,这种公司应该首当其冲。
但它的业务还在增长。2025年,阳狮全年收入增长了5.6%;到2026年第三季度,仍然增长了5%。人呢?2024年底是108,179人,2025年底是114,079人,一年增加了5,900人。
那它的业务为什么还能增长?一个重要原因是,客户要做的事情也在增加。
以前做一套广告,投出去。现在,客户希望针对不同人群、不同渠道,制作不同内容,还要不断测试、调整。过去做这么多版本,成本太高;制作成本降下来以后,一部分原来做不起的需求,就变成了订单。
按阳狮在2025年第三季度的披露,个性化内容需求增加,推动它的AI制作平台实现了两位数增长。它还在帮助客户把数据、媒体投放、电商和达人营销连接起来,并搭建AI智能体系统。这些都是它披露的业务增长来源。
今年4月,阳狮还宣布成为微软的全球媒介代理商,同时扩大双方在AI营销上的合作。这个细节很有意思:微软自己就有很强的AI能力,但它仍然需要营销服务,但它仍然需要阳狮理解消费者、制定媒介策略、协调全球投放,并根据实际效果持续优化的能力。
因此,如果要给政府提政策建议的话,我会说,第一重要的事情是要给总需求托底,而不是刺激人工智能技术进步(这更应该是市场的事情,企业的事情)。
意图经营:需求要被重新定义
6.如果顾客开始让AI替自己买东西,我们该怎么赢得订单?
前面讲了,AI让企业能做更多事情。但东西做出来以后,还有一个问题:到底卖给谁?消费者怎么找到你?我们最近就发现,自己的消费习惯开始变了。
去美国的时候,人生地不熟,找餐厅,第一天问司机,推荐的地方吃下来感觉一般。后来几天试着问Grok,推荐的餐厅反而都挺合我们口味。当然,这是我们几次出行的体验,但它确实改变了一个习惯:有需求的时候,我开始先问AI了。
惠璇还讲了一件特别好玩的事。她儿子三岁半,刚上幼儿园,有一天指着一个东西问,妈妈,这个英语怎么说?她一时没想起来,儿子下一句就是:妈妈,你去问一下豆包。你想,10年之后,这一代孩子长大以后,买东西的第一步,会不会就是先跟AI说一声?
过去,想买裙子,先打开购物平台;想订酒店,先打开旅行平台。我们先进入一个地方,再从它给的选项里挑。以后,一部分需求可能从一句话开始:“下周去海岛,帮我找条白裙子,别太透,预算五百元,出发前能送到。”
AI先理解你要做什么,再帮你找。它可能调用一个平台,也可能比较几个渠道。消费者寻找商品的起点,可能从“打开哪个平台”,变成“表达一个意图”。
这就要求企业重新理解需求。
搜索、点赞、评论、购买,过去的平台已经会用这些行为推测我们的偏好。但行为只能提供线索。买了儿童玩具,可能是自己家里需要,也可能是送人;点过一次赞,也不代表以后永远喜欢。
AI带来的一个新可能,是把这些零散线索和持续对话联系起来,通过追问和反馈,逐渐弄清楚:这个人此时此刻,到底想完成什么事情?
这就是我们讲的意图经营:企业经营的对象,要从已经发生的交易,向前走到正在形成的需求。
不只看他买了什么,还要理解:他为什么找这个东西?为什么看了半天还没买?究竟是哪一个细节,让他不放心?
拿买裙子来说。比如,我说:“海岛度假穿,白色,别太透。”
商家如果只写“仙气飘飘,度假必备”,其实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我真正关心的可能是:什么面料?有没有内衬?逆光拍照会不会透?海风一吹,会不会不方便?尺码怎么选?下周出发,能不能按时收到?
一句很简单的要求,背后可能是一整套使用情境。
所以,商家不能只想,我是不是要把商品页面改得更方便AI读取。信息确实要准确,面料、尺码、库存、配送、退换规则,都要能被查询和核对。但更前面还有一步:你到底有没有理解这个需求,你的产品是不是真的适合?
