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架先进战机的机体由成千上万个零部件组成。传统研发模式下,框、梁、壁板等零部件要经过模具成型、机械加工、连接装配等漫长工序,工装周期长、结构超重、疲劳薄弱部位多等问题,一直牵绊着飞机设计师。
现在,一项新技术的应用正悄然化解这样的困扰。
走进航空工业沈阳所飞行器新概念结构航空科技重点实验室,3D打印机的激光束按照电脑建模、路径规划制定好的轨迹在金属粉末床上飞速扫描,一层层堆叠出设计师的构想,电脑里的三维模型正在渐渐变成飞机上的一部分。
所见即所得 让设计更自由
“设计员怎么设计就怎么造,这是理想状态。实际工作中,设计员往往只能放弃现有工艺无法实现的构想,那些大胆创新的设计只能停留在图纸上。”实验室设计师邢本东点出了一个长期存在的难题。
传统飞机结构研制中,设计与制造相互隔离、结构与功能彼此孤立,容易导致研制超期、超重、超支,难以满足航空装备结构研制“轻质高效、长寿命、多功能、低成本、快速响应”的新需求。
3D打印技术的快速发展,推动结构设计逐步摆脱传统工艺的束缚。
“3D打印技术具备无模具、响应快、可成型复杂结构的特点,在型号研制过程中发挥着重要作用,能够实现设计制造一体化、功能结构一体化,让设计更加自由。”实验室副主任崔灿介绍道,特别是在新机试制环节,大量创新结构借助3D打印技术实现快速试制,起到加速器的作用。
3D打印技术推动飞机大型结构制造向整体化方向发展。3D打印集成制造的主承力整体大部件长度超过5米,位于飞机中机身,作为框梁结构件,主要起到承载、传载作用。这是实验室近年来在机体主承力结构上取得的新突破。
传统飞机大部件制造多采用“减材制造+机械装配”模式,连接件数量众多,不仅带来附加重量,其连接孔位更是疲劳开裂的高发区域,制约结构轻量化与长寿命设计。
“相较于传统方案,3D打印集成制造的主承力整体大部件实现三维整体化,大幅缩减结构件、连接件与紧固件数量,减少机械连接,能在减轻重量的同时延长使用寿命。”邢本东说。
设计自由的同时意味着,即使在狭小空间内的新概念结构,也依然能够实现“所见即所得”。
飞机进气道内,3D打印多功能环形散热器兼具换热、引气、承载、维护等功能。传统工艺中,环形散热器通过薄板焊接而成,内部流道构型简单,焊接工艺的限制,压着产品没法往更轻、更高效的方向走。
有了3D打印技术的支撑,设计师王福雨和团队在设计阶段就将制造要求纳入约束范畴,把内部流道设计成复杂构型,散热面积往上加、重量往下压。
“内部流道的复杂构型设计可以增大散热面积,经过设计、试制、测试多轮次迭代,最终实现产品在减重的同时提高换热效率。”王福雨说。
工程化验证 打通“最后一公里”
实验室里能打印出来,不等于装备上能用。
“在研制过程中,工程化验证是最难的环节。”设计师张瑞坦言,新工艺、新结构没有现实可用的验证方法与手段对其进行评价,需要不断研发验证方法。
要走到验证环节,先要过制造关。
使用3D打印技术制造大型部件有一个绕不开的难题。“增材制造是热加工工艺,打印过程中热应力不断累加。零件幅面尺寸越大,热应力幅值越大,变形与开裂风险越大。”崔灿说。
为解决这一难题,团队提出“分段构件打印+增材熔合连接”的工艺方案,将整体结构划分为若干个分段构件分别打印,粗加工后再用同种工艺连接在一起,最后进行精加工。这一工艺方案被行业广泛采用,成为大型增材结构的一条通用路径。
大部件要过制造关,结构精巧的多功能环形散热器也不例外。“内流道表面粗糙是我们遇到的一道难题,这会影响使用寿命和洁净度。受限于复杂的内流道构型,传统表面处理工艺要么‘够不着’需要处理的部位,要么容易损伤结构。”王福雨回忆。
没有现成答案可照搬,没有成熟经验可借用,那就探索出一条新路。
王福雨想到用磁场来解题,自主开发并搭建了内流道专用磨削装置——在内流道里放进细钢针,外部用磁力驱动,“隔空指挥”钢针贴着表面滑动、翻滚、打磨。
制造关要一道道过,验证关同样如此。
“验证主承力部件这类大型构件,采用积木式验证方法,将验证分为小试、中试、大试逐级推进。先以‘试片试棒’小试样锁定工艺与材料性能,再切取框梁典型特征段中试考核承载能力,最终在全尺寸部段静力试验中完成大试。”邢本东讲解道。
而在3D打印多功能环形散热器项目中,大家认为最具挑战的是循环加载寿命试验考核,一旦试验结果未通过,就意味着前期所有研究方案都需要推倒重来。
“可真正通过循环加载寿命试验考核的那一刻,我的心情反而很平静。在我们心里,在此之前的每一次试验通过考核验证时,都是研究过程的高光时刻。有了这么多前期积累,最终的结果是可以预见的。”王福雨感慨地说。
从单点突破到体系能力建设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科技创新能够催生新产业、新模式、新动能,是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核心要素。
从角盒、型材等尺寸较小、承载较小的次承力构件,到主承力整体大部件、环形散热器、登机梯、导管、摇臂、支座等新概念结构研发,飞行器新概念结构航空科技重点实验室已实现6种增材制造工艺、13种金属材料、19类3D打印制造结构件在飞机型号或项目中应用。
产品清单在变长,应用范围在扩大。20余年来,这个团队用自己的坚持,走出了一条从技术探索到工程应用、从单点突破到体系能力的创新之路。
支撑这一切的,是一支精干的队伍。研究团队共有17人,均为硕博士。近年来,团队荣获国家技术发明奖二等奖1项,国防科技进步奖一等奖、二等奖各1项,其他省部级奖12项。
“团队成员在动脑的同时勤于动手,发现问题后主动探索解决问题的途径,同时通过实验不断完善方案。”邢本东这样总结。
沿着这条自主创新路线,团队打通并建立了新概念结构孵化、关键技术攻关、工程化研制等新结构技术全链条,突破飞机研制技术瓶颈,推动飞机结构技术创新发展。
单点突破之所以能转化为体系能力,关键在于其改变的不只是一个产品,还将成为下一次创新的起点。
“一次技术突破不仅会带动技术水平提升,成为一个可复用的技术选项,还会促进设计人员认知和能力水平进步,进而对技术体系形成主动规划,逐渐形成体系能力。”崔灿说。
3D打印技术的持续发展与广泛应用,使大型整体化、构型拓扑化、梯度复合化和结构功能一体化等新概念结构成为现实,有助于全面提升机体结构平台的性能品质,推动航空科技实现高水平自立自强。与此同时,相关技术发展还将促进以设计需求为牵引的全产业链进步,带动设计、材料、装备、工艺、考核、应用等相关产业实现跨越式发展。
实验室里,3D打印机仍在运转。激光束划过金属粉末,一层新的结构正在成形,又一个创新设计即将变为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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