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被举升机抬起来的时候,我站在工位边上,看着底盘。
师傅举着一把手电,从后往前照,一边照一边说:刹车片薄了,还能跑个两三千公里,但建议这次一起换;这个胶套有点裂,不影响开;机油黑了,正常;空调滤芯你看,都这样了。
他把滤芯递到我面前。灰扑扑的,确实脏。
我说那就都换吧。
真话不等于该做
出来结账的时候,我一路都在想一件事: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没有一句骗我。
刹车片确实薄了。滤芯确实脏。胶套确实裂了。我还特意蹲下去看了一眼,裂的位置和他说的一样。
可我还是多花了钱。
因为真话只回答了「这个坏没坏」,没回答「现在该不该换」。这两件事中间隔着一个东西:参照。
刹车片还剩多少、按我一年跑的里程能用多久、上次是不是刚换过、这一项在别的店多少钱——这些我一个都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的时候,人就会按现场给的判断走。现场只有一个人有判断,就是举着手电那位。
我为什么会一直点头
不是不好意思拒绝。
是因为在那个场合里,拒绝需要理由,同意不需要。他说「建议一起换」,我要是说「先不换」,下一句就得是「为什么」。而我确实说不出为什么,我连这片刹车片是新的还是旧的都分不出来。
所以「那就都换吧」这五个字,其实是我在信息不足的情况下,选了最省事的那条。
前后大概三秒。他说完,我看了一眼那个脏滤芯,说完,他转身就去拿件了。整个流程顺得像排练过。
我后来复盘过很多次,发现卡在「看一眼滤芯」这个动作上。他递过来的东西确实脏,脏是看得见的,该不该换是看不见的。看得见的东西说服了看不见的判断。
钱不是在结账时定的
这一点我后来才想清楚。
结账那一刻,价格已经定死了。我唯一的动作是掏手机或者不掏,中间没有任何空间。
真正决定这一趟花多少的,是师傅念项目那半分钟。在那半分钟里我说了什么、问没问、答应得爽不爽,价格就已经写完了。
而后半段怎么付、能不能分期、有没有活动,都不影响结果。
我留意过一回。进厂时报的那个数,和我最后付的那个数,一分不差。中间隔了三个小时,换了三个人经手,价格动都没动。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三个小时里没有任何一次重新定价的机会。价格在最初那半分钟就冻结了。
所以想省钱,功夫得花在进厂之前,不是结账的时候。
那次问了一句,结果不一样
去年冬天,他又念到一项,我顺口问了一句:「这个上次做过没有?」
他低头查了一下,说做过,去年。
那一刻我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同一个圈里转了一年。同一项,两次。
后来我改了个做法,很简单,进厂之前在手机上写三行字:
这次只做哪几项。这一趟大概打算花多少。上次这几项各是多少。
三行字写在便签上也行,记进家账本APP的备注里也行,重要的不是写在哪儿,是写在他开始念之前。写完之后,他念到第三项、第四项,我手里有个东西可以对。
对上了就点头,对不上就问一句「这个上次做过吗」。
我那三行字长这样:第一行写「只做机油机滤」,第二行写一个我心里能接受的上限,第三行写上次机油多少、机滤多少、工时多少。
字很少,作用不小。因为它让我不必只靠听,还可以对着看。
说白了,师傅念项目的时候,我手里终于有了一份自己的清单,而不是只有一张等着签字的单子。
我不想每次都靠信任做决定
我不觉得师傅在坑人。他每天看几十台车,哪些该换他心里有数,甚至比我自己清楚。
问题在于,他心里那套判断和我兜里那个上限,从来对不上号。
他有他的判断标准,我有我的承受范围。这两者之间需要一次对话,而那次对话只能由我发起,因为他没有理由主动问。
所以我带三行字进去,图的是把这次对话落到实处:我要什么写在那儿,他要给什么,也对着那儿说。
那天最后只做两项,花了原报价的六成。刹车片我隔了两个月才换,换的时候价格还便宜了一点。这次的项我也记进了家账本APP,下次进厂前先翻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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