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岁的林峰在上海开了6年出租,第一次觉得方向盘烫手,是那天他对着手机里的余额。
他蹲在浦东一处工地边的路牙上,4月的杨絮往脖子里钻,手机屏幕停在5600这个数字上,那是他上月跑满28天,每天12个小时换来的流水,扣掉份子钱、电费和一顿午饭,净剩的没到三千。
出租群里热火朝天,有人在聊网约车平台的新补贴,有人骂天天拍违章的探头,没人讨论出路。林峰一张张翻过聊天记录,突然觉得自己正坐在一辆刹不住的车里——方向不变,就只能往坡下出溜。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快三个月。
他有个亲戚在苏州做冷链物流,上个月吃饭时说,缺一个跑江浙沪专线的司机,熟路、勤快、会开大车,一个月到手能到一万二。林峰给亲戚回了一条消息:我考虑考虑。
考虑的事太多了。他今年27岁,儿子刚上幼儿园,老婆在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三千八,房贷四千二,一到月底就开始等米下锅。
可现在这门生意是有数的,哪怕每天只加12个小时的班,它好歹有个数。转行是没数的。
周日晚上,他拎了两瓶啤酒一包花生米去老周家。老周比他大五岁,开了十四年出租,是这批司机里最讲究出车路线的老江湖,跟林峰搭班搭了三年,车里就他俩的时候,什么话都能说。
林峰把花生米往桌上一放,啤酒盖子一拧,话就出来了:“老周,我打算不跑了。”
老周正扒拉着手机看球赛,闻言一愣:“不跑?你拿什么还房贷。”
林峰也不卖关子,把物流专线的工资、吃住、河南老板的底细,一股脑全倒了出来。他讲得兴奋,甚至掏出手机翻亲戚的微信聊天记录给他看。
老周呷了一口酒,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你也得留条后路。车是公司的,你可以退了,可要是那边干三个月黄了,你再想回来找出租车公司,押金可就不好退了。”
“我知道。”林峰说,“就存了5万,算是那边的启动资金。”
他没跟老周说的是,那5万里有将近一半是从他老婆娘家借的。他怕说多说漏,又补了一句:“先别提这事,等我跑通了再说。”
老周点头:“放心,我口风紧。”
那之后一个月,林峰白天跑城市里,晚上回家就躲在阳台上跟亲戚打电话,问路线、问货量、问仓储。他把辞职的时机定了在6月底——车租到期,不用赔违约金。
他连儿子9月份的学期缴费都算好了,专线的发薪日刚好赶在幼儿园截止日期前三天。
后路都铺好了,就差一张辞职单。
林峰真的没想到,让他翻车的是自己这张嘴。
5月第二个星期,老周约他去吃小龙虾,说替他践行。店里油烟呛人,小风扇嗡嗡转。老周酒喝到第三瓶的时候,王婆卖瓜似的拍着林峰肩膀说:“兄弟,你的事我听说了,你真本事啊,跑冷链,一个月一万二?”
林峰正剥虾头,一哆嗦:“我没跟你说这么多吧?”
“咱们谁跟谁啊。”老周打了个嗝,已经转移了话题,“电影院旁边新开那家湘菜馆,我打算带我家那口子去尝尝——”
那晚回去,林峰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心口像卡了一根刺。
他反复回忆自己跟老周说过的话。除了那天晚上在客厅啤酒配花生米时,他确实提过专线、工资,还翻过聊天记录,之后他再也没跟老周提过细节。
可第二天下午,林峰开车载着一个网约车平台的调度员,对方随口问了一句:“听说你要跑物流去了?那你这份工作还干不干,干的话我给你多派几单。”
林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僵了一下:“谁说的?”
“你们出租车那边传的呀。说有个姓林的小伙子,要把车退了,去跑冷链专线,一月一万二,比开出租强多了。”
林峰把车靠边,熄了火,在车里坐了很久。他给老周发消息:“你没跟别人说吧?”老周回了一个语音,语气有点不耐烦:“我就跟我家那口子提了一嘴,她跟她同事聊天的时候顺口说的。咱也不是什么出格的事,怕谁知道啊。”
老周还说:“你放心,我媳妇不是那种乱说话的人。”
三天后,林峰去参加出租车公司一个临时会议,经理当着十几个司机的面说:“我最近听说有些师傅准备跳去跑物流,我就不点名了。想走早点走,别占着位置,还私下里拉客源,按公司制度这就是违约。”
满屋子人的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的,他像坐在探照灯底下,西装外套湿透了,衬衫贴着后背。
林峰那天没敢提辞职的事。
回到家老婆问他想好了没有,他咬着牙说:“再等等。”老婆没说话,把一张银行卡拍在桌上:“这是我娘家那儿借的三万,你决定好了就动手,别反反复复的。”
那张卡摆在桌上,像一块烫手的铁。
七月初,公司下发了新一季度的承包合同,押金比例提到了4500。经理在会上说,近期运力紧张,公司要留人,涨押金是逼不得已,大家互相体谅。
林峰捏着合同站了十分钟,最后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他把专线的事咽回肚子里,给亲戚发了一条短信:那边我暂时来不了了。
亲戚很快回了一个字:哦。隔了整整一分钟,又补了一句:那你自己保重。
那个月林峰照样出车,每天12个小时。有一次他把车停在虹桥机场的出租车道里排着队,旁边一辆车牌尾号777的司机探过头来:“兄弟,早前不是听说你要跑冷链吗?咋没走?”
林峰摇摇头,笑了笑,没接话。
他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咱也不是什么出格的事,怕谁知道啊。”可真不是怕什么出格的事,这事就像一颗种子,本来想悄悄在土里扎了根,等它发芽的时候再让所有人看见。可你跟人说了,风就来了,风一吹,把土掀了,种子就被晒干了。
十月中旬,林峰上完夜班,凌晨4点在中环上开车,收音机里播着早新闻,报了一句:本市某冷链物流企业因经营调整,江浙沪部分线路停运,相关涉及司机多名……
林峰踩了踩刹车,让车速慢下来,慢慢滑过那个路口。
他想起亲戚最后一次接他电话,声音哑哑地叹了一口气:“要是你早点来就好了。”
他终究没有说出那句话:其实我早就该来了,只是一张嘴,把路说没了。
那天他把车停在小区楼下,熄了火,没急着上楼。他坐在驾驶座上,把手机里的相册翻到五月份那的那张照片——他截图的、加了红圈的那个物流公司的招工启事。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
第二周,公司在例会上宣布了一个新政策:老司机推荐新司机入职,奖励800元。会议结束后,林峰蹲在出租车公司门口抽了一根烟,旁边一个新来的小年轻走过来,递了根烟:“师傅,听说你是开了很多年的老师傅,有没有什么门路?哪里活好干一点?”
林峰掸了掸烟灰,看了他一眼,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只说了一句:“好好开车吧,少说话,多跑路。”那个小年轻有点茫然地哦了一声。
林峰把烟头踩灭,坐进驾驶室,去打他那台车的火。
车子热起来,引擎嗡嗡响,他又绕着上海的环线,一圈一圈地转。
那句老话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品过无数遍了——事以密成,言以泄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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