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6日,华中师范大学原党委书记赵凌云被查,这已经是近年来第十几个落马的高校领导。
8天后,中央巡视工作动员部署会召开。
又过两天,15个巡视组全部进驻完毕。
这一次的名单,是教育部和31所中管高校——北大、清华、人大、复旦、浙大、上海交大、中科大、哈工大,中国高等教育最响亮的31所大学,一所没漏。
查人、开会、进驻,三步几乎并成一步走。这个节奏本身就是信号:不是例行公事,是奔着问题去的。
更耐人寻味的是,这不是第一次。2021年,同样是这32家单位,同样一支阵容,巡过一遍。五年后再来,只能说明一件事——上一轮开的药,没治住病。
一、这份名单的分量,比任何文件都直白
先看这轮巡视怎么干的。
每家单位驻两个月左右,全都设了专门值班电话和邮政信箱,受理信访截止到12月21日。
公告写得很清楚:主要受理反映被巡视党组织领导班子及其成员、下一级党组织主要负责人问题的来信来电来访,重点是违反政治纪律、组织纪律、廉洁纪律、群众纪律、工作纪律、生活纪律的问题。
这段话是固定表述,意思却很直接——老师和学生可以把问题直接递到中央巡视组,不用先在校内层层“消化”。
监督重点也摆得明白:落实立德树人根本任务、一体推进教育科技人才发展、防范化解风险、从严管党治校、班子队伍和基层党组织建设。
对教育部这一级,还多加了政治机关建设、深化教育综合改革、统筹基础教育和高等教育、提升教育公共服务质量。
关键词落在“政治”上。
教育不是一般行业。教材谁审、课堂讲什么、招生按什么尺子挑人、评价把什么人捧上去,哪一样不是政治?一个国家的未来交给谁、往哪个方向引,这是最硬的政治,也是最不能出问题的地方。
所以这轮巡视查的表面是人和钱,内里看的是方向和责任。
2021年那次反馈的问题清单,今天翻出来看,仍然让人不舒服:
有的落实立德树人根本任务有不足,思想政治教育比较薄弱,校风学风建设有短板,师德师风建设有待加强;
有的执行党委领导下的校长负责制有不足,党委主动担当作为不够;有的意识形态工作存在风险隐患;科研、基建等重点领域腐败问题仍有发生,校办企业、合作办学、附属医院等领域廉洁风险比较突出;形式主义、官僚主义问题比较突出。
五年过去,同样32家单位,再来一遍。
如果这些毛病都自己好了,就不需要再巡一次。再巡,说明病灶还在,甚至换了地方长。
更值得注意的是节奏。上一轮的整改通报是公开的:谁整改了什么、哪条改到位、哪条还要长期抓,都要逐项通报。这套流程一旦固定下来,巡视就不再是一次风暴,而是定期体检。定期体检的意义不在于查出多少病,而在于让所有人都知道,体重秤每年都会摆出来。
二、高校里最值钱的资源,藏在“象牙塔”外衣底下
很多人对大学的想象还停在“象牙塔”三个字上:一群读书人,几栋老楼,一点书生气。
现实里的大学,是一个巨大的资源集散地。
招生指标、基建工程、后勤采购、校办企业、附属医院、合作办学、科研经费、职称评审、人才帽子、平台挂牌——每一样都对应着真金白银,每一样都有人能拍板。
一个校领导的一句话,可能决定几个亿的项目落在谁手里;一个招生环节的松紧,可能改写一个家庭往后三十年的日子。
今年8月24日,北京大学原党委常委、副校长任羽中受贿案一审宣判:有期徒刑八年,罚金260万元。此前通报的措辞是“靠校吃校”,利用职务便利为他人在升学就业等方面谋利,非法收受巨额财物。
注意“升学就业”这四个字。
中国最顶尖的学府之一,一个副校长,把升学做成了生意。他后来是主动投案的,判决书里认定构成自首。一个人走到主动投案这一步,通常不会是因为良心发现,多半是知道纸包不住火了。
今年5月21日,中南大学原党委常委、校长张尧学被开除党籍和公职。通报里有一句特别刺眼:在干部选拔任用、授予学术称号、荣誉表彰等工作中为他人谋取利益并收受财物,“助长学术领域不正之风和腐败问题”。
第二天,中国工程院撤销了他的院士称号。
一个曾经站上国家科技最高领奖台的院士、一所重点大学的校长,最后栽在把学术称号当筹码上。学术的尺子一旦可以议价,后面所有靠这把尺子量出来的东西,就都不可信了。
同月被通报的,还有广西玉林师范学院原院长王卓华,“靠校吃校”,在项目承揽等方面为他人谋利。级别不同,路径一样。
还有一类更隐蔽。山西朔州陶瓷职业技术学院原党委书记黄显华的通报里,头一条不是收钱,而是“政绩观错位”:脱离学校实际,盲目推动扩大招生规模、跟风增设热门专业,致使学院特色优势弱化、办学质量下降。
这一条比贪腐更值得琢磨。因为它说明,乱作为并不总是为了钱,有时候是为了报表、为了排名、为了任期内那几行好看的数字。可代价一样,都由学生承担。
这些案子凑在一起,能看出高校腐败的几个固定入口:基建后勤、物资采购、招生考试、科研经费、校办产业、附属医院、合作办学。十九届巡视反馈里点过的那些领域,一个都没过时。
为什么高校一把手这么容易出事?
