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十九岁,从未来过例假。
男友家催生催得紧,我骗家里说加班,偷偷挂了省医院专家号。
头发花白的蔡大夫看完核磁片,眼神忽然变了。
他问我妈叫什么,又问我小时候是不是做过疝气手术。
我肚子上确实有道疤。
他让我去查染色体,第二天再来。
我问是不是很严重。
他没答,只把片子装进牛皮袋。
诊室窗外有雨,敲得玻璃响。
我攥着挂号单,手心全是汗。
01
胡玉璐又端来一碗中药。
黑褐色的汤,冒着热气,苦味窜得满屋都是。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她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碗底磕在茶几上,脆响。
我盯着碗里自己模糊的倒影,这张脸看了二十九年,有时候觉得像她,有时候觉得谁也不像。
这药我喝了快十年,从十九岁喝到二十九岁。
胡玉璐说是调经的,老方子,管用。
可我的月经一次也没来过。
每个月那几天,小腹会坠胀,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出不来,酸酸地疼上两三天又没了。
我问过她,她说那是气血不通,通了就好了。
“趁热喝。”她又催了一句。
“妈,我快三十了。”
“三十怎么了,晚熟的人多的是。”她转身去厨房,围裙带子松垮垮系在腰上,走路带风,“你表姑四十二才生头胎,急什么。”
张博涛昨晚打电话,说他妈想约我爸妈吃饭,把婚期定下来。
林秀娥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尖尖的:“年底前怀上,明年开春办酒,正好。”我应了一声,没敢接话。
张博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你别有压力,我妈就那样。”
胡玉璐端着第二碗药出来,见我碗还满着,脸色沉了。她把碗往我手里一塞,指尖烫得我一缩。
“张博涛那人不错,你别拖了。”
“我身体这样,怎么怀。”
“怎么不能怀?你从小就是身子弱,补补就好了。”她坐回单人沙发,拿起毛线活,竹针碰得嗒嗒响,“我生你的时候也费劲,后来不也好了。”
我没说话。
药凉了些,我仰头灌下去,苦味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
胡玉璐满意地点头,起身收碗。
她经过我身边时,我闻到她身上一股药味,和陈皮混在一起,经年累月地腌进了衣服里。
她去厨房洗碗。
水声哗哗响。
我盯着电视柜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上挂着一把黄铜小锁,锁眼生了绿锈。
从小到大,我没见那抽屉开过。
问过几次,胡玉璐都说放着旧账本,没什么好看的。
可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蹲在抽屉前,手里捏着什么,听见动静又飞快锁上。
我起身,走到抽屉前,蹲下去。黄铜锁冰凉的,指头贴上去一股锈味。我拽了拽,纹丝不动。
“你干什么?”
胡玉璐站在厨房门口,手上还滴着水。她的声音尖得不像平时。
“钥匙在哪?”我问。
“跟你说了是旧账本。”她走过来,把我从抽屉前拉开,手劲大得吓人,“别翻了,收拾收拾睡吧。”
她推我进卧室。门关上前,我看见她又蹲下去,摸了摸那把锁,像在确认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在卫生间刷牙。
镜子里的自己嘴唇发白,眼下一片青。
牙刷捅到腮帮子,一股铁锈味。
我吐掉泡沫,掀开睡衣下摆。
小腹右侧有道疤,三厘米长,浅粉色,摸上去微微凸起。
胡玉璐说这是我五岁做疝气手术留的。
可我记得那道疤的位置,比一般的疝气刀口要低一些,偏下。
有一回我在网上看科普文章,说女孩腹股沟疝气手术的刀口一般在大腿根,不在肚子上。
我放下衣服,心跳快了几拍。掏出手机,给叶乐菱发消息:省医院妇科,帮我挂个专家号。
她回得很快:你终于想通了?
我没回。窗外天还没亮透,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声一长一短,像人在咳嗽。
到了超市,一上午对账都对不进去。
我在生鲜区做财务,每天早上要核对前一天的进货单。
白菜八百斤,萝卜五百斤,猪肉三百斤。
数字在屏幕上跳,我脑子里全是胡玉璐摸那把锁的样子。
中午休息时,我躲在消防通道里翻手机。
省医院妇科的专家名单里,蔡河生的照片排第一个。
七十岁,白发,主任医师,专长是妇科内分泌和性发育异常。
照片上的人戴着眼镜,嘴角往下抿,看着挺凶。
叶乐菱又发来消息:蔡河生的号特别难挂,我托了人才加上一个,下周三下午。
我回了个谢字,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
消防通道里一股消毒水混着烟味,楼下卸货的叉车轰轰响。
我想到胡玉璐那把锁,想到她摸锁时的眼神,想到那碗喝了十年的苦药。
张博涛又发来一条消息,问我晚上想吃什么,他跑完这趟货可以来接我。
我回了个“再说吧”,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下班回家,胡玉璐不在。
茶几上留了张字条:去你姨家拿点阿胶,晚上回来。
我把字条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
走进她卧室,床头柜第二个抽屉,我拉开了。
里面是些针线、药瓶、老花镜。
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字。
我抽出来,里面硬邦邦的,像装了片子。
信封口没封,我掀开一角,看到里面一张老照片的边角,泛着黄。
就在这时,大门响了。我手一抖,信封塞回去,抽屉推上。胡玉璐推门进来,手里提着塑料袋,看见我站在她卧室门口,脸一下子白了。
“你翻我东西了?”
