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叫苏雯,比我小两岁,在一家会计事务所上班。我们结婚十一年,前四年一直没怀上孩子。跑遍了省内省外的大医院,吃了无数的药,打了一针又一针,苏雯的肚子上扎得全是青紫的针眼。最后医生建议,做试管婴儿。
那三年,是我们夫妻俩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
取卵、移植、着床、保胎,一次又一次的希望,一次又一次的失望。苏雯瘦了十几斤,人也憔悴得像老了十岁。我陪着她,心疼得要命,可又不敢多说一句泄气的话,只能一遍遍地告诉她:"雯,咱再试一次,再试一次。"
第七次移植,终于成功了。而且,一查,是双胞胎。
医生说是龙凤胎,一个男孩,一个女孩。我和苏雯抱头痛哭。那天从医院出来,天正蓝,我拉着苏雯的手,觉得这辈子所有的苦,都值了。
孩子生下来那天,我看着保温箱里两个小小的娃娃,心都化了。儿子我们取名冯子墨,女儿取名冯子涵,寓意墨香书香、涵养有度。苏雯给儿子绣了一个虎头鞋,给女儿缝了一条小襁褓,一针一线,都是她的心血。
可孩子们生下来以后,医生把我们叫到了办公室。
那天的记忆,我到现在都忘不了。医生坐在对面,翻着一沓厚厚的报告,表情很严肃,看了我们很久,才开口:"冯先生,苏女士,有两个情况,我们当时反复告知过,你们也签了知情同意书。"
我握着苏雯的手,心里咯噔一下。
医生说:"这对龙凤胎孩子,不是同一个父亲。"
那一刻,我和苏雯都懵了。我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什么叫"不是同一个父亲"?
医生解释说,当年取卵和取精的过程中,由于实验室的一些操作原因,两个胚胎中,有一个,用的精源并非我本人的。也就是说,这对看起来是"龙凤胎"的孩子,实际上,是我和苏雯的孩子,加上另一个未知男性的孩子。
医生的声音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职业性的歉意,可我听着,只觉得脑子里全是嗡嗡的响。我转头看苏雯,她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医生,你、你再说一遍?"我声音发颤。
"冯先生,这是医学事实。"医生把报告推到我们面前,"我们当时操作上出现了偏差,责任在我们。但当时你们也签了知情同意书,所以……"
"知情同意书?"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我签的是做试管的同意书,我没签过,同意让我的孩子不是我的孩子!"
医生沉默了,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那天的结果,是我和苏雯两个人,抱着两个襁褓,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回家的路上,苏雯一直没说话,只是抱着孩子,眼泪无声地掉。我坐在副驾上,手撑着额头,脑子里翻江倒海。我心里有千万个念头在打转——一个是我的孩子,一个不是。不是的那个,是谁的?那个未知的男人,现在在哪里?我的女儿,我养了七年的女儿,跟我没有血缘关系?
可当我扭头看着苏雯怀里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看着她在我妻子怀里安安静静的样子,我心里那根弦,忽然又软了。
苏雯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我,声音沙哑:"建业,这孩子……我们该怎么办?"
我看着她,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半分钟没说出话来。
"先养着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不管怎么说,她是十月怀胎,从你肚子里出来,叫你一声妈。她是我们的孩子。"
苏雯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紧紧地把孩子搂在怀里。
就这样,我们把孩子抱回了家。
七年,一晃就过去了。
这七年,我和苏雯把这对龙凤胎当成亲生骨肉养育。冯子墨聪明伶俐,像极了我;冯子涵乖巧懂事,像极了苏雯。他们一起上学,一起撒娇,一起喊我"爸爸"、喊苏雯"妈妈"。这个家,因为这双儿女,热热闹闹、欢欢喜喜。
我把那份报告,锁进了保险柜最底层。我从不主动提起,苏雯也从不翻看。我们都默契地假装那件事没有发生过,假装这个家就是最普通、最圆满的四口之家。
我一心想,秘密就烂在我一个人的肚子里,只要两个孩子平安长大,只要这个家不散,就什么都够了。
可是,天不随人愿。
今年春节过后,冯子涵忽然开始频繁地生病。起初以为是普通的感冒、发烧,可她的血常规总是很怪,反复发烧,身上还起淤青。我和苏雯带她跑了几家医院,做了各种检查。最后,省城一家大医院的医生把我们叫进办公室,说出了一个我们最不愿听到的词——
白血病。
我握着那张诊断书的时候,手都在抖。我那个才七岁、乖巧懂事的女儿,得了白血病。那一刻,我觉得天都塌了。
医生说,最好的治疗方案,是进行骨髓移植。但前提是,要找到配型成功的供者。父母半相合可以做,可效果最好、排斥最小的,是同胞兄弟姐妹之间的全相合配型。
"她有个哥哥,对吧?"医生看着病历,"龙凤胎的哥哥,配型成功的概率非常高。"
那一刻,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我养了七年的这对龙凤胎,冯子墨和冯子涵,从医学上说,根本不是同胞兄妹。他们的配型,根本不可能达到医生期望的那种"全相合"。我保守了七年的那个秘密,此刻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了我女儿面前。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抱着头,第一次感到无路可走。
苏雯坐在我旁边,红着眼睛,一直没说话。她知道那个秘密,她比谁都清楚。可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不是秘密,是我们女儿的命。
那天晚上,我做了这辈子最难的一个决定。
我找到了当年给我们做试管的那个医生,就是七年前那个告诉我们真相的、如今已经调到省城医院的陈医生。
我推开他办公室的门,冲动地走进去,声音都在抖:"陈医生!你当年做的那个手术,你害的我!现在我女儿得了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可你告诉我——她跟她哥哥不是亲的,他们配不上型!你告诉我,我女儿这个病,我没有办法治!这个孩子,我不能要了,我养的这七年,你到底给我养的是谁的孩子!"
