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明世宗实录》《殊域周咨录·佛郎机》《武备志》《大明会典》《明史·佛郎机传》《静虚斋惜阴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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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元年八月,广东新会,西草湾。
海面上的烟还没散,明军就开始清点东西。
从番人船上抬下来的大小火炮二十多门,几支短短的铁管,两条被烧得半截的船。
铁器沉,几个人抬一门,从滩涂往岸上挪,走一步陷半步。
这一仗的账,广东报得很细:生擒四十二人,斩首三十五级,救回被番人掳走的男妇十人;百户王应恩死在船上。
二十多门炮登记入册,随军报一路往北送。
押送的差役换了好几拨,船过闽、过浙,进长江,转运河,大半年工夫才到京城。
炮抬进工部军器局的院子。
军器局是工部底下造军器的大摊子,京城要用的铳炮,多半从这里出。
局里的匠人做了几十年铜活铁活,什么铳都见过,围着看了半天,挑出一门,动手拆。
管身拆下来,炮架拆下来,尾巴那一节卸开以后,院子里没人说话。
有人在里头抽出一样东西,摆在地上,一节一节排成一条线。
这批炮跟大明匠人造了一辈子的炮,压根不是一个路子。
而当这门炮在京城院子里被拆成零件、摊了一地的时候,谁也不会想到,这批从海面上抬回来的铁家伙,会把大明用了两百多年的放炮法子,从根上翻过来。
【一】海面上来的炮,和它那个绕嘴的名字
正德年间,广东沿海的番船一年比一年多。
这些船跟大明水师的船长得不是一个样:船身肥,桅杆高,船帮上开着一排方孔,孔里伸出一截截黑铁管。
船上的人高鼻深目,说话一个字也听不懂,见人就比划着要买卖。
这帮人从西洋一路往东推,几十年间把沿路的港口摸了个遍。
正德六年,满剌加被他们占了。
满剌加是大明朝贡名单上的老熟人,年年进贡,忽然被人一口吞掉,广东这边报上去,礼部翻烂册子也找不着这一号,索性照着南洋人的叫法,给了个名字——佛郎机。
“佛郎机”本来是对西洋人的泛称,传来传去,先成了国名,后来成了船名,末了连炮也叫佛郎机。
一门炮,就这么跟着人一起被喊了几十年。
正德十二年,佛郎机的使团到了广州,广东按察司佥事顾应祥当时代管海道上的事,全程盯着这批人。
番人为了表示诚意,“献铳一个,并火药方”。
顾应祥把铳抬到教场,当众试放,看完之后在笔记里写下一句评语:海船中之利器也。
评语留了余地。
利器是利器,只在海船上管用,至于陆地上怎么用、为什么这么猛,他没往下写。
他倒是把番人的长相、船的样子、铳的打法都记进了《静虚斋惜阴录》,成了中国人看这种炮最早的一手记录。
后来修《明史》的人,把这种炮的样子也写了下来:以铜为之,长五六尺,巨腹长颈,腹有修孔,以子铳五枚,贮药置腹中,发及百余丈。
一句话,管子里有孔,孔里塞着五节小筒,装好药捅进去,一放能打一百多丈。
这个门道,白纸黑字记在书上,一记就是几十年。
大明对火器管得紧。
京城有神机营,专练枪炮;火器由官家统一造,民间私造是犯禁的;边镇要用,得报批,由本地军器局出。
管得紧有管得紧的好处,东西不乱,数目清楚;坏处是外面出了什么新玩意儿,从海边到炉子,要走的路太长。