“没有,我找指甲刀。”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放下袋子,走过去拉开抽屉检查。
她的背微微弓着,手在抽屉里翻了两下。
我转身回了自己屋,背贴着门板,心口跳得发疼。
隔壁传来她翻东西的声音,持续了好一会儿才停。
那天晚上,我梦到一道长长的走廊,两边都是关着的门。
我推开一扇,里面是空的,只有墙上挂着一张片子,白花花的骨头,看不清脸。
走廊尽头有人在喊我,声音一会儿像胡玉璐,一会儿像另一个人。
我跑过去,门却关上了。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天还黑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叶乐菱发来排班表截图,下周三她白班,可以陪我。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翻到通讯录,张博涛的名字下面,最新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他发的:我妈说年底,你觉得呢。
我一直没回。
我把手机锁屏,在黑暗里睁着眼,等天亮。
02
省医院在老城区,门诊楼是上世纪盖的,外墙贴着白瓷砖,缝里嵌着灰。
我八点到的,大厅里已经挤满了人。
挂号的队伍排到了门口,有人拎着CT袋,有人扶着老人。
空气里一股消毒水味混着煎饼果子的油香。
叶乐菱穿着护士服在门口等我,胸口别着工牌,头发盘得一丝不乱。
“蔡主任脾气怪,你少说话,他问什么答什么。”她递给我一张挂号单,上面印着我的名字和“妇科专家号”几个字。
我攥着单子跟她上三楼。
妇科在走廊尽头,候诊区坐满了人,大肚子孕妇偏多,也有几个年轻女孩低着头玩手机。
一个孕妇在吃橘子,橘子皮扔了一地。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叶乐菱拍拍我肩膀说去忙了,有事打电话。
等了快一个小时。叫号屏幕跳到我名字时,我腿有点软。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诊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旁边是检查床,帘子半拉着。
墙上挂着人体解剖图,子宫和卵巢的剖面画得细致。
蔡河生坐在桌子后面,头发果然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
他抬头看我一眼,眼镜滑到鼻尖上,目光从镜框上面穿过来,锐利得很。
“坐。”
我坐下。他把我的挂号单翻过来,看了眼年龄,眉头动了一下。
“二十九岁,什么问题?”
“从来没来过例假。”
他手里的笔停住了。
抬起头,这次看我的时间更长。
然后他翻开病历本,问了一串问题:小时候有没有做过手术,有没有住过院,家里人有没有类似情况。
我一一答了,说到五岁做过疝气手术时,他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哪家医院做的?”
“不知道,我妈说是在老家。”
“刀口在什么位置?”
我比划了一下。
他盯着我小腹的方向看了几秒,没再追问。
开了核磁和染色体检查的单子,递给我时说:“今天能约上核磁,染色体要等一周。做完核磁把片子拿回来给我看,不用等染色体。”
我接过单子。他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老年斑。我犹豫了一下,问:“严重吗?”
他没答,低头写病历。我转身要走时,他在背后问了一句:“你妈叫什么名字?”
“胡玉璐。”
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很短,但我听见了。我回头,他正把片子袋往桌上放,动作慢了下来。
“你母亲今天来了吗?”
“没,我自己来的。”
他点点头,把片子袋推到桌角。
我走出去时,感觉他的目光一直跟到门口。
关上门后,我没有立刻走,站在门外停了几秒。
里面很安静,然后我听见他翻纸的声音,一页一页地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核磁约在下午。
我坐在放射科走廊的塑料椅上,给超市主管发消息请了半天假。
旁边一个老太太在啃烧饼,芝麻掉了一地。
我闻着烧饼的油味,胃里一阵翻。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健康宣传画哗哗响。
做核磁的时候,机器嗡嗡响,我躺在那个圆筒里,闭着眼。
技师让我吸气、憋住、呼气。
我照做,脑子里却全是蔡河生那个眼神。
他问我妈名字时的那个停顿,像是一脚踩空了台阶。
片子出来得快。我拿着牛皮纸袋回三楼时,蔡河生的诊室已经没病人了。门半掩着,我敲了两下。
“进来。”
他接过片子袋,抽出核磁片往观片灯上一夹。灯亮了,灰白的影像铺开。他凑近看,背微微弓着。我站在旁边,看不懂那些黑白灰的线条。
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忘了我在。然后他退后一步,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又凑近看。
“你躺下,我做个检查。”
我躺上检查床。他戴了手套,按了按我小腹,手很轻。按到右侧那道疤时,他停住了,拇指在疤上来回摩挲了两下。
“小时候做疝气手术,是哪个医生做的,记得吗?”
