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被提拔为市规划局一把手,调令还锁在组织部抽屉里。

岳父踹门进来,指着我鼻子骂没出息。

妻子吕玉兰拦不住,儿子贾俊杰在里屋写作业。

我攥着茶杯,听见楼下有人放鞭炮。

儿子突然拿着我手机跑出来,说找局长的。

岳父冷笑,伸手就接。

电话刚贴到耳边,他手停在半空。

岳母张惠兰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市规划局老局长到龄退休的文件,是周一上午下来的。

局里走廊比平时安静,各科室的门半掩着,打印机偶尔响两声,像谁在打哑谜。

我在三楼最里头那间朝北的副局长办公室坐了快六年,墙上那幅全市规划图还是建市三十周年时挂的,边角翘起来,用图钉摁着。

老局长姓徐,六十三岁,退之前找我谈过一次话。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说贾凯,你业务硬,就是太直。

我说徐局,直点好,省得绕弯子。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周三下午,组织部韩宏副部长把我叫去谈话。

办公室在三楼东头,窗台上摆着一盆蔫了的绿萝,叶子耷拉着,像三天没浇水。

韩宏给我倒了杯水,问老城区改造项目进展,问回迁户摸底数,问班子团结情况。

我照实答,没多说一个字。

他最后说,老徐推荐了你,组织上准备考察。

我愣了一下。他又说,公示没下之前,保密。

我点头,退出办公室。

走廊里碰到宋刚,他刚从卫生间出来,手里甩着水珠,笑着问我韩部长找你什么事。

我说项目的事。

他哦了一声,侧身让我过,皮鞋跟在地砖上敲了两下。

回家已经七点多。吕玉兰在厨房热饭,油烟机嗡嗡响,盖住了开门声。她扭头说,我爸明天来吃饭。我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嗯了一声。

儿子贾俊杰从房间探出脑袋,说爸,择校费还差两万,下周要交。

我坐在沙发上,把电视音量调小。

吕玉兰端菜出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她这个眼神我太熟了,意思是钱的事你得上心。

我说明天去银行问问。其实家里活期只剩八千。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提拔的事像块石头压在胸口,不能说,又沉。吕玉兰在旁边翻了个身,轻声问,有事?我说没事,睡吧。她没再问。

第二天上班,我在电梯里碰到宋刚。

他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拎着个保温杯,说是托人从杭州带的龙井。

他问我喝不喝,我说胃不好,喝白开水。

他笑笑,说贾哥,你这人就是太实在。

我没接茬。

电梯到了四楼,他先出去,走了两步又回头,说老城区那个项目,开发商那边想请你吃个饭,沟通沟通。

我说不去了,按规矩办。

他点点头,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转身走了。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门合上。

02

吕永胜退休前是轻工业局局长,正处级,干了八年一把手。

退休那天,他把办公室钥匙交上去,连一支笔都没多拿。

局里想返聘他当顾问,他拒绝了,说退了就退干净。

这人好面子,嗓门大,见不得别人弯腰。

退休六年,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打太极,七点半吃早饭,八点看报纸,十点出门遛弯。