权力太集中,专业壁垒太高,外衣太体面,内部监督太软。
学校的纪委要在党委领导下工作,同级监督本来就难;外面的社会又习惯性地认为“读书人不会干这种事”。结果就是,一个人既管方向又管钱袋子,既当裁判又当运动员,还长期没人敢问。
行政权力、学术权力、资本权力,三股绳拧成一股。拧到这一步,靠个人自觉已经拉不住了。
三、“靠校吃校”这一口,吃掉的是普通家庭的指望
贪了多少钱,是纪检机关的账。教育乱象真正的代价,记在另一本账上。
第一本是招生。
高考是中国人心里最硬的一道公平底线。一个农村孩子考出分数,他相信这张卷子能带他进城。可只要招生环节存在可以通融的空间——特长生、转专业、推免、复试、计划调整——这条底线就会一点点被磨薄。
任羽中的通报里写着“在升学就业等方面为他人谋利”。这八个字背后,是多少个本来该被录取却没被录取的名字,没人算得清。
问题不只在高处。今年4月,教育部启动中小学阳光招生专项行动,第一次把普通高中整体纳入,明确禁止部属高校附中、省属高中、设区的城市高中违规面向县域“掐尖”招生,禁止以指标到校名义跨区域掐尖,禁止人籍分离、空挂学籍,义务教育学校严禁设重点班、实验班、快慢班。
文件为什么写得这么细?因为每一条禁令,背后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
县中的好学生被城里学校一车车拉走,县中越办越空;
名校的“实验班”换个名字继续分层;学籍挂在甲校、人在乙校上课,高考时再回来算成绩。这些操作,地方上很多人心里都清楚,只是没人愿意先开口。
第二本是专业。
2026年4月,新的本科专业目录发布,新增38种专业,目录内共883种。同时公布的另一组数字更值得看:“十四五”期间,全国高校新增本科专业布点1.02万个、撤销或停招1.22万个,累计调整比例超过30%,今年的调整比例首次突破10%。
撤的比增的多。这是好事,说明“有什么老师就开什么专业”的老路走不下去了。
但调整过程里也有另一种乱象:风口一来,一窝蜂上;风口一过,学生还在读,专业先没了。人工智能、大数据、跨境电商,多少学校连像样的师资都没凑齐,先把招生简章印出来了。
追风口的时候,想的是招生计划、学费收入、报表好看;四年以后这些学生去哪里,没人提前回答。
专业设置变成政绩工程,学生就成了工程里的材料。
第三本是就业。
2026届全国普通高校毕业生规模预计1270万人,同比增加48万人。这个数字摆在这儿,任何一张漂亮的就业率表格都显得可疑。
数据好看是政绩,人找不到工作是现实。当一所学校的考核盯着“去向落实率”,压力就会一层层压到辅导员、班主任、学生头上。于是有了各种不能明说的操作:催签、代签、把灵活就业填满。
一个学生被要求“先签了再说”,他丢掉的不只是一份真实的工作记录,还有对学校最后一点信任。
第四本是学术。
今年2月,四川大学通报教师涉嫌学术不端、师德失范;5月,同济大学通报教师学术不端。两所名校,一年之内,两次公开通报。
论文挂名、数据编造、图片复用、导师把研究生当廉价劳动力——这些事在网上的举报帖里年年都有。问题不在于有没有人干,而在于为什么总要闹到网上、闹出事,才有人认真查。
张尧学的通报里,把“授予学术称号”和收钱写在同一句里。学术头衔一旦成了可以运作的资源,青年教师再努力,也拼不过会跑关系的人。这才是最伤人的地方:它让认真做学问的人觉得自己傻。
第五本是老师。
有调查显示,超过六成教师认为迎检、留痕、填表等非教学任务过重,是压力的主要来源;近四成教师自认存在抑郁、焦虑情绪。
一个老师,白天应付检查、晚上补材料,还剩多少力气备课、改作业、跟学生说句话?
