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永好年轻时插队,一天挣一毛四分钱。如今他每天睁开眼,光利息就要支出接近五百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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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75岁的刘永好不得不亲自出面,对着镜头说出那句让整个资本市场反复咀嚼的话:“新希望的字典里,不会有‘爆雷’两个字。”

一个创始人需要用自己的信用,为一家公司的资金链做人格担保的时候,账本上的数字,已经比任何承诺都诚实了。

上市公司新希望六和(000876)2026年一季报摆在那里:合并总负债824.60亿元,资产负债率70.85%,短期借款137.10亿元,账上现金82.74亿元。速动比率0.26,现金根本盖不住短期借款。到半年报,上市公司资产负债率70.70%;而控股股东新希望集团层面,货币资金111.20亿元,其中22.47亿元受限,短期借款加一年内到期非流动负债合计356.88亿元,集团层面现金短债比只剩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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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2020年前后,这家公司的市值一度逼近1800亿。刘永好、刘畅父女身家冲上千亿,媒体把刘畅捧成“中国最成功的企二代”。如今市值在340亿到360亿元之间挣扎,超过1400亿灰飞烟灭。

从四川新津的鹌鹑棚,到全国各地的猪舍,再到一张824亿的负债表——这个故事最残酷的地方在于:新希望在几乎每一个它布下重兵的省份,踩中的都是同一个坑。

刘永好攒下的,不只是一千亿,是一张铺满全国的网

1982年,刘家四兄弟变卖手表自行车,凑出1000块钱,在四川新津办起“育新良种场”。鸡粪喂猪,猪粪养鱼,鱼粪养鹌鹑,硬是把鹌鹑蛋成本压到接近鸡蛋。1989年,“希望牌”乳猪饲料正面硬刚正大,对方降100,他降120。三年后,希望集团成为中国第一个经工商局批准的私营企业集团。

此后几十年,“希望牌”饲料的标语刷遍南方多个养猪大省的乡村墙面。新希望的饲料厂从四川大本营出发,一路铺到湖南、湖北、河南、河北、江苏、再到山东、安徽、江西、陕西、辽宁……几乎每一个农业大省都有一家“新希望六和”的饲料公司或养殖基地。四川三台、重庆巴南、湖南永州、河北辛集、江苏泰州,这些地名背后,是一张用四十年时间一砖一瓦砌起来的实业网络。

刘永好那一代人做农业,信的是“稳”。饲料毛利薄,但现金流踏实;扩张慢,但每一分钱都算得清楚。他经历过好几轮猪周期,知道“家财万贯,带毛的不算”这句老话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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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28岁的刘畅从父亲手里接过董事长。头几年,她确实交出了漂亮的答卷:2013到2020年,新希望市值从两百亿一路推到最高1700亿。如果故事停在这里,这会是中国民企传承最完美的范本。

470亿砸向全国,赌的是一个不会倒下的周期

转折发生在2019年。非洲猪瘟横扫全国,生猪产能被打掉近三成,猪价最高冲到38元/公斤,养一头猪净赚上千块。全行业都红了眼。牧原、温氏、正邦,个个踩死油门扩产。刘畅做出了一个改变新希望命运的决策:极致激进扩张,加码生猪养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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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本开支的数字最能说明问题:2018年37亿,2019年93.4亿,2020年直接干到342.5亿,三年翻了近十倍。三年时间,新希望往养猪里砸进去超过470亿元;如果把2021年仍在推进的后续投入算上,2018到2021年累计资本开支超过640亿元。猪场从四川一路建到重庆、河南、河北、湖南、湖北、江苏、广东,几十个大型生猪养殖基地同时开工。2020年,新希望全年归母净利润49.44亿元,创上市以来最高纪录,市值逼近1800亿。

当时的逻辑听起来无懈可击:非洲猪瘟撕开的供给缺口那么大,业内普遍判断至少要三五年才能补回来。谁先把产能建起来,谁就吃下整个市场。

但资本的手速比谁都快。不到两年,产能缺口就被填平了。2021年猪价掉头向下,这一掉,就没有刹住。

各地的猪场,同一个账本

新希望的问题,不是某一个省的问题,是每一座建起来的猪场,在猪价跌破成本线之后,都变成了同一道算术题——收入按猪价走,成本按债务走,中间的差额每天都是负的。

猪栏建了退不掉,折旧和利息不会跟着猪价往下走。杠杆最狠的地方在于,它把周期性亏损焊成了固定成本。四川的猪场、河南的猪场、湖南的猪场、河北的猪场,设备一样转,人工一样发,贷款利息一样按天算,但出栏的猪每卖一头就亏一头。