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是当年轻工业局扭亏为盈,市里开大会表扬了三次。

最烦的事,是求人办事。

周六上午十点,他准时敲门。

提了一兜苹果,进门先巡视一圈,目光在电视柜上那台旧液晶电视停了停。

吕玉兰接过苹果,叫了声爸。

张惠兰跟在后面,拎着两盒点心,冲我笑了笑。

贾俊杰从屋里出来,叫了声外公外婆,又缩回去写作业。

饭桌上,吕永胜夹了一筷子红烧肉,问我最近忙什么。

我说老城区改造,回迁方案还在磨。

他把筷子往碗沿一搁,说磨什么磨,干了二十年还是个副职,你那些同学,人家都正处了。

吕玉兰给他盛汤,说爸,先吃饭。

他喝了口汤,又说,俊杰择校费凑齐没有?我放下碗,说快了。他哼了一声,快了快了,哪回不是快了。

我没接话。

张惠兰打圆场,说老吕你少说两句,孩子有孩子的难处。

吕永胜把碗一推,站起来去阳台抽烟。

吕玉兰低头扒饭,眼圈有点红。

贾俊杰在里屋把耳机戴上了。

那天下午,王德福来了电话。

王德福是吕永胜的老部下,退休前是轻工业局办公室主任,跟了吕永胜八年。

他住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老伴前年中风,半边身子不利索,坐轮椅。

他平时不常打电话,那天不知道怎么了,在电话里说,老局长,规划局局长定了,宋刚希望大。

吕永胜问,哪个宋刚。

王德福说,就那个副局长,年轻,会来事,市里有人。

吕永胜挂了电话,在阳台站了很久。烟抽了两根,烟灰缸里两个烟头歪着,像两个问号。

我第二天去局里,宋刚在走廊迎面过来,拍我肩膀,说贾哥,老城区那个项目,我听说开发商想请你吃饭。

他笑笑,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没接茬。他走远了,皮鞋跟敲在地砖上,哒哒响。

周一开班子会,宋刚提了个动议,说老城区项目推进慢,建议成立攻坚组,由他牵头。

徐局长还没退,端着茶杯没表态。

我说项目一直是我分管,情况我最熟。

宋刚说,贾哥你忙不过来,我帮你分担。

徐局长放下茶杯,说攻坚组的事再议,先按现有分工推进。

散会后,宋刚先走了。我收拾笔记本,徐局长走过来,低声说了句,贾凯,稳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项目推进会开了三次。

开发商那边换了个副总,姓谢,四十出头,穿深蓝西装,说话滴水不漏。

他提出在回迁区东侧加一栋商业楼,容积率往上提一点。

我让规划科算了笔账。

加这一栋,回迁户的采光至少受两成影响,东侧那排楼的一楼住户,冬天基本见不着太阳。

我把方案退回去,批了四个字:按原规划。

谢总第二天约我吃饭,我推了。第三天他找到宋刚,宋刚又来找我,说贾哥,人家愿意多出两千万保证金,这笔钱能把回迁区的路修宽一倍。

我把笔搁下,看着他。宋刚,规划是规划,钱是钱,两码事。

他脸上挂不住,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住,说贾哥,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局里想想,两千万不是小数。

我说,回迁户住得不舒坦,两千万买不回来。

周五韩宏又找我,这次在市委食堂,边吃边聊。他说,贾凯,公示下周走程序,你稳住。我说,老城区项目有阻力。他说,阻力正常,你顶住。

吃完饭出来,天阴着,风刮得梧桐叶翻卷。我站在食堂门口,看见宋刚的车从大院开出去,副驾驶上坐着谢总。

那天晚上回家,吕玉兰坐在沙发上翻手机,表情不对。

我问怎么了。

她把手机递过来,是吕永胜发的一条微信,转的一篇文章,标题是《不懂人情世故,能力再强也白搭》。

我没说话。吕玉兰说,我爸今天给组织部他老同事打电话了。

我手顿了一下。

她说,他让人家不要照顾你。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吕玉兰声音压得很低,他说怕别人讲闲话,说你靠岳父上位。

窗外的风吹得阳台晾衣架咣当响。我坐在那儿,心里堵得慌,又没法跟吕玉兰发火。她夹在中间,比我难受。

我说,知道了。回屋躺下,盯着天花板看到半夜。吕玉兰进来,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说贾凯,要不你去跟我爸说清楚。我说,说什么。她没话了。

其实我明白吕永胜。

他这辈子最怕别人戳脊梁骨,退休了还怕。

他给组织部打电话,是怕人家看他的面子提拔我。

可这话他从来不跟我说,只跟吕玉兰说。

翁婿之间隔着一层纱,谁都不肯先捅破。

04

公示前一天,宋刚去了趟王德福家。

王德福住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宋刚提了两瓶酒,说是表叔,来看看。

王德福老伴坐在轮椅上,看见宋刚来,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宋刚陪她说了会儿话,又帮王德福修了修厨房水管。

临走时,宋刚说,表叔,你跟我岳父熟,有件事你帮我递个话。

王德福问什么事。

宋刚说,规划局那个局长,市里倾向于我。但贾凯在活动,你让老局长心里有个数。

王德福信了。他当过吕永胜八年办公室主任,知道老局长好面子,最烦跑关系的人。第二天上午,他给吕永胜打了电话,把宋刚的话原样说了一遍。

吕永胜在电话里骂了一句,挂了。

中午他没吃饭。张惠兰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下午两点,他穿上外套,跟张惠兰说去闺女家一趟。

张惠兰说,你等等,我跟你一起。

吕永胜没等,摔门走了。

我那天下午请了假,在家改项目汇报材料。

吕玉兰还没下班,贾俊杰在屋里写作业。

我手机搁在茶几上充电,屏幕亮了一下,是韩宏的未接来电,我没接到,正回拨,占线。

四点十分,门铃响了。

我开门,吕永胜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胸口一起一伏。

他指着我鼻子,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贾凯,你干了二十年,还是个副职,你丢不丢人!

我攥着门把手,没说话。

他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快戳到我脸上:我闺女嫁给你,住了十年老破小,俊杰择校费都拿不出来,你还有心思搞什么项目!

我告诉你,你要是有本事,早该上去了!

吕玉兰正好下班进门,看见这场面,赶紧上来拉他胳膊。爸,你干什么,有话进屋说。

吕永胜甩开她,嗓门更高:我不进去!我今天就问他一句,你到底有没有出息!