我把这些年积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地都吼了出来。我说完,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陈医生坐在对面,默默地听着,等我吼完,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冯先生,"他的声音很轻,"这件事,我一直想找机会告诉你。当年那批试管样本,因为实验室的系统记录,我事后追查过。你说的那个不是你的精源的孩子,"他顿了顿,"我在系统里,查到了那个精源的来源。"
我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
"那个精源,"陈医生看着我,"登记的是当年和你妻子同期做试管的另一位患者,姓周,名叫周立群。他和他太太,当时也在我们医院做试管。可是那对夫妻,后来没能成功,中途就放弃治疗,去了外地。"
我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冯先生,"陈医生合上文件,"如果我没记错,那位周立群先生,是B型血。你的女儿,是B型血。而你和苏女士,都是A型血。"
我坐在那里,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A型血的父母,生不出B型血的孩子——这么简单的遗传学常识,七年前,我竟然完全没有往那方面想过。因为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孩子不是我的",根本没心思去追究更多。
"你是说……"我的声音在抖,"我女儿,理论上,能找到她的亲生父亲?"
"理论上,"陈医生点了点头,"如果你能找到那个周立群,如果你女儿的亲生父亲还活着,他或者他的家人,或许可以提供配型。而且冯先生,"他忽然看着我,"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当年的记录显示,那批样本中,被错误使用的,不止你那一个。"
我愣住了。
"我们医院在那一年,出现过几例类似的样本混淆。"陈医生的声音越发沉重,"但'不是同一个父亲'这种结论,其实是我们根据登记记录推断的。而实际上,那个周立群的精源,后来被重复使用在了不止一个家庭里。假如他有一个他亲生的孩子从天而降……那孩子的血型、基因,可能跟你的女儿,是吻合的。"
那一刻,我坐在陈医生的办公室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忽然清晰起来。
我七年前那个决定,把秘密藏在保险柜里,把女儿当亲生的养,我以为这是对的选择——我以为我爱的是一个孩子。可是现在,我女儿得了白血病,她才七岁,她需要的不是我一个父亲的爱,她需要的是一个能救她命的骨髓配型。
我找了陈医生,不是来骂他的。我是来求一个答案的。我需要知道,我女儿,究竟是不是我的女儿;我需要知道,那个能救她命的亲人,究竟在哪里。
我站起来,把文件收好,对陈医生深深鞠了一躬:"陈医生,不管怎么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要去找那个人。"
从医院出来,我给苏雯打了个电话。
"雯,"我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咱们子涵的病,有办法了。"
电话那头,苏雯的哭声,一下子涌了出来。
后来,我们花了半年时间,辗转多地,终于找到了那个叫周立群的男人的线索。他早年离了婚,去了南方,后来又再婚,生下了一个儿子。我带着女儿的病历,去找了他。
当我们说明来意的时候,周立群愣了很久。他看着我身边虚弱的小子涵,看着那张和他有几分神似的小脸,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说:"我救她。"
配型成功了。那一年冬天,冯子涵做了骨髓移植手术。手术很成功。我的女儿,活了下来。
如今,子涵已经康复。她像从前一样,在那个家里蹦蹦跳跳,喊我"爸爸",喊苏雯"妈妈"。而我也终于明白,血缘不是亲情的全部——可她毕竟流着另一个人的血。我不能替她做这个决定。
所以后来,我跟子涵讲了那件事。她那时还小,似懂非懂,只问我:"爸爸,那你还是我爸爸吗?"
我摸着她的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笑着说:"是,我永远都是你爸爸。"
那个秘密,在我心里藏了七年。它像一根刺,扎了我七年。可到了最后,它没有拆散我们这个家,反而让我明白,有些东西,比血缘更重——那就是,当你面对一个孩子的时候,你选择用什么样的心去爱她。
我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是把子涵当亲生女儿养大。而我最感激的一件事,是那一年,我带着她,找到了能救她命的人。
爱,从来不是血脉的选择,而是心之所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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