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2026年的集装箱航运市场并不缺船,真正稀缺的是确定性。
近日,据Alphaliner周报的最新统计,全球集装箱船订单簿规模已经突破1500万TEU。马士基、阳明海运、达飞和地中海航运另有约40艘大型船舶订单尚未完全纳入统计。若这些合同陆续确认,全球在建运力将在今年第四季度逼近1600万TEU。
这是一个足以改变未来十年市场结构的数字。
表面上看,班轮公司仍在扩大船队、争夺市场份额;但更深层的逻辑是,在运价周期、碳监管和燃料路线同时充满不确定性的环境下,头部船公司正在通过订船购买规模、成本和技术上的选择权。
这轮订单潮未必代表行业对未来需求极度乐观。恰恰相反,它更像是一场集体性的防御投资:即使担心运力过剩,船公司也不敢停止更新船队。因为一旦竞争对手率先获得更低油耗、更大单船规模和更低单位碳排放的新船,旧船队的成本劣势便可能迅速固化。
订单正在从扩张工具变成竞争壁垒。
LNG胜出,不是因为最“绿”,而是因为最容易兑现
比订单规模更值得关注的,是船东正在用真金白银为不同燃料路线投票。
目前,LNG双燃料船占全球集装箱船在建运力的56%,传统燃料船占比略低于32%,甲醇双燃料船约占12%。也就是说,超过三分之二的在建运力具备使用替代燃料的能力。
但“替代燃料”并没有形成百花齐放的局面。资本正在明显向LNG集中。
2026年以来,LNG双燃料集装箱船新增订单已达到230万TEU,高于去年同期约200万TEU的水平。如果上述约40艘超大型船订单全部得到确认,还可能再增加约100万TEU的LNG双燃料运力。
在15000TEU以上的大型船舶市场,LNG双燃料船已经占到新增订单的72%。对于经营全球干线网络的班轮公司而言,LNG事实上已成为当前最现实的“绿色标准答案”。
这并不意味着LNG在环境表现上无可争议。
相较传统燃油,LNG在船舶使用环节可将排放降低约20%。如果再叠加船舶大型化、低速航行和新一代节能设计,单位TEU的排放降幅还会更加明显。但若按照从生产、运输到船舶使用的全生命周期计算,一旦天然气来自页岩气或水力压裂项目,其上游甲烷排放可能抵消LNG相对于船用柴油的环境优势。
换句话说,LNG可以减少烟囱里的排放,却未必能够消除整条能源链上的碳问题。
船公司仍然选择LNG,原因其实很务实:燃料供应链已经形成,全球加注网络相对成熟,船员培训、安全标准和运营经验可以复制,投资风险也更容易被银行、租赁公司和保险机构理解。
LNG今天的胜利,不是因为它是最彻底的脱碳方案,而是因为它是最容易融资、最容易加注、最容易投入商业运营的方案。
航运业选择的,从来不只是燃料,更是一整套可以兑现的基础设施和商业体系。
甲醇遇冷:资本不再为概念买单
与LNG订单持续升温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甲醇双燃料船的新订单几乎停滞。
除今年1月订造的两艘9000TEU船舶外,Alphaliner尚未记录到其他新增甲醇双燃料集装箱船合同。甲醇船虽然仍占现有订单簿的12%,但新增订单流量已经接近冻结。
这并不意味着甲醇路线已经失败,而是说明其商业化速度没有赶上此前的市场预期。
船东真正担忧的,并不是发动机能否使用甲醇,而是未来二三十年能否以可接受的价格,持续获得足够数量、真正符合减排要求的绿色甲醇。没有稳定的产能、长期供应合同和透明的碳核算规则,再漂亮的技术故事也无法支撑一艘船长达25年的资产周期。
航运企业已经越来越清楚:能够燃烧某种替代燃料,与能够长期、经济地获得这种燃料,是两回事。
甲醇此前赢得的是技术和舆论关注,LNG目前赢得的却是供应链和资产负债表的支持。对资本密集型的航运业而言,后者显然更加重要。
所谓绿色燃料竞争,最终比拼的不是宣传口号,而是谁能把燃料送到码头、把价格写进长期合同,并让船东算清楚投资回报。
传统燃料重新抬头,暴露了脱碳转型的区域断层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在替代燃料讨论最热烈的时候,传统燃料船订单也在强势回归。
