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农村有句老话:“猫冬半年闲,不是半年空;秋天囤满仓,冬天不发慌。”
东北的冬天,真不是闹着玩的。零下三四十度的严寒,大雪封山,地里头连个草棍都刨不出来。以前物资不丰富的时候,一家人能不能全须全尾地熬到来年开春,全看秋天那一场抢收。
老东北人常说:“早一天收是粮,晚一天收是糠。”无霜期短,一阵早霜打下来,庄稼全得瘪粒,所以秋天抢收是头等大事,必须掐着日子“抢粮”。粮食收回来,得赶紧入仓。谷子、高粱晒干入囤,土豆、萝卜下菜窖,各有各的去处。
有人可能问了,为啥不脱粒入仓?
在东北农村,小小粮仓,也要算好三笔账:一是按人头算的口粮,得留足到明年秋收,平时吃粮现吃现磨,磨早了容易生虫变质;二是得把最好的穗子单独留出来作种子粮,那是来年的指望,饿死也不能动;三是喂牛喂猪的饲料粮。牛可是家里的命根子,亏了耕牛,来年开春拉不动犁,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此外,还要防耗子。古话说,耗子耗半仓,日子慌慌慌。怎么防呢?这句话还有后半句:囤子不垫高,秋后白忙活。
所以,入仓的粮食,底下得用四根粗木头柱子支起来,离地起码30厘米高,再垫上木条、秫秸,绝对不能直接落地。一来防潮,二来防老鼠。院外“上吊”的玉米棒子,也是一个道理。
光有粮还不行,东北冬天没柴火,粮再多也做不熟饭。清嘉庆年间的《黑龙江外记》曾记载一个故事:在宁古塔那边,每年冰雪来临前,必须预备一年的柴火。穷人没奴仆,父子俩凌晨三四点钟就得进深山老林拉柴。必须在大雪封山前把柴垛打好,不然深冬进不去林子,柴烧光了,就算仓里有粮,人也能冻死饿死。
所以去过东北的人经常看到,很多老人还保留着码柴垛的习惯,堆得整整齐齐,既好看又省地方。
除此之外,吃菜也是个问题。不管有钱人家还是普通人家,猫冬期间,都要吃点青菜根菜,否则补充不了维生素,身体容易出问题。所以霜降前后,家家户户得挖两三米深的菜窖,把收好的大白菜、土豆、萝卜囤进去。窖口盖上厚草帘,取菜时随取随盖,防止冻坏。剩下的白菜腌成酸菜,萝卜缨子腌成咸菜。豆角、茄子焯水晒成干菜挂满房檐。“粥就咸菜,饿不死;酸菜炖汤,暖乎乎。”开春青黄不接时,干菜就是救命菜。
时至今日,东北人仍保留着囤大白菜、做酸菜的习惯。
那问题来了,光吃菜也不行,嘴里没油水,这半年怎么熬?
其实东北农家,几乎家家有圈,圈里养着“小银行”,也就是家畜。腊月前杀年猪,东北那天然大冰柜,肉冻得梆梆硬,能吃一冬。猪油单独熬出来装坛子,炒菜拌饭全靠它。至于鸡蛋,一般人家真舍不得吃,攒起来逢集换点盐和洋火。
有人可能羡慕了,猫冬猫冬,不就是闲得跟猫似的,难道就天天吃饱了躺炕上唠嗑打牌?
错了,正经人家哪里闲得下来?正所谓“猫冬不是蹲炕头,闲手不闲口”。天气好的时候,男人得进山打柴,顺带捡榛子、松子;女人则在炕上搓麻绳、纳鞋底、编筐。秋天收的高粱穗扎成笤帚,背到集上换钱,这都是进项。
由于冬天实在太长,即便攒够了口粮,绝大多数家庭在吃上面还是很省。冬天昼短夜长,很多农户一天只吃两顿,叫“冬天日头短,两顿省口粮”。而且以粗粮为主,白面只有过年才见着,吃饭先紧着进山劈柴的壮劳力。
那要是遇上灾年呢?那只能等救济了。
光绪年间的《吉林通志》曾记载过白灾,大雪匝月,道路断绝,仓粮不足。官府从十月起开义仓放赈,一直发到次年四月清明,还组织百姓编筐伐木,“以工代赈”。民间则是邻里互相挪借,借粮加息,或者换工。“好屯邻,胜金银”,这份交情都是用命换出来的。
以前的东北人,就这么精打细算,省吃俭用,靠着秋天攒下的家底,熬过漫长死寂的严冬,一直撑到清明谷雨,大地化冻,重新开犁。
这半年的猫冬生活能顺利度过,离不开秋收的汗水,精打细算的头脑,还有黑土地上那股子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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