从商店到淘宝,再到内容平台,入口一直在变。以后入口还可能变化。但对商家来说,有一件事越来越重要:你的商品,要经得起围绕真实需求的追问。
这也就接到了我们一直在讲的4C:微场景、小共识、强共创、强复利。
微场景,就是把需求放回具体生活里。同样是白裙子,海岛度假、上班、赴宴,需要的就不一样。不能只用“二十五到三十五岁女性”这么粗的标签理解她。
小共识,就是找到一群有共同困扰、共同判断标准的人。有些人最在意显瘦,有些人最在意舒适,还有些人就想不费心搭配。你先把其中一群人的需要理解透,不必一开始就讨好所有人。
强共创,就是让用户参与把需求说清楚、把产品做出来。给她看样衣,问哪里不舒服;让她试穿,听听为什么不愿意买。有些需要,坐在那里问是问不出来的,要在实际使用中才会显露。
强复利,就是这次学到的东西,下一次还能用。不能每次收到“太透了”的评价,都只处理一次退货。你要知道是哪种面料、哪种光线、什么使用情境出了问题,再去调整产品、说明和推荐,并检验调整有没有效果。
这就又回到了反馈复利。我们做研究,其实也一样。没有人会一开始就说,我需要一套关于智能社会的经济学理论。他可能只是问:我这个岗位怎么办?公司用了AI,为什么还是没挣到钱?我们得从这些具体问题里,理解大家真正需要什么。
所以,意图经营不是“更精准地推销”。它要求企业更早地参与需求的理解,把那些零散的、尚未说清楚的需要,逐渐连接到合适的产品和服务。
以后消费者可能先问AI,但企业最终还是要回答那个最基本的问题:你究竟理解了他什么,又替他解决了什么?
叙事投资:如何给智能定价?
前面我们讲,智能可以被规模化调用,可以在反馈中积累,还可能打开新的业务。那么,回到金融的问题:拥有这些能力的企业,到底值多少钱?
这一波,AI相关股票上蹿下跳,市场一会儿相信它会改变一切,一会儿又担心投入收不回来。
所以很多人会问:我们是在给一场真正的生产力革命定价,还是又一次为过于乐观的未来付钱?会不会重演互联网泡沫?
这两件事,其实可能同时发生。技术可以深刻改变世界,但投资者仍然可能买得太贵。
那怎么判断这个价格高低?我们还是要回到金融学里最基本的工具:DCF,现金流折现。说白了,就是把企业未来能产生的现金流,考虑时间和风险,折算成今天的价值。我们可以拿它当一个“定价抓手”:智能进入企业以后,到底改变了什么?
你给一家企业估值,总得想清楚:它靠什么挣钱?增长需要多少投入?优势能维持多久?又可能被什么打断?
第一个,是未来现金流的增长路径更难预测。
智能技术还在发展初期,未来能做什么、能进入多少行业,我们其实还看不清。今天只能做一件事的能力,明天可能打开一大片业务。增长可能出现跃升,也可能在技术竞争中突然放缓。
Anthropic最近的估值讨论就很有意思。据路透社报道,它向潜在投资者介绍,第三季度收入环比增长约45%,达到168亿美元。但因为增速比上一季度放缓,部分投资者开始讨论约1.5万亿美元的IPO估值,低于此前约2万亿美元的预期。
你想,增长45%,已经很快了,为什么还有人觉得不够?
因为原来的价格里,可能已经放进了更快、更持久的增长。现在增速变了,后面几年还能长到多大,就得重新算。我们很容易拿眼前的增长往后推,但推得越远,对增速和持续时间的判断就越敏感。 眼前只是一个季度的数据变了,后面许多年的预期都可能跟着改。
还有第二个问题,“估值期权化”:估值中,尚未兑现的增长机会,可能占据更大的分量。什么意思?就是市场不仅在给已经形成的业务定价,也在给企业未来可能打开的机会定价。
我们去硅谷的时候,有个人跟我聊Anthropic。他说,你不能只看它今天卖什么,还得看它聚集了什么样的人。这里可能有全世界最聪明、最有野心的一批人。这些人凑在一起,未来会做出什么东西、打开多大的市场,你今天其实很难想象。我一时间也难以反驳他的观点。
但有一点很清楚:如果今天的估值,很大一部分由尚未兑现的业务支撑,那么市场对成功概率、兑现时间稍微换一个判断,价格就可能动得很大。
第三个变化,就是折旧率——这些智能能力,到底能值钱多久?
