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7日,诺贝尔化学奖公布。电话打到法国时,获奖者之一亨利·卡甘已经95岁了。他获奖的那项发现发表于1986年,到今年已过去了整整40年。
同样在今年10月,82岁的弗朗西斯·哈尔岑独享了物理学奖。生理学或医学奖的3位得主里,最年轻的卡尔·戴塞罗思也有54岁。
把今年6位科学类得主的年龄平均一下,大约是75岁。
诺奖是不是来得越来越晚了?那些一直被提名、却始终没等到电话的人,又是谁?今年被提名却陪跑的有哪些人,要等50年后档案解密才知道。但更早的档案,现在已经可以翻了。
1万多条档案里的陪跑王
先说说诺奖是怎么提名的。每年9月,各评奖委员会向数千位有资格的提名人征集提名,次年1月31日截止,委员会从中筛选候选人,反复讨论几个月,10月初公布结果。有提名权的人包括评奖机构的成员、部分大学和研究机构的教授、往届得主等。自己提名自己是不允许的,想被提名,你先得有一位够分量的同行。
每年10月前在网上流传的候选人名单,并不代表真实的提名。真实的提名信息要保密至少50年,到期后陆续解密。
诺奖科学类三个奖项目前公开的提名档案共有约1.3万条,物理学奖和化学奖公开到1975年,生理学或医学奖到1953年。同一个人的名字常有几种拼法,又在不同年份、不同奖项里反复出现,人工一条条翻、一条条合并,要花上好几天。
于是这次我们把需求交给了豆包,三个科学奖项拆给几个子Agent同时处理。过一会儿回来,完整数据和图表已经整理好,对不上的条目也单独标了出来。
向豆包工作输入:把诺贝尔奖官网提名档案里已经公开的物理学奖、化学奖、生理学或医学奖提名记录全部整理出来,同一个人的不同拼写合并成一条,统计每人被提名的总次数、第一次和最后一次被提名的年份、最后有没有获奖。三个奖项各列被提名次数前10名,画成横向条形图,获奖的和没获奖的用两种颜色区分。
榜单显示,三个科学奖里被提名最多的人,是一位一辈子都没拿到奖的法国人——加斯东·拉蒙。
拉蒙是一位兽医和免疫学家。白喉和破伤风的毒素毒性太强,没法直接拿来当疫苗。1923年前后,拉蒙发现,用甲醛和加热处理这些毒素,可以让它们失去毒性,同时保留刺激人体产生抗体的能力。他将脱毒后的毒素用于疫苗,并改进了利用马生产抗血清的方法。今天孩子们接种的白喉和破伤风疫苗,用的仍然是类毒素。
诺奖陪跑王加斯东·拉蒙(Gaston Ramon)
在目前公开的记录中,拉蒙一共被提名了155次,一次都没有获奖。他在1963年去世,而生理学或医学奖的档案目前只公开到1953年,也就是说他生命的最后10年里,可能还被提名了更多次。
排在他后面的陪跑王,是法国细菌学家埃米尔·鲁,他是白喉毒素的共同发现者之一,被提名115次,同样没有获奖。这两位陪跑大户关系不一般。拉蒙后来和鲁的侄孙女结了婚,两人还互相提名过。一家人陪跑,倒也不寂寞。
物理学奖著名的陪跑王是德国物理学家阿诺德·索末菲,被提名84次,却没有获奖。他自己没等到电话,学生却一个接一个地拿奖,维尔纳·海森堡、沃尔夫冈·泡利和汉斯·贝特等都出自他的门下。爱因斯坦曾写信给他,说自己最佩服的,是他能让那么多年轻天才破土而出。
化学奖被提名最多的陪跑王,是英国化学家克里斯托弗·英戈尔德。亲核取代、亲电试剂这些有机化学课本里的基础概念,很多出自他的研究,他被提名117次,始终没有获奖。
莉泽·迈特纳(Lise Meitner)
屡获提名却终身未获诺奖的女性中,奥地利出生的物理学家莉泽·迈特纳尤其令人惋惜。公开档案记录了她的49次提名,其中物理学奖30次、化学奖19次。她是核裂变的共同发现者之一:哈恩和施特拉斯曼取得了关键的化学实验证据,迈特纳则与外甥弗里施共同解释了原子核如何分裂并释放巨大能量。然而,1944年度诺贝尔化学奖只颁给了哈恩一人。后来,第109号元素以迈特纳的名字命名,叫䥑(meitnerium)。
另一位女性是吴健雄,她曾获23次诺贝尔物理学奖提名。她用精密实验验证了弱相互作用中宇称不守恒,直接证实了李政道和杨振宁的理论假说,但1957 年诺奖授予李、杨,没有包括她,她也成为科学界反复提及的 "诺奖之憾"。
首位获得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提名的华人,是伍连德。1910年东北暴发肺鼠疫,他主持防疫,推广用纱布和棉花缝制的简易口罩,在几个月内控制了疫情。1935年,他获得了生理学或医学奖的提名,却并未获奖。
豆包整理的获奖者平均等待年数,以及被提名次数超过50次的人的获奖比例
经过豆包的整理和计算,我们还发现,获奖者从第一次被提名到获奖,平均等了9.5年。被提名超过 50 次的 52 人中,有 30 人最终获奖,整体比例接近六成,其中物理学奖最高,化学奖次之;但生理学或医学奖明显例外,只有40%——即使被提名上百次,也不意味着能拿奖,例如拉蒙(155 次)、鲁(115 次)两位至今未获奖,可见在生理学或医学奖这条赛道上,陪跑的概率更大。
谁是押题王
