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10月25日,巴西总统大选第二轮投票结果初步揭晓,首轮落后的现任总统路易斯.伊纳西奥.卢拉.达席尔瓦(Luiz Inacio Lula da Silva)逆风翻盘,击败了极右翼对手、现任参议员弗拉维奥.博索纳罗(Flavio Bolsonaro),这位年逾80的左翼政治家史无前例的第四次当选巴西总统,他也是1985年军政权结束后首位初选落后却能在决选中翻盘的总统候选人。
卢拉在圣保罗的胜利游行中对欢呼的支持者们说道:
“我必须告诉你们,我爱你们。明天,战斗将继续,没有人必须喜欢当选总统,但他必须为所有人执政”。
卢拉的胜利对于在拉丁美洲不断壮大的右翼政治运动来说是一次重大挫折,该运动往往得到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的支持。
那么,卢拉是如何在短短三周内扭转局面的?他又面临着哪些挑战?
10月27日是卢拉81岁生日,生日前夕公布的最终计票结果显示,卢拉获得了 51.79% 的有效选票,即 6426 万张选票,而博索纳罗获得了48.21% 的有效选票,即 5983 万张选票。这一结果与 10 月 4 日的第一轮投票结果发生了戏剧性的逆转,当时博索纳罗以 47.03% 的得票率战胜了卢拉的 45.16%,领先约 220 万张选票。
10月25日决选投票率为 80.8%,比上一轮的 78.92% 高出近 2%。
最高法院法官克里斯蒂亚诺.扎宁(Cristiano Zanin)下令将投票时间延长两小时后,博索纳罗拒绝承认败选,并要求宣布第二轮投票结果无效。两位候选人都以交通中断和恶劣天气为由要求延长投票时间。
这场争议让人想起2022年大选后的情形,当时弗拉维奥的父亲雅伊尔.博索纳罗(Jair Bolsonaro)拒绝承认败选。他随后被判犯有策划政变罪,被判处27年监禁,目前正在家中服刑。
然而,专家表示,弗拉维奥要推翻这一结果面临着巨大的障碍。
阿曼多.阿尔瓦雷斯.彭特亚多基金会(Armando Alvares Penteado Foundation)经济学和国际关系教授维尼修斯.G.罗德里格斯.维埃拉(Vinicius G. Rodrigues Vieira)告诉媒体,博索纳罗的法律论点很薄弱,尤其是因为他自己的竞选团队已经要求延期:
“我认为这在法庭上不会产生反响,但肯定会帮助巴西的极右翼运动博尔索纳主义在街头保持政治上的强大影响力”。
分析人士表示,卢拉的复出得益于重新焕发活力的基层运动、青年动员以及向数字化竞选方式的转变。
观察家们指出,博索纳罗在第一轮投票获胜后,巴西年轻人自发地在网上组织起来,形成了所谓的“卢拉军团”(Lula’s army):
“正是这支队伍走上街头,巴西各地数百万民众,尤其是年轻人,积极行动起来,为这场运动注入了活力,坦白说,在第一轮投票之前,这场运动根本没有多少活力”。
《巴西报道》(The Brazilian Report)主编古斯塔沃.里贝罗(Gustavo Ribeiro)认为,卢拉的竞选活动最初显得过于自满:
“卢拉的竞选团队在第一轮表现得好像胜券在握,基本上采取了一种不合时宜的、主要以线下活动为主的竞选方式之后,也开始调整策略,竞选活动真正转向了数字化思维和基层努力,卢拉在准备决选时非常巧妙地利用了现任优势,我认为这更多是卢拉的功劳,即使博索纳罗只是在拖延时间”。
其他专家也认同这一观点,认为博索纳罗自身的失误很可能是导致他败选的原因之一。学者维埃拉则认为,这位参议员在赢得首轮投票后同样变得过于自信:
“初选胜出后第一周,他的表现就如同当选总统一般。他开始任命部长,如果说巴西人有什么最不喜欢的,那就是傲慢,所以弗拉维奥先生为此付出了非常高的代价”。
《巴西报告》的里贝罗也对博索纳罗的政治吸引力提出了质疑:
“他没有他父亲那样的个人魅力。他基本上是靠着他父亲的姓氏在竞选”。
较高的投票率是另一个重要因素。
据估计,约有3340万巴西选民在第一轮投票中弃权,约占选民总数的21%。在第二轮投票中,弃权率下降至约19%。
里约热内卢联邦大学国际关系教授费尔南多.布兰科利(Fernando Brancoli)表示,此前缺席初选的不少巴西选民似乎参加了第二轮投票:
“我们已经知道,很多在第一轮投票中没有投票的人,现在都出来投票了”。
布兰科利还表示,一些在第一轮投票中支持博索纳罗的选民可能转而支持卢拉,尽管详细的投票模式仍不清楚。
维埃拉认为,这次选举可以说是巴西历史上影响最为深远的选举之一。
他表示,在长达 21 年的独裁统治于 1985 年结束后,巴西建立了一个“宪政环境”(constitutional setting),为人民提供了比这个南美国家历史上任何时期都多的社会权利,他并指出“保持高度的政治参与”至关重要:
“这对巴西人民来说非常重要,因为我们仍然存在严重的社会不平等”。
维埃拉表示,相比之下,极右翼的博索纳罗主义运动试图通过采取“投票压制策略”(voting suppression tactics)来“限制投票权”(curtail voting rights)。
尽管卢拉赢得了选举,但他将面临一个保守派占主导地位的国会,这可能会严重限制他的立法议程。
博索纳罗的自由党(PL)及其盟友可能控制众议院 513 个席位中的 280 多个席位,以及参议院 81 个席位中的 50 个席位,从而使反对党有可能在两院都获得多数席位。
布兰科利警告称,卢拉的回旋余地将非常有限:
“我们可以肯定,卢拉政府不可能推行全面的议程。你只能取得一些小的胜利,而且你必须与那些团体进行谈判。”
经济压力构成了另一项相当大的挑战。据世界银行统计,巴西的公共债务已超过国内生产总值(GDP)的82%,而政府预测明年经济增长率仅为2.3%。
此外,布兰科利断言,卢拉还需要解决安全和家庭债务问题,这两个问题使得选举竞争更加激烈。
布兰科利指出,总统的年龄进一步引发了人们对他领导的劳工党(PT)的未来以及谁将接替这位长期领导人的疑问:
“他在左翼阵营里无人可以替代,但他的年龄又是如此高迈”。
有分析认为,卢拉的胜利出乎所有选前民调的意料,并为一场几乎无人预料到的戏剧性竞选复兴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美国经济与政策研究中心(Center for Economic and Policy Research.)高级政策分析师、曾在厄瓜多尔政府担任高官的学者纪尧姆.龙(Guillaume Long)认为:
卢拉在拉丁美洲最大国家巴西的胜利,不仅阻止了极右势力在巴西重新掌权,也打破了该地区右翼势力接连获胜的局面,并对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在西半球日益强硬的干预主义议程造成了重大打击。
博索纳罗在第一轮投票中意外击败卢拉,这一结果震惊了巴西乃至世界。对于执政党而言,鉴于其在社会经济方面取得的显著成就,此次败选尤其令人震惊。随后,一场非同寻常的三周政治动员将卢拉领导的劳工党原本进展缓慢的第一轮竞选活动,转变为一场关乎巴西民主与主权未来的生死之战。
卢拉执政期间巴西经济表现并不差,相反,老博索纳罗执政期间巴西经济表现并不好,这足以让许多冷静下来的巴西选民作出重新选择。
尽管右翼阵营极力渲染,巴西的经济表现丝毫没有预示着政府即将失败。2023年至2025年间,巴西经济累计增长9.2%,而其南美邻国的平均增速仅为5.6%。失业率从2022年的9.3%降至2026年的历史新低5.4%。
相反,老博索纳罗执政期间巴西重返《联合国饥饿地图》(United Nations Hunger Map),而卢拉重新执政后巴西却于2025年正式退出该地图。在亚马逊地区,森林砍伐量降至数十年来的最低水平,与博索纳罗前任执政期间的趋势截然相反。