“不记得,太小了。”
他收回手,脱了手套。我坐起来,他回到桌前,把核磁片从灯上取下来,装进牛皮袋。动作很慢,手指捏着袋口,捏了又捏。
“你明天再来一趟。”
“染色体结果不是要一周吗?”
“不等染色体。”他把袋子递给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你明天来了再说。”
我接过袋子。走到门口时,听见他在身后叹了口气。很短的一声,像是从鼻腔里漏出来的。我回头,他正低头写病历,笔尖沙沙响。
出了诊室,叶乐菱在走廊那头等我。她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他让我明天再来。”
“蔡主任一般不让人跑两趟的。”她皱了皱眉,“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问了我妈的名字,还问我小时候手术的事。”
叶乐菱沉默了几秒。走廊里人来人往,一个孕妇扶着腰慢慢走过,肚子挺得老高。我盯着那孕妇的背影,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乐菱,原发闭经,最坏是什么情况?”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你先别自己吓自己。明天我陪你。”
我点头。
走出门诊楼时,外面下起了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站在台阶上,把片子袋抱在胸前。
纸袋被雨洇湿了一小块,贴在手心,又冷又黏。
手机震了。张博涛发来消息:我妈说明天晚上吃饭,你爸妈那边说好了。
我盯着屏幕,雨滴落在上面,字迹模糊成一片。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没回。雨越下越密,台阶下面的水洼里,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我站了很久,直到头发湿透,才走进雨里。
03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黑上楼,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打开。
客厅灯亮着,胡玉璐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我的挂号单。
她怎么翻出来的,我不知道。
可能是从我包里拿的,也可能是我换衣服时掉出来她捡的。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你去省医院了?”
我把湿外套挂在门后,没说话。水珠顺着袖子往下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
“我问你话呢。”她站起来,声音发紧,“挂的什么科?妇科?你去看妇科干什么?”
“妈,我二十九了,从没来过例假。你觉得正常吗?”
她愣了一下,随即挥手:“我说了晚熟,有什么不正常的。我当年也晚,后来不照样生了你。”
“你当年是几岁来的?”
她张了张嘴,没答上来。我盯着她看,她避开我的目光,弯腰去收茶几上的杯子。手指碰到杯沿时抖了一下,半杯凉水洒出来。
“反正你别去瞎查。”她背对着我说,“医院那种地方,没病也能查出病来。你蔡姨给的那个方子,再喝两个月,肯定能来。”
“我明天还要去。”
“吕安然。”她转过身,语气忽然硬了,“你是不是不听话了?”
我看着她。
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得她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
她五十多岁,头发染得乌黑,但发根已经白了一截。
她的手攥着围裙角,攥得指节发白。
“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她答得太快了,快得像排练过,“我能有什么事瞒你。你就是想多了。”
我回了自己屋。
关门时听见她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过了一会儿,厨房传来倒水的声音,然后是药罐子放在灶台上的磕碰声。
她又开始熬药了,好像只要那罐药还在火上咕嘟,一切就还能回到原来的样子。
第二天中午,我趁午休去了趟银行。
查了自己卡里的余额,三万出头。
不多,但够挂几次号、做几次检查。
从银行出来,路过一家药店,橱窗里贴着广告:月经不调,气血双补。
我看了一眼,加快脚步走了。
下午回超市,主管把我叫去办公室,说月底盘库要加班,问我能不能调休。
我说行。
她看了我一眼,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脸色这么差。
我说没事,最近没睡好。
下班时张博涛在超市门口等我。他靠在货车门上抽烟,看见我出来,把烟掐了。
“你这两天怎么了?消息也不回。”
“忙。”
“我妈把饭店订了,周五晚上。”他走过来,手搭在我肩上,“你跟你爸妈说了没?”
“博涛,我身体有点问题,可能要去做个检查。”
他的手停住了。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什么问题?”
“还没确定。例假的事,你知道的。”
他沉默了几秒。超市门口人来人往,有人推着购物车从我们身边过,车轮碾过减速带,哐当响。
“那……周五的饭还吃吗?”
我看着他的脸。
他长得不难看,方脸,浓眉,皮肤晒得黑。
可此刻他脸上那种表情,我说不上来。
有点为难,有点躲闪,像小时候考试没考好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
“先吃饭吧。”我说。
他松了口气,手又搭回我肩上,拍了拍:“没事的,查清楚就好了。我妈那边我先不提。”
我点点头。
他开货车走了,尾灯在暮色里越来越小。
我站在超市门口,风从街那头灌过来,带着炸油条的油腥味。
手机震了一下,叶乐菱发来消息:蔡主任助理打电话到科室,问你明天到底来不来。
我回:来。
04
第二天早上我请了假。到诊室门口时,蔡河生已经在里面了。
桌上摊着一沓纸,老旧的,边角卷着。
他抬头看我一眼,示意我坐下。
“染色体结果还没出来,但核磁看得很清楚了。”他把一张片子夹上观片灯。
然后他顿了顿,开口了一句话——
我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后背撞到了桌腿,可我却感觉不到疼。
我瘫坐在诊室冰冷的地板上,浑身发麻,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医生,你再说一遍!我没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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