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剑死了。
消息传开的那几天,我把能找到的报道都看了一遍。
我年轻时在天涯待过。吴恺,网名徽剑,是那里的老人。我们没有私交,也未必认同他写下的每一句话。但我一直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今天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失踪了。
很多年里,他在做同一件事:把那些所谓的电诈园区的内幕,一条一条写出来。
2024年11月10日,他在广东惠州被几个人带走。对方冒充警察。他被辗转带到河源、江西赣州,遭拘禁、殴打。
11月13日,遗体被发现。
2026年10月,案件经媒体披露,引起关注。据媒体引述的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刑事裁定书,十四名被告人获刑,赵冰被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
那些人冒充的是警察。
警察,本来意味着有人可以依法制止暴力,可那些罪犯偏偏利用了这一点。
我不知道徽剑当时有没有识破他们,也无法推测。面对这样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劫持,一个人再警觉,也未必能够脱身。
我们从小被教导要做一个好人。
要诚实。要勇敢。看见不对的事要说话。
看到有人被欺负,不能转过脸去。
老师、父母、社会都告诉我们,一个人心里要是没有这些东西,长大以后很难成为一个好人。
但很少有人告诉我们,对方不讲理的时候,我们该怎么办。
比如徽剑,他知道“遇到危险要找警察”,但这一次,对方冒充的就是警察。
2011年,《Child Development》发表过一项随机对照研究,覆盖78所学校、8237名学生。
九个月后,多项欺凌与受害指标都有改善。
它做的,不再是反复强调“欺负人不对”,而是让孩子知道,真的遇到欺凌时可以找谁、怎样求助,旁边的同学又能做些什么。
是的,一些应付现实问题的能力,是可以通过训练获得的,不必全靠一个人自己慢慢撞。
陈晓兰医生的事情,我知道得比较早。
1997年前后,陈晓兰是上海一家医院的理疗科医生。她发现院里那台“光量子氧透射液体治疗仪”有问题,而这种治疗和收费、医生的提成绑在一起。她认为自己有责任替病人说一句话。
她开始学那些本来不该由医生来学的东西:查医疗器械的技术资料,研究监管规定,弄明白证据怎样整理、材料怎样提交,才能让有关部门受理。
然后,她开始举报,再然后,她被调离岗位,被迫离职,提前退休,“四金”被强制封存,领不到退休金,也享受不到医保。
她说自己:
“医生职业、工人编制、农民待遇”
热血,她有。
道理,她也有。
办法,她没有。
到了2003年,举报走了几年,问题还在原处,她几乎撑不下去了。
6月,一位老邻居帮她在天涯社区注册了账号,叫“一个有良心的医生”。6月25日,帖子《为了赚钱,大量医院在蓄意害人》发了出来,开始有人回应。
2008年3月16日,《现代快报》的一篇报道记下了这个过程。
报道里那个帮忙注册账号的邻居,网名叫“洞烛”。
是的,那个人是我。
当时我们能做的事很有限:把她的材料整理成一篇普通人看得懂的文字,发到有人经过的地方。
她不再是一个人在说话。
此后两三年,她在天涯发了数十个帖子,跟帖上千次。她说,是网友的支持让她度过了父母去世、失去工作的那些日子。
媒体介入了,律师介入了,监管部门也必须回应。
然后,依然很艰难,当她举报的第八种假劣医疗器械被查处时,她却说:
“到现在,我还看不到尽头。”
2004年,《南方周末》报道,这种仪器早在1999年就被上海卫生系统禁用,而她发现上海以外的医院还在用。
为了取证,她甚至亲身去接受了一次“治疗”,然后以患者身份提起诉讼。
2007年,她被评为“感动中国”年度人物。
这件事风险很大,最终的认可,抵不掉她已经付出的代价。我一点都不认为她的行为值得仿效。恰恰相反,我写它,是想让人看见她当时的路有多难走,有多侥幸。
更重要的是,陈晓兰的经历,并不能证明徽剑本来可以活下来。
两个人面对的危险不一样,能做的事也不一样。谁都没有资格替一个逝去的人安排另一种人生。
但把两件事放在一起,我总觉得有一件事值得我们认真想想。
一个人知道什么是对的,愿意为此站出来,当然很好。可他还得知道怎样保护自己,怎样留下证据,怎样寻求帮助,怎样找到愿意和他站在一起的人。
这些本领,应该有人教。
而当一个人已经尽了自己的努力,仍然面对无法抵抗的危险时,也应该有制度能够保护他。不能把所有风险都留给那个愿意站出来的人。
我们应该教孩子做一个好人。
也应该教他们,怎样在一个有坏人的世界里,好好地做一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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