2026年以来,船东已经订造超过200万TEU的传统动力船舶;2025年的订造规模为194万TEU,较2024年大致翻倍。新增订单主要集中在7000TEU以下的中小型船舶。
原因并不复杂。
这一市场既需要替换接近技术寿命终点的老旧船舶,也需要满足区域航线和支线网络的运力需求。但许多区域港口尚不具备稳定的LNG或甲醇加注能力,中小型船舶又很难通过全球网络内部调配燃料。与此同时,传统动力船在租船市场上的流动性更强,更容易出租、转售和重新部署。
对中小船东而言,传统燃料不是一种保守情绪,而是一种风险控制。
新一代传统动力船的能效通常显著高于其替代的老旧船舶,因此仍能降低单位箱排放。但这种效率改善只能减缓排放增长,不能从根本上解决化石燃料依赖。更值得警惕的是,今天订造的船舶可能一直运营到2050年以后。短期看似理性的投资选择,未来可能演变为长期的碳锁定风险。
问题不应只归咎于船东。企业之所以继续订造传统燃料船,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监管机构没有提供足够清晰、足够长期的价格信号。
当政策只告诉企业“未来要减排”,却不能回答碳成本有多高、绿色燃料如何认定、基础设施由谁建设时,船东自然会选择最熟悉、最灵活、最容易退出的资产。
一个市场,实际上已经分裂成三套能源逻辑
当前的集装箱船订单结构表明,所谓航运能源转型,并不是一条所有船型同步推进的直线。
在15000TEU以上的大型船舶市场,班轮公司拥有全球航线网络、较强的融资能力和燃料采购能力,因此倾向于选择LNG双燃料方案,在降低碳强度的同时控制运营风险。
在1000至7000TEU的中型和支线船市场,传统动力依然占据主导。这里更看重资产流动性、港口覆盖和燃料可获得性,绿色燃料基础设施的缺口直接决定了船东的选择。
反而是在1000TEU以下的小型船舶领域,电力、风力辅助、氨、氢、LNG和甲醇等方案更加活跃,替代动力船舶约占该级别订单的三分之一。原因是这些船往往服务固定航线、绿色走廊或排放控制区,航程较短,运营场景更容易封闭,燃料供应也更容易围绕单一项目建设。
这揭示了一个被行业宏大叙事掩盖的事实:航运业不存在单一的能源转型,只有按照船型、航线、港口和商业模式切割后的多重转型。
大型船选择“可规模化的绿色”,中型船选择“可交易的安全”,小型船则承担“可控制的试验”。
最大的风险不是选错燃料,而是政策时间表短于船舶寿命
国际海事组织将在12月4日的海上环境保护委员会第85届会议上,决定是否恢复此前暂停的特别会议,并继续就净零框架进行表决。
但即使该框架最终获得通过,目前能够明确提供的碳强度目标也只延伸到2035年。与之相比,当前订造的集装箱船普遍将运营20至25年,直至本世纪50年代。
监管机构只给出了不到十年的能见度,却要求船东做出覆盖二三十年的投资决定。这种时间尺度的错位,正是当前燃料路线摇摆、传统动力回潮和资产碳锁定的根源。
航运业真正需要的,不是又一份原则性的净零宣言,而是一套足够长期、可以定价的制度:明确全生命周期排放核算方法,建立可预期的碳成本轨迹,统一绿色燃料认定标准,并推动主要港口形成可以跨区域复制的加注网络。
否则,市场就会继续奖励“眼下最稳妥”的方案,而不是“长期最清洁”的方案。
1500万TEU订单簿看似是造船业的繁荣,实质上却是对全球航运治理能力的一次压力测试。LNG的胜出、甲醇的遇冷和传统燃料的回归,共同说明了一件事:企业并不缺乏脱碳意愿,缺乏的是可以支撑巨额长期投资的确定性。
未来决定燃料路线的,未必是哪一种技术最先进,而是哪一种技术能够同时获得监管、供应链和金融体系的承诺。
在这些承诺出现之前,船东购买的不会是理想主义,而是选择权。
--全文完--
本文为行业研究评论,不构成任何证券投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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