如果你已经是领域内有建树的专家,也许就有机会提名别人。那些提名别人的专家,命中率又有多少呢?我们也用豆包工作做了整理。
豆包整理出每位提名人提名过多少人、其中多少人后来获奖,计算出命中率最高和最低的提名人
最为慧眼识珠的是爱因斯坦,他提名过的11位科学家全部获奖。1925年物理学奖得主詹姆斯·弗兰克是广撒网的一类。从1927年到1962年,他提名了27人、共71次,其中14人最终获奖。押中率接近一半,算是有勤有获。
也有人写满了答题纸,最后一分没得。1936年生理学或医学奖得主奥托·勒维提名了10人、共27次,却一个都没押中。还有两位专一的提名人朗斯沃斯和谢德洛夫斯基,他们各自只提名过一位化学奖候选人,都连续提了9次,提的还是同一个人——美国生物化学家莱曼·克雷格。然而,克雷格始终没有获奖。
今天的提名至少要等到2076年才能公开,外界只好自己押题。科睿唯安每年发布引文桂冠奖名单,从2002年到2026年9月,已有89位入选者后来获得诺奖。今年最热门的方向是GLP-1减肥药,《科学家》杂志在公布前征集的预测里,有5位生理学或医学奖人选和它有关。还有人押注发现食欲素的伊曼纽尔·米尼奥和柳泽正史,理由是两人刚刚拿下2026年的拉斯克基础医学研究奖,这个奖被称为诺奖风向标。
最后获奖的是光遗传学,而这其实早有预兆。两位得主戴塞罗思和彼得·黑格曼在2016年获得了以色列理工学院的哈维奖,这个奖约有两成得主后来拿到了诺奖。
诺奖得主越来越老了吗
陪跑王们等了一辈子,但拿到奖的人也等了很久。今年6位科学类得主平均约75岁,这是偶然,还是一种趋势?AI帮我们把125年的得主全部算了一遍。
向豆包工作输入:整理1901年到2026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化学奖、生理学或医学奖所有得主的出生日期和获奖年份,算出每人获奖时的年龄。按每10年分一组,三个奖项分三栏画箱线图,标出每组的中位数。
图表显示,随着时间演变,三个奖项获奖者年龄的中位数都在往上走。20 世纪最初十年,物理学奖得主获奖年龄的中位数是49.5岁,2010年代升到72岁;化学奖从51岁升到69.5岁;生理学或医学奖从56岁升到69岁。
今年的获奖者,大多落在年长的那一端。只有戴塞罗思在60岁以下,其余则都在70岁以上,黑格曼71岁,格奥尔格·内格尔73岁,硖合宪三76岁,哈尔岑82岁,卡甘95岁。
豆包整理出的获奖时最年轻和最年长的5位
AI快速地帮我们整理出了最年轻和最年长的获奖者名单。我们可以看到,最年轻的科学类诺奖得主是劳伦斯·布拉格,1915年他和父亲威廉·亨利·布拉格共享物理学奖,年仅25岁。消息传来时,他还在法国前线服役。第二名则是年仅30岁的李政道,因与杨振宁共同提出弱相互作用中宇称不守恒理论而获得1957年诺贝尔物理学奖。
最年长的得主是2019年获化学奖的古迪纳夫,得奖时97岁。排第二的是2018年获物理学奖的阿瑟·阿什金,当时他96岁,还精力不减——诺奖委员会打电话给阿什金时,他说自己正忙着写一篇重要的新论文,可能没空接受太多采访。今年的化学家得主卡甘95岁,排在他们之后。
要得诺奖,不仅得成就高,还得身体好、活得久,因为年龄越大,等不到的风险就越高。1974年起,诺贝尔基金会的章程规定,奖项不授予已经去世的人。2020年物理学奖颁给黑洞研究时,不少人为2018年去世的斯蒂芬·霍金惋惜。例外发生在2011年——生理学或医学奖得主拉尔夫·斯坦曼在公布前3天去世,委员会公布时并不知情。经过讨论,奖项最终得以保留。
从发现到接电话
获奖年龄变大,还有一个原因,是从成果发表到获奖的间隔变长了。要算出精确的等待时间并不容易,因为诺奖的每个奖项常常涉及多篇论文、好几位得主,发现年份要逐份读材料才能判断。这样的长时间调研,我们同样交给了AI,让它在云端逐项读、逐项记。
向豆包工作输入:对1901年以来每一项物理学奖、化学奖、生理学或医学奖,根据诺奖官网的获奖说明和科学背景文件,找到获奖成果最早发表的年份,算出到获奖隔了多少年。按获奖年份画散点图,三个奖项用三种颜色。
图表显示,随着时间推移,散点的分布也在向右上方挪移,可见诺奖等待的时间越来越长。
2014年,意大利物理学家圣托·福尔图纳托等人在《自然》上发表过一份统计。1940年以前,从发现到得奖间隔超过20年的奖项在物理学奖中约占11%,化学奖15%,生理学或医学奖24%。1985年以后,这三个比例分别升到了60%、52%和45%。
豆包统计每个年代里间隔超过20年的奖项占比
福尔图纳托用指数曲线拟合了等待时间的增长,推测到本世纪末,得主的平均获奖年龄可能会超过预期寿命。在研究发表的2014年至今,间隔超过20年的奖项占比是87%,确实在逐渐增长。
等待最久的诺奖背后,都有自己的故事。美国病理学家裴顿·劳斯在1911年发现,鸡的肉瘤可以通过一种病毒传给其他鸡。当时几乎没人相信病毒能致癌,他等了55年,87岁时才获奖。日本化学家下村脩在1962年从维多利亚多管发光水母里分离出绿色荧光蛋白。为了提取研究样本,他和家人多次去美国西海岸的星期五港捞水母,前后捞了大约85万只。2008年他获奖时,已经过去了46年。
