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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6月12日,日本名古屋地方法院作出了一份颇有争议的判决。72岁的高桥鹏二败诉了。

他把日本公共广播机构NHK告上法庭,要求赔偿141万日元。不是因为节目造假,也不是因为电视台侵犯隐私,而是一个让许多人难以理解的理由:电视节目里外国词汇太多,连日本老人都听得费劲。

这场官司最值得琢磨的地方,并非老人输得冤不冤,而是他为什么会选择打官司。2013年6月25日,71岁的高桥鹏二正式起诉NHK。

他曾是一名公务员,也是民间团体“珍惜日语会”的负责人。他发现,新闻、娱乐节目中频繁出现英语音译词,就连节目名称也越来越喜欢使用外来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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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他曾向NHK提出疑问,但没有得到令他满意的答复,最终选择诉诸法律。

在我看来,这位老人的诉讼并不只是一次语言争执。他真正想争取的,是普通观众获得公共信息的便利。电视节目不是私人之间的聊天。尤其公共广播机构,面对的是不同年龄、不同教育背景的观众。节目制作人员觉得简单的词汇,未必人人都听得懂。

一个年轻记者使用几个时髦词语,可能只是工作习惯;可当整档节目都建立在这种习惯之上,听众就必须额外付出理解成本。时间一长,语言便成了一道看不见的门槛。

2026年9月20日,日本总务省公布统计数据:65岁以上人口达到3624万人,占总人口的29.6%,比例刷新纪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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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3624万人不可能全部听不懂外来语。但一个老年人口接近三成的社会,必须认真考虑公共信息的可理解性。

年轻人不懂某个新词,可以上网查询。老人如果连手机操作都不熟悉,面对陌生术语,可能连应该查询什么都不知道。

语言应该是帮助人理解世界的工具,而不是让人感到落伍的标尺。日本自己的调查,也给出了一个值得深思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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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并不支持“全体日本人都讨厌外来词”的说法。相反,接近一半的人根本不觉得这是什么大问题。也正因为如此,矛盾才更难解决。

对于熟悉外来语的人,片假名可能意味着方便、新潮、简洁。对于不熟悉的人,同样的词却可能造成困扰。

2026年9月17日,《社会语言学杂志》刊发一项研究,分析了日本公众围绕疫情期间片假名英语表达产生的1417条网络评论。研究发现,公众对于这种表达方式存在不同解释,有人担心复杂术语刻意制造距离,也有人认为它能够让敏感信息听起来不那么直接。

这说明外来词承担的功能,有时早已超出传递字面意思本身。

我觉得,这才是日本语言争论中容易被忽略的一层。一个词语是否流行,不完全取决于它好不好懂,还取决于它能给使用者带来什么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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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些商业机构喜欢外国词汇,是因为它能营造新鲜感;某些专业人士喜欢缩写,是因为同行交流更加方便。但这些理由一旦被直接搬进公共传播,问题就来了。

商业广告可以追求新奇,面向全民的安全提示却不能让人猜谜。事实上,日本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2002年至2006年,日本国立国语研究所组织相关研究,先后针对176个难懂的外来词提出替换或解释建议。这些建议并非要求废除外来词,而是希望政府机关、新闻媒体在面向大众时使用更容易理解的表达。

这其实是一种相当务实的办法。新词可以保留,但第一次出现时最好解释清楚。

没有准确译法的专业概念,可以保留原词;已经有成熟译法的普通概念,就没必要故意绕远路。可惜,语言习惯一旦形成,改变起来并不容易。

2020年新冠疫情期间,日本公共讨论频繁使用“cluster”“lockdown”等英语借词的片假名形式。3月21日,时任日本防卫大臣河野太郎公开质疑,为什么不使用更容易理解的日语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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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发言引起广泛讨论。

这件事说明,语言便利不只是高龄群体的要求。遇到紧急情况,哪怕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也希望第一时间获得明确指令,而不是先弄懂一串陌生术语。

1981年,日本改用1945字的《常用汉字表》。2010年又将常用汉字调整至2136字。

这段历史说明,日本并没有简单地废弃汉字,更谈不上彻底丧失汉字造词能力。

日语今天仍然使用汉字、平假名和片假名,各有用途。它的问题不是借词本身,而是某些传播场合缺乏必要的解释。

回顾历史,日本其实曾经非常擅长吸收外国知识。明治时期,大量西方学术概念进入东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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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学者借助汉字资源,创造或重新赋予许多词语现代含义。后来,这批词汇有不少进入中国,成为现代汉语的重要组成部分。

“哲学”“科学”等常用词背后,就有这段中日知识交流史。当然,不能把所有现代汉字词都算成日本独创。

外国提出一个新概念,我们应该先弄明白它解决什么问题,再考虑用怎样的汉语表达。如果只换几个字母、照搬几个音节,知识未必增加,沟通成本倒可能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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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之间讨论疾病,可以使用专业术语;向患者解释病情,就应该尽可能说得明白。企业内部可以使用行业缩写;面向消费者,就应当把服务内容和风险解释清楚。

我尤其反对用语言复杂程度判断一个人是否专业。能把简单的问题讲复杂,并不是什么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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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语当然要跟上技术发展,但不能永远跟在外国术语后面机械模仿。中国已有“人工智能”“大模型”“深度学习”等成熟表达,这些词既便于交流,又能够继续组合、发展。

如果从业者不愿意解释技术,媒体不愿意认真翻译,普通人照样会被排斥在知识之外。所以,我更担心的不是外来词越来越多,而是认真解释概念的人越来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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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保护也不应该变成年轻人与老年人的对立。年轻人有权创造新的表达,老人也有权要求公共信息清晰易懂。

截至2026年10月,高桥鹏二当年起诉NHK的案件早已结束。2014年的败诉判决是可以确认的结果,至于他此后的个人生活,缺乏足够可靠的公开资料,不宜随意编造。

但他的故事并未失去意义。一个老人想听懂自己国家的电视节目,这个要求并不过分。

他输掉了官司,却留下了一个值得继续讨论的问题:当语言不断向前奔跑,那些暂时跟不上脚步的人,是否只能被留在原地?在我看来,一个民族的语言真正强大,不是因为它拒绝所有外来词,也不是因为它拥有最多时髦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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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的是,他提醒了人们:语言不仅属于创造新词的人,也属于那些已经使用它几十年的人。一种语言最深厚的生命力,不只是让年轻人能够用它谈论未来,更是让年迈的人依然能够借助它理解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