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陶魏斌
10月23日下午,苏州的一间会见厅里,谷爱凌坐在白色沙发上,穿一身白色高定短裙,耳边别着两朵饱满的粉色花,鞋面上也有两朵。
她对面坐着江苏省委副书记、苏州市委书记范波,深色西装,两人之间摆着写有姓名的粉色席卡。
这张照片由苏州官方渠道发出。不过,网上评论区里都在说那两朵花,有人觉得灵动,也有人觉得头上的花多了,看不懂。
当天晚上,2026 VOGUE时尚之力盛会在苏州高新区狮山文化广场举行,红毯主题叫“绝色”,场地被布置成一座当代园林,太湖石、真山真水都在秀场里。
谷爱凌身上那条白裙是Dior 2026春夏高定,也是她9月底出任Dior全球品牌大使后,这套高定在国内的首次公开亮相。
往前三周,9月30日,在金鸡湖国际会议中心的一场集中签约上,苏州高新区管委会与康泰纳仕中国签下“VOGUE苏州时尚文旅项目”,康泰纳仕集团中国区董事总经理郎雪月到场,10月23日的盛会,就是项目的第一个落地环节。
实际上,苏州签下这个项目,和它在消费上的处境直接相关。
2025年,苏州地区生产总值27695.1亿元,增长5.4%,与广州的差距已经很近。其中第二产业增加值12844.4亿元,增长5.6%,工业是这座城市的基本盘。
消费端却是另一组数字:2025年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9092.2亿元,只增长2.0%;2026年上半年4612.8亿元,同比微降0.5%。
首店的差距更明显:上海2025年新增各类首店1093家、累计8472家,成都累计超过4800家,苏州2026年上半年新开141家。苏州到上海高铁二十多分钟,本地高消费人群买高定、看大秀,抬脚就走。
高端消费能不能留在本地,是苏州这几年最想补上的短板,补课从2024年下半年就开始了。
苏州出台文旅体联动政策,对引进大型演唱会、音乐节和现象级展览的企业分档奖励。苏州奥体中心2025年办了48场大型演唱会,85万人次进场;今年上半年又办25场,吸引近45万人次。演唱会期间,场馆商业广场的客流涨了95%,销售涨了53%。
苏州还拿下了2027至2030年国际羽毛球大师赛的四年承办权。财政也直接掏钱,1.1亿元用于发票抽奖,9000万元发放住宿消费券,活动期内过夜游客820.4万人次;接境外游客过夜的旅行社,也按人头给补贴。
这些活动能在短期内带来酒店和餐饮消费,但活动结束后,能不能留下稳定的品牌、商户和内容项目,谁也没有把握。演唱会带来的主要是短期人流,VOGUE项目想引入的,则是媒体IP和内容资源。
康泰纳仕手里握着VOGUE、GQ、悦游、安邸、Vogue Business一串媒体IP。传统广告版面收缩的这些年,红毯、论坛、大片拍摄和明星行程被重新打包成文旅项目,整体输出给地方政府。
对康泰纳仕来说,这是广告之外的收入来源;对城市来说,买到的是杂志品牌的审美话语权和明星资源。
谷爱凌的高定首穿,同时也是Dior的品牌动作,城市、杂志、品牌三方共用同一批内容。
红毯放在狮山,明星行程接入拙政园、苏州博物馆和旗袍店,都是把时尚活动的关注引向本地文旅的安排。
走红毯前,谷爱凌去了拙政园;第二天上午,她又走进苏州博物馆,穿一件新买的浅绿色旗袍。她对媒体说,十年前在苏州买过一件旗袍,一穿就是十年,这次终于又添了一件。
谷爱凌身上叠着冬奥冠军、斯坦福学生、Dior全球品牌大使几重身份。而她亲口讲出的“十年两件旗袍”,给苏州旗袍落下一个具体、好传的故事。
范波在会见中说,谷爱凌展现的精神品质,与苏州“开放包容、敢为人先”的城市特质十分契合。话是标准的政务表述。值得留意的是官方发布这张照片的动作本身:一个以制造业立市的城市,开始把红毯、明星和高定纳入自己的城市形象。