当然,也有成果很快就等来了诺奖。2012年,研究者发表了利用CRISPR-Cas9进行可编程基因切割的关键论文。仅仅8年后,这项基因编辑技术就获得了2020年诺贝尔化学奖。蛋白质结构预测领域的速度更快,AlphaFold在2018年首次亮相,到哈萨比斯和江珀获得2024年诺贝尔化学奖,相隔只有6年;如果从AlphaFold 2在2020年展示关键突破算起,则只有4年。与那些等待四五十年的发现相比,这些迅速改变研究方式、影响很快得到验证的成果,获奖之路要短得多。
为什么越来越慢
诺奖越来越慢,还真有人研究过背后的原因。
一种解释是,做出成果的年龄本身在变大。美国经济学家本杰明·琼斯和布鲁斯·温伯格做了分析,发现1905年以前的物理学奖得主,做出获奖成果的平均年龄为36.9岁,1985年以后升到50.3岁。20世纪初,量子力学刚刚起步,年轻人读完几本书就能站到前沿,而今天人类已知的东西越来越多,一个人走到前沿之前要学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另一种解释是,做出成果之后的等待也在变长。等待变长,反映的是值得获奖的成果越积越多。社会学家哈丽雅特·朱克曼指出,每年够资格获奖的科学家,总比能获奖的人多,未加冕的得主一直在累积。
预测被称为“上帝粒子”的希格斯玻色子的弗朗索瓦·恩格勒(左)和彼得·希格斯(右)| Victor Blacus / Wikimedia Commons
验证同样需要时间。彼得·希格斯和弗朗索瓦·恩格勒在1964年预测了希格斯玻色子的存在,2012年大型强子对撞机才找到它,两人在2013年获奖。公布那天,没有手机的希格斯出门吃午饭,诺奖委员会怎么也联系不上他,最后是一位老邻居在街上拦住他道喜,他才知道自己获奖了。
名额的限制则是另一道门槛。每个奖项最多授予3人,而现在的大科学项目动辄成百上千人参与,委员会也需要更长的时间去判断,功劳该归给谁。
今年就有几个现成的例子。冰立方合作组有来自58个机构的约450名科学家,物理学奖只颁给了哈尔岑一人,这也是物理学奖自1992年以来,第一次只颁给一个人。张锋参与了2005年的光遗传学论文,后来又是CRISPR的先驱之一,而不管是2020年表彰CRISPR的诺奖,还是今年颁给的光遗传学,他两次都不在名单上。
今年的提名名单至少要到2076年才会解密。按照推算,到那时,得主们可能要等得更久。2076年翻开档案的人,也会在里面看到很多今天的名字,而如今的他们,或许还在实验室里埋头苦干,等待着那一通电话。
参考文献
https://www.nobelprize.org/nomination/archive/
https://www.nobelprize.org/prizes/physics/all-nobel-prizes-in-physics/
https://www.nobelprize.org/prizes/uncategorized/all-nobel-laureates-in-physiology-or-medicine/
https://www.nobelprize.org/uploads/2026/10/advanced-chemistryprize2026.pdf
https://clarivate.com/news/clarivate-reveals-citation-laureates-2026-recognizing-transformative-scientific-breakthroughs/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508186a
https://physicstoday.aip.org/opinion/the-nobel-prize-delay
https://backend.orbit.dtu.dk/ws/files/215281397/NP_article.pdf
https://www.chemistryworld.com/nobel-prize/the-data-behind-the-nobel-prizes/4010453.article
https://www.nationalgeographic.com/science/article/nobel-prize-winners-laureates-charts-graphics-science
https://www.nationalgeographic.com/news/2014/4/140409-nobel-prize-physics-aging-scientists-string-theory-inflation/
作者:潇潇
编辑:妍钢
题图来源:维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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