我们看机器设备,可以参考使用年限、磨损、维修和残值,通常会假定一个平滑的折旧曲线。
智能能力就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模型和软件不会因为多用几次,就像零件一样磨损。如果反馈机制有效,它还可能越用越好。
但你自己变好了,不代表你就更值钱。同行可能进步得更快,也可能用更低的价格提供同样的能力。昨天客户还愿意花钱买的东西,明天别家免费提供了,你的能力还在,溢价却没有了。
所以,智能能力的价值变化,未必是一条平滑向下的线。它可能持续积累,也可能因为一次技术跃迁,突然大幅贬值。
这三个变化,最后改变的都是我们怎样理解未来现金流。增长路径,决定未来可能做多大;增长机会,决定还有哪些业务可能出现;能力的贬值与替代,决定这些收益能够维持多久。
也因此,市场会更依赖一套关于未来的叙事:智能会打开什么市场,怎样创造收入、留下利润,又可能被什么技术替代。
我们会在11月27日的直播中,进一步讨论叙事投资的方法论。
这场直播,也是我们新账号的一个开场。我和惠璇一起做了视频号“香帅数字财富论”和公众号“香帅数字资本论”,想和大家持续讨论:智能社会正在怎样形成,我们又该怎样理解它。
今天讲的六条原则,看起来是六个话题,其实是一条线。
智能工业化,讲的是财富怎么创造。 原来昂贵、难以获得的能力,可以被规模化调用,新的产品和服务才有可能出现。
反馈复利,讲的是能力怎么积累。 今天做完一件事,除了留下收入,还能不能留下经验,让明天做得更好?
稀缺性迁移,讲的是价值怎么分配。 一些能力便宜了,新的瓶颈在哪里?谁掌握这些稀缺的能力,谁就更有机会留下利润。
能力调用杠杆,讲的是生产怎么组织。 几个人怎样调动过去需要多个部门、甚至多家公司才能提供的能力,完成更大的任务?这一条今天没有充分展开,我们留到后面的直播和文章里继续聊。
意图经营,讲的是供给怎么找到需求。 能做出来,还得理解人们在什么情境下,真正想解决什么问题。
最后是叙事投资,讲的是资本市场怎样为这些变化定价。
你想,生产能力变了,积累方式变了,利润分配、组织方式、需求连接都变了,企业未来的现金流、增长空间和风险,怎么可能不变?作为金融学者,我们就得继续往下追:这些变化,最后会怎样进入资产价格?
从财富的创造、积累和分配,到生产的组织、需求的连接,最后走向资本市场的定价——这就是我们想和大家一起建立的经济学框架。
而且,这六条原则也需要在现实里不断检验。我们特别希望大家把自己工作中、企业里遇到的问题带过来。有些案例可能帮助我们理解这套框架,也有些会提醒我们:这里还没想清楚,那里需要修改。
我希望香帅团队首先是一个研究团队。除了璇璇、靖靖,也希望有更多愿意做研究、愿意理解现实的人参与进来。一套理论要长出来,不能只靠几个人坐在屋子里想,它需要不断碰到真实的问题,接受真实的反馈。
一个社会转轨的时候,一定会有焦虑和迷茫。过去花了很多年学会的本领,还值不值钱?下一步往哪里走?这些问题,我们自己也在经历。
我们不能保证给出所有答案,但希望认真做一点研究,在大家看不清的时候,多照亮一点眼前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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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也在想,AI会怎样改变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欢迎回看我和惠璇的这场直播。也欢迎把你的问题带来,我们一起在真实的案例里,继续理解这个正在变化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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