盛典选址在狮山文化广场。这里集中了苏州博物馆西馆、科技馆和大剧院,是苏州城西近年着力打造的文化商业核心,高新区希望借这场活动获得全国性曝光。
在如何把时尚变成消费这件事上,上海和成都已经走在前面,路数各不相同。
上海把“首发”做成了制度。2026年3月,上海发布“首发上海”4.0版政策,专项资金直接补贴全球首店、亚洲首店和首发首秀首展,还新增了对首发经济集聚区、首发中心和品牌孵化平台的支持。
为了让海外新品顺利落地,海关和商务部门拿出了“企业+产品”白名单,进口首发消费品检验便利化,惠及34家跨国品牌总部。到2025年底,上海时装周的活力指数排到全球第四。品牌要在中国办一场新品发布,上海往往是优先选项,不必城市逐个邀约。
成都的路径更侧重街区和消费氛围。成都太古里2026年上半年零售销售额和租金收入都涨了14%,爱马仕9月刚完成门店焕新开业,2025年全年有59个品牌在那里开新店或升级概念店。官方材料里,春熙路片区聚集的国际一线品牌有75个、国际知名品牌1898个,数量排在全国第二。
成都的底气来自街区和消费氛围,人愿意留在街上,品牌跟着人流走,中西部第一的首店数量就是这么慢慢攒出来的,政策只是添了把火。
上海的制度体系和成都的商业氛围都需要时间积累,苏州想走更快的路,先借国际媒体IP办一场活动。
但苏州到上海高铁只有二十多分钟,承接辐射和被虹吸,常常是一线之隔。红毯年年办,首店却留不下来,这些曝光就是在替上海培养顾客:苏州人被勾起了购物欲,买东西还是得去上海。
苏州也有自己的资源:园林、苏作、丝绸、虎丘婚纱产业,以及制造业积累下来的供应链。
难的是把这些资源变成具体的产品、品牌和消费体验,别只当活动背景板。一次旗袍传播能否带来订单,一场秀能否吸引品牌长期开店,才是比红毯热度更实际的结果。
苏州的商贸业“十四五”规划里,就已经提出培育创建国际消费中心城市;今年初公布的“十五五”规划建议,又把首发经济、演艺+、赛事+、会展+列为重点。
但2021年国家公布的首批国际消费中心城市,是上海、北京、广州、天津、重庆,名单里没有苏州。成都也已经在区域竞争中坐稳了“西部消费第一城”的位置。
GDP接近2.8万亿、被讨论何时超过广州的苏州,要回答一个更基本的问题:在长三角,它究竟是上海的消费腹地,还是一个独立的消费目的地?
这个问题不回答,活动办得再多,也只是分散的热闹。
苏州人最擅长的,是办园区、招工业项目,苏州工业园区和高新区是几十年攒下的国家级样板。
但这套最强的能力,过去主要用在工业上。消费领域的政策不是没有,市级首店补贴三年发放4434万元、支持92个项目,环金鸡湖集聚了数百家首店,可和上海的4.0版首发政策、成都太古里的聚合效应相比,力度和密度都不在一个量级。
奥体的演唱会在园区,VOGUE盛典在高新区,各区县各自办活动,缺一张城市级的统筹图。
城市一把手能做的,是把消费放到和工业同等的位置上:一个统筹的专班,一套连续的政策,对高能级商业载体的整体布局,像当年盯外资项目一样盯品牌项目。
当然定位上也不必照搬上海和成都。
苏州真正的牌,是江南文化加顶级制造:园林古城、丝绸苏作、虎丘婚纱,加上2025年突破2亿人次的年游客量、增长16.5%的入境游客和新增的73家离境退税商店。
把东方美学的发布目的地做成城市目标,让中式高定、婚纱和设计师发布长期落在园林和古城,比追着办一场西式红毯更有辨识度。
工业项目的账是税收和产值,短期算得清;消费是慢变量,短期看不到收益,却关系到城市十年后的面貌。能不能接受这种慢,给连续的资源和耐心,比办一场盛典重要得多。
按照公开信息,10月23日的活动只是VOGUE苏州时尚文旅项目的开场。10月24日,谷爱凌逛完苏州博物馆,带着新旗袍离开。
苏州想成为什么样的消费城市,这个问题还摆在桌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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