贾俊杰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我的手机,一脸惊慌。他看看我,又看看他外公,把手机举起来:爸,找局长的。

吕永胜冷笑一声,手伸过去:找我的。

他把电话贴到耳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吕永胜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红潮还没退,眉头拧着。

电话那头是韩宏,声音很清楚:贾局长,公示已经挂网了,市委正式通过,明天文件就下。

吕永胜张着嘴,没出声。

韩宏又说:贾局长?信号不好吗?

我伸手把电话接过来,走到阳台。

韩宏在那边说,明天上午九点,市委谈话,你准备一下。

我说好,谢谢韩部长。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站了十几秒,看见楼下老刘头正遛狗,小狗在路灯杆上蹭。

回到客厅,吕永胜还站在原地,手保持着刚才举电话的姿势。

吕玉兰看看我,又看看她爸,嘴唇动了动,没问出口。贾俊杰站在房门口,眼睛里全是疑惑。

张惠兰这时候从门外进来,手里提着一兜橘子,刚才她在楼下碰见邻居聊了两句,晚来一步。她看看屋里几个人,问怎么了。

没人回答。

吕永胜慢慢把手放下,在沙发扶手上坐了下来。他的背不像刚才那么直了,整个人缩了一圈。过了好一会儿,他问,谁打的。

我说,组织部韩部长。

他又问,什么局长。

我说,市规划局,党组书记,局长。

吕永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指节粗大,指甲修得整整齐齐,退休六年了还保持着老习惯。他搓了搓大拇指,没再说话。

张惠兰把橘子放在茶几上,橘子滚了两个出来,她没去捡。

吕玉兰走过来,拉了拉我的袖子,压低声音问,真的?我点头。她眼眶一下子红了,转过身去厨房,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她的抽泣。

贾俊杰慢慢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小声问,爸,你升官了?

我拍了拍他肩膀,没回答。手机又响了,是局里办公室的座机。我接起来,对方说,贾局,恭喜。我说,谢谢。

挂了电话,我回头看了一眼吕永胜。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地板砖的缝隙。

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那挂钟是吕玉兰结婚时从娘家带来的,走了十七年,秒针跳一下,顿一下,又跳一下。

06

吕永胜不信。

他站起来,从我手里把手机拿过去,翻到通话记录,找到韩宏的号码,回拨过去。

电话接通,他走到阳台,关上门。

我听不清他说什么,只看见他一只手撑着栏杆,肩膀绷得很紧。

五分钟后他回来,把手机递给我,脸上看不出表情。他坐回沙发,拿起茶几上那兜橘子,掏出烟来点上。张惠兰想说什么,被他抬手制止。

烟抽到一半,我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宋刚。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贾哥,恭喜恭喜,我刚看到公示,实至名归。

我说谢谢。他顿了顿,说老城区那个项目,我明天把开发商那边叫来,重新谈,按你的方案。

我说好。

挂了宋刚的电话,座机又响了,是办公室通知明天上午九点市委组织部谈话。

接着是短信,局里几个科室负责人陆续发来祝贺,措辞一个比一个客气。

规划科的小魏发得最长,说贾局,老城区回迁户听说方案没改,都高兴坏了。

我一一回完,放下手机。吕永胜已经抽完第二根烟,烟灰缸里两个烟头歪着。他站起来,把外套拿在手里,对张惠兰说,走。

张惠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吕玉兰,为难地说,老吕,吃了饭再走。

吕永胜没理她,径直往门口走。走到玄关,他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了句:明天九点,别迟到。

门关上了。

吕玉兰从厨房出来,眼睛还红着。

她走到我身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贾俊杰识趣地回了自己屋。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俩,还有茶几上那兜橘子,散出来三个,滚在地板上。

我弯腰把橘子捡起来,放回袋子里。

吕玉兰说,我爸他其实……

我知道。我打断她,没让她说下去。

其实我真知道。

吕永胜退休那年,局里想返聘他当顾问,他拒绝了,说退了就退干净。

他这辈子最怕别人戳脊梁骨,说我吕永胜以权谋私。

他给组织部打电话不让照顾我,跟今天上门骂我,是一回事。

可这话我没法跟吕玉兰说。说出来就像替自己辩解,也像替她爸开脱。怎么都不对。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凌晨两点起来喝水,看见吕玉兰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灯,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半张脸。她在看公示网页。

我给她倒了杯温水。她接过去,说,贾凯,你别怪我爸。

我说,不怪。

她说,他那人,嘴硬心软,今天回去肯定睡不着。

我说,我知道。

她喝了口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说,明天你去谈话,穿那件藏青色的夹克,显得精神。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