再把视线往下移一点。2024年4月以来,中央纪委国家监委把中小学“校园餐”作为群众身边不正之风和腐败问题集中整治的重点项目。
2025年4月披露的数据里,山西一地就查处贪占学生餐费、插手招标采购、收受回扣等问题,立案1827件、处分1994人。
几毛钱的回扣,从孩子的饭碗里抠。
今年2月,教育部在全国基础教育重点工作部署会上明确,2026年继续推进校园餐、教辅、校服专项整治:校园餐全链条监管,教辅严把征订“入口关”,校服采购规范化,严查利益输送。
三样东西,一顿饭、一本书、一件衣服,全是最容易被“顺手”做成生意的地方。为什么年年整治、年年还要再提?因为它们离孩子太近,离家长的忍耐线也太近。
把这些事连起来看,会发现它们指向同一个东西:当教育被当成资源来分配、当成指标来完成、当成生意来经营,最后买单的永远是最没有议价权的那批人——学生、家长、普通教师。
这才是教育乱象最狠的地方。它不只是贪了多少钱,它一点点磨掉了普通人对“读书有用、努力有回报”的相信。
一个社会,如果让人开始怀疑努力不如关系,那损失比任何一笔赃款都大。
四、巡视是破题,制度才是答题
那为什么是现在?
教育强国建设已经写进国家规划,科技自立自强要靠人才撑,关键核心技术被卡着脖子,大学本该是突围的第一线。偏偏在这个节点上,高校内部还在为招生名额、基建项目、学术帽子打转——这就不是作风问题,是拖国家后腿。
另一头,人口结构在变。生源高峰正在过去,靠扩招、靠改名、靠铺新校区撑规模的路子,快走到头了。接下来拼的不是谁楼高,是谁真能教出人。
所以这轮巡视,不是临时起意,是到了必须动刀的时候。
巡视不是万能的,但它能解决一个最现实的问题:让权力知道有人在看着。
反馈、整改、回头看、追责,这套流程逼着学校把问题从“内部消化”变成“公开交账”。过去一件事可以在校内转三圈就没了,现在得写清楚谁负责、改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完成。
系统内部也在动。10月19日,教育部党组部署2026年第二轮巡视:4所直属非中管高校常规巡视,6家直属单位专项巡视,5所高校巡视整改督查。上面巡中管高校,部里巡直属高校,一层压一层。
这才叫体系在运转。
但有一句话必须说清楚:巡视查的是少数人,绝大多数老师还在讲台上认认真真上课,改作业改到深夜,替学生跑前跑后。不能因为出了几个蛀虫,就把整个教师队伍一起怀疑。巡视要精准,打的是权力寻租,护的是教书育人。这个分寸一旦偏了,伤的是教育本身。
真正要修的,还是结构。
招生要晒在太阳底下,特长生、转专业、推免的每一道口子都得有痕迹、可追溯;财务要经得起查,基建、采购、校办企业的账要能被独立审计;学术评价要去“帽子化”,不能让一个头衔决定一个人一辈子的资源;
书记校长的权力要有清单、有边界,“三重一大”不能只在纸上开会;纪委的监督要能真正硬起来,师生的申诉要有出口、有回音、有结果。
巡视是破题,制度才是答题。
一所大学的面子,不在大楼,不在排名,不在宣传片里那些航拍镜头。
在于一个农村孩子考进来之后,不用担心名额被人挤掉;在于一个青年教师评职称时,不用琢磨该给谁送礼;在于一个研究生选导师时,不用拿三年时间去赌运气;在于一位老师上完课,还有力气再给学生多说两句;在于一个家长交伙食费时,不用怀疑这钱有多少进了别人口袋。
这些事看着小,加起来就是国运。
巡视组的电话,12月21日就会撤掉。但这场体检的结论,会写进往后很多年的教育里。
查的是几个人,修的是几代人对教育的信任。
这笔账,比任何一个项目的钱都重。
参考资料:
新华社:《二十届中央第八轮巡视完成进驻》
新华网:《二十届中央第八轮巡视工作动员部署会召开》
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中央第四巡视组巡视北京大学党委工作动员会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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