诚然,卢拉执政期间并非一切都尽如人意。数百万巴西人仍然深陷信用卡债务泥潭,苦苦挣扎于极高的利率之中;与此同时,网络赌博的泛滥也严重损害了无数家庭的生计。第二轮投票结果清晰地表明了社会的不满情绪。
卢拉采取了一系列异常大胆的措施:一项全面的债务减免计划、对网络赌博的限制、扩大社会福利、燃油补贴以及将每周工作时间从六天改为五天。这些政策旨在将政府的宏观经济成就与巴西选民的日常经济焦虑重新联系起来。
博索纳罗为巴西提出了截然不同的愿景:大幅削减开支、推行私有化、降低税收,以及最重要的,对犯罪和不安全问题采取铁腕手段。他的提议包括建造五座仿照萨尔瓦多臭名昭著的监狱系统的最高安全级别监狱,并授权对持有重型武器的罪犯使用致命武力。
博索纳罗还承诺赦免其父,后者因密谋推翻2022年大选而被判处27年监禁;他还承诺对因2023年1月8日袭击巴西民主机构而被定罪的人给予宽大处理。对他的支持者而言,这代表着扭转他们所认为的司法迫害的机会。而对他的反对者而言,这则有可能使未遂政变合法化,并损害司法独立。
最终,这场选举不仅演变成一场关乎巴西民主的斗争,也关乎其主权的斗争。在卢拉执政期间,特朗普政府对巴西政治进行了显著的干预,包括征收惩罚性关税、制裁参与起诉博索纳罗的最高法院法官,以及公开支持其子参选。
5月,特朗普在椭圆形办公室接见了弗拉维奥.博索纳罗。两天后,国务卿马可.卢比奥(Marco Rubio)将巴西最大的两个犯罪组织列为外国恐怖组织,这是弗拉维奥此前公开提出的要求。
这些认定所带来的影响远远超出了选举政治的范畴。它们可能为美国在巴西领土上开展军事行动打开大门,而华盛顿正以“毒品恐怖主义”(narcoterrorism)为名不断扩大打击范围。世人皆知,正是由于美国将巴西列为外国恐怖分子,才使得美国得以军事干预委内瑞拉并绑架其现任总统。
特朗普试图将拉丁美洲最大的国家拉入华盛顿不断扩张的半球军事主导体系,而卢拉则捍卫巴西的战略自主权,坚持认为打击有组织犯罪的合作必须尊重国家主权。
他将此次选举描述为在自主发展、制定自身发展道路的巴西和屈从于华盛顿地缘政治议程的巴西之间做出选择。10月25日的选举结果表明,巴西人民已经做出了他们的选择。
值得注意的是,卢拉的胜选可能标志着拉丁美洲右倾化进程的一个转折点。自特朗普重返白宫以来,右翼势力在洪都拉斯、智利和玻利维亚等国接连赢得选举。但卢拉的连任表明,这股势头可能正在减弱。
这一结果恰逢美国中期选举前夕,可能对特朗普在美洲的领导地位造成重大打击:巴西的一幕并不孤立——在阿根廷,经常攻击卢拉并全力支持博索纳罗的总统哈维尔.米莱(Javier Milei),在明年的总统大选前民调支持率持续下滑。在智利,总统何塞.安东尼奥.卡斯特(Jose Antonio Kast)的支持率跌幅更为惨烈。
墨西哥总统克劳迪娅.欣鲍姆(Claudia Sheinbaum)或许松了一口气;如果卢拉败选,她在这个日益向墨西哥北部邻国靠拢的地区将更加孤立。而现在,拉丁美洲人口最多、经济规模最大的两个国家在可预见的未来仍将坚定地站在左翼阵营。
现在断言该地区右倾化已经结束还为时尚早。但卢拉的胜选让人不禁想到,这股浪潮或许已经达到顶峰。巴西不会加入特朗普的“美洲之盾”(Shield of the Americas)联盟,而“唐罗主义”(Donroe Doctrine)虽然仍然构成威胁,但其鼎盛时期可能已经过去。
卢拉的胜利是对他毕生为社会中最边缘化和最弱势群体奋斗的肯定。其意义远远超出巴西国界。对于民主、多边主义、国际法、环境保护和全球南方国家主权的捍卫者而言,它传递了一个强有力的信息:极右势力的扩张既非不可避免,也非不可逆转。在巴西如此,在任何地方亦如此。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