一门新炮要进大明的军械库,得先有人看见,再有人上报,再有人试放,末了才轮到匠人动手。
那会儿大明自己的炮,家底不薄,路子却老。
手把铳是单兵使的,一个人端着一根铁管放;碗口铳小,架在城头、船帮上打近处的散兵;将军炮沉,得几个人伺候,专门对付攻城的大队人马。
三种炮,从装药到点火是一个套路:从炮口往里塞药、塞铁子,木杆捣实,点火,放。
一炮放完,膛里全是火星渣子,得晾、得掏、得重新装药。
手艺再熟的炮手,一炷香也放不了几发,打着打着管身发红,人还得躲开。
两边的东西摆一块,差得最明显的其实不在管子粗细。
番人的炮口上有准星,尾巴上有照门,眼睛顺着这两个点一瞄,炮口对着哪儿心里有数;
炮身两侧的耳朵往架子上一卡,抬多高、压多低,拧一拧就调好了。
大明的炮没这套讲究,打远打近全凭炮手蹲下去瞄一眼,凭的是经验,换个人接手就得重新摸。
番船上的炮不止一门,几门摆一排,这门放完那门接上,海面上压得人抬不起头。
广东的师船上也架着炮,只是炮小、打得近,靠帮靠不上,隔着水面就只剩挨打的份。
番船靠岸,先要抽分。
抽分是地方上派的差事,一船货抽完才许卖,抽多抽少全看经手的官怎么定。
何儒后来能上番船,就是沾了这差事的光。
番人偏不吃朝贡这一套。
他们上了屯门,砍树搭棚,垒石砌墙,一住不走,营寨里大造火铳,据险逆战,炮一响,声震海面。
大明跟海外打交道的规矩是认宗主、按年头来、船停哪儿、货在哪儿抽分,都写在册子上。
番人不进这套,只谈买卖;买卖谈崩,炮口就抬起来。
礼部给这号事定了性:佛郎机非朝贡之国,又侵夺邻封,犷悍违法。
正德十六年三月,正德皇帝驾崩,嘉靖即位,朝廷腾出手来,头一件事就是让广东把这帮人轰出去。
接令办事的,是管海道的汪鋐。
【二】屯门那把火,和两个从番船上下来的人
正德十六年,屯门海面。
汪鋐先按老法子打了一回,吃了亏。
师船小,靠不上去,隔着水面挨炮,船板碎成片,人掉下水,连个还手的空当都没有。
番船大,炮利,人又不肯走,硬顶顶不下来。
这仗不是一天打完的。
从六月拖到九月,明军试了几回,番人缩在寨子里借着炮硬顶,明军一次次退回来。
硬攻攻不动,才换的法子。
他换了路数。
沿海能征集的海舟全收了上来,船户、渔户、盐户挨个登记,谁能开船,谁家船结实,全在册子上。
挑破旧船,舱里塞满枯柴干荻,浇上油脂,一条条摆在下风处。
番船个头大,全靠帆走,想挪动就得等风。
那天南风正急,火船顺风推过去,撞上番船就粘住,帆一起火,船就成了水面上一把大火把。
明军小船四面围上,鼓噪登船,番人跳水,这一仗赢得很干脆。
火一烧起来,番船就乱了。
船大掉不了头,帆烧断了桅杆还在烧,人往水里跳,明军小船捞的捞、追的追,寨子里剩下的也守不住,弃寨往外海走。
史书把这一段记得很硬:招募海舟,指授方略,亲临敌所;
藩舶大而难动,欲举必赖风帆;时南风急甚,命刷贼敝舟,多载枯柴燥荻,灌以脂膏,因风纵火,火及敌舟,遂大胜之。
战利品里有那种黑铁炮,大小二十余管。
同一场仗前后,另一条线上也在办事。
东莞白沙有个巡检叫何儒,早年办抽分的差事,上过番船。
船上除了番人,还有中国人,其中两个,一个叫杨三,一个叫戴明,年久住在彼国,备知造船、铸铳及制火药之法。
私通番船是犯禁的事,办不好要丢官。
何儒办得小心,一概拿买卖作由头,人接到岸上才往上报。
何儒没派兵去抓。