2021年,新希望生猪业务亏掉111.5亿,全年归母净利润-95.91亿。2022年再亏14.61亿。到2025年,全年仍亏17.84亿,其中仅四季度单季养猪就亏了21.5亿,减值及清退约11亿。2026年上半年,归母净亏损17.02亿,而去年同期还盈利7亿多。从2021年到2025年五个完整年度,扣非归母净利润累计亏损超过140亿元;加上2026年上半年,累计亏损超过160亿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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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扎心的是成本。同样养一头猪,牧原的完全成本已经压到11.5元/公斤,新希望上半年整体完全成本12.09元/公斤;公司披露的运营中场线肥猪完全成本11.96元/公斤,该口径尚未完全包含闲置产能折旧。几毛钱的差距,乘以一年一千多万头的出栏量,就是十几亿的利润差。猪价高的时候,成本差被掩盖了;猪价跌到9元/公斤、二季度全程在10元以下运行的时候,成本每高一分钱,都是往伤口上多撒一把盐。

而这轮猪周期之所以被拉得如此漫长,还有一个很多人忽略的原因:生产效率提上去了。以前一头母猪一年带活十七八头小猪,现在行业PSY普遍提升到二十头以上。能繁母猪虽然在淘汰,出栏的生猪一点没少,供给持续压着价格。过去散户亏钱就杀猪清栏,供给很快见底;这一轮牌桌上全是牧原、温氏、新希望这样的巨头,谁都不肯先下桌,底部横盘硬生生拖了五年。

“不会爆雷”四个字,到底在承诺什么

2026年上半年,已披露业绩预告的20余家上市猪企普遍预亏,行业上半年总亏损超过210亿元。新希望不是亏得最多的那一个,但一定是最让人唏嘘的那一个——因为它本来手里攥着全行业最稳的一张底牌:饲料。

2026年上半年,新希望饲料业务营收414.41亿,同比增长16.8%,饲料总销量创下半年度历史新高,占公司营收比重升到74.55%。海外饲料更是成了为数不多的亮色:2025年海外销量638万吨,同比增长21%,海外猪料吨利超过300元,在埃及、老挝、柬埔寨已经做到当地产能第一,越南、印尼、菲律宾跻身前五。2026年上半年国外地区收入128.11亿,海外团队通过敏捷运营和费用管控,饲料业务实现高速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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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饲料赚来的钱,填不满养猪挖出的坑。2026年上半年,财务费用9.45亿,全年利息支出约18亿。经营现金流从上年同期的59.07亿骤降到18.00亿,投资现金流-9.79亿,筹资现金流-18.52亿,上半年现金净流出10.85亿。公司的造血能力在下降,短期债务的压力却一点没小。

所以刘永好说“不会爆雷”,真正想传递的,或许不是“新希望不缺钱”,而是另一句话:再融资和续贷的通道,不会断。2026年8月,26亿定增落地,用于猪场生物安全防控、数智化升级和偿还银行债务。更早之前,公司已经把定增募资规模从33.38亿下修到26亿。2026年以来发行的几笔科创债,票面利率压在1.88%到2.2%之间。手里还攥着民生银行18.28亿股未质押股权,市值约64亿,是一张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的底牌。

这是一场和时间赛跑的资产负债表管理。押的不是猪价明天就涨,押的是融资窗口在猪价回暖之前不会关上。

写在结尾

刘永好那一代企业家,是从一毛四分钱里长出来的。他们敬畏周期,是因为真的被周期咬过。刘畅这一代接棒者,见过互联网式的规模神话,相信“先占住市场再说”。两种逻辑在新希望身上剧烈碰撞,撞出来的是一张824亿的负债表,和1400亿蒸发的市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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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的饲料厂还在转,河南的猪舍还在折旧,湖南、湖北、河北的养殖基地还在等猪价回暖。新希望的基本盘没有彻底失守——饲料还在创历史新高,海外还在增长,猪场成本也在往下压。2026年上半年肥猪完全成本同比下降超过1元,PSY(生猪养殖行业的核心效率指标)和育肥成活率在改善。

但“周期底部”这四个字,说起来轻巧,落在账本上,是每一天接近五百万的利息,是每一头猪出栏时的亏损,是一个75岁创始人不得不站出来说“不会爆雷”的滋味。

父亲用四十年建起来的网,女儿用六、七年时间,在每一个省份都撞上了同一堵墙。 墙会不会倒,不取决于承诺,取决于猪价什么时候回头,以及在那之前,融资的门还开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