他派人划小船,装着酒和米往番船边上靠。
船上缺吃缺喝,酒米比银子好使,一来二去就搭上了话。
许了赏,说了去处,两个人点了头。
夜里何儒亲自驾小船靠上去,把人接到岸上,一样一样地问:船怎么造,铳怎么铸,火药怎么配,管子多厚,药装多少,问到明白为止。
问出来的东西实实在在。
船怎么起龙骨,铳怎么开模,药怎么配,三样都记了下来,广东这边照着做,铳也铸了,船也造了。
问明白之后,他下的令就四个字:如式制造。
铸出来的炮不直接发下去,先在教场试放,合格的才编进军中,先装师船,再上城头。
广东这边搭炉子,照着番炮的样子铸,照着番船的样子造出了两边带桨的蜈蚣船。
蜈蚣船跑得快,划起来一排桨一起落水,后来嫌费木料,造了一批就停了。
汪鋐再打的时候,用的就是这批自己铸的炮。
史书里留了一句:举兵驱逐,亦用此铳取捷,夺获伊铳,大小二十余管。
用仿出来的炮打赢了仗,又从人家船上夺了二十多管真炮,这话听着挺提气。
可照着样子做出来能响,跟弄明白人家为什么这么做,是两码事。
何儒问来的那些话,管的是“怎么做”,管不了“为什么”。
铸出来的炮能打死人,至于那节短筒为什么非得这么塞、一门炮为什么非得配这么多节,没人往深里问。
番人在屯门待不住,收拾残部往外海退,广东沿海清静了一阵。
沿海的寨子拆了,船户编回原籍,军报上把这一仗写得简单,底下的日子拖了小半年。
杨三、戴明留在广东,替官府铸炮、造船,一干就是几年。
汪鋐把沿海船户重新编册,该补的补,该罚的罚,广东的海防这才有了点样子。
番人的炮固然猛,可船一着火,炮也就成了废铁,炮再好也得有船托着。
屯门这一仗,明军出动的船只里有不少是征来的民船,仗打完了各自归还,船户们领了赏钱回家。
屯门的寨子拆平之后,广东在海边重设了哨所,盯着海面。
【三】西草湾:二十多门炮,一条人命,和一笔糊涂账
嘉靖元年,番人又来了。
上一年在屯门吃了亏,退出去转了一圈,凑起一支船队往珠江口摸。
头目叫末儿丁·甫思·多·灭儿,兄弟几个都在船上。
葡萄牙国王给他封的差事,是到中国沿海修城堡、设商站,把买卖一路做到广州。
船队从满剌加开过来,五条船,载着人和货。
船上有多少人,两边的账不一样:广东报到朝廷的数是千余人,番人自己记的是三百来号。
一个往多了报,一个往少了写,各自往自己脸上贴金。
船数也有一笔差账。
明军看见的是五艘,番人后来记的是六艘。
多出来的那一条,是上一年在屯门挨过打的头目带的,怕明军怕到骨头里,没敢紧跟进来。
明军清点海面,数来数去只有五条,报上去也就写了五条。
明军这边是备倭指挥带的哨船、巡船,一条船上几十号人,靠的是船多,围住了就一起上。
番船吃水深,进了浅水转不开身,海上跑不开,只能挨打。
番人船上有炮,有鸟铳,人披着甲;明军这边靠的是人多、船小、敢贴着打。
两边的东西不一样,打法也不一样,谁能把仗拖到自己熟的场面上,谁就占便宜。
番人到了屯门,先派人上岸,说要见广东的长官,谈通商。
广东这边不理。
番船在港外等了些日子,往后退,明军的船已经追上来了。
嘴上说通商,捎带脚提了个要求:想在屯门或者别处盖个堡。
广东这边一听就明白:上一年刚把你们赶走,回来第一件事是在原地盖堡。
不许。
番人船已经进来了,两条船闯进珠江口,被明军师船重创。
备倭指挥柯荣、百户王应恩带着船上去拦,一路缠到稍州那片水面。
明军船多,番船少,缠住了就不放。
番船炮响,明军船板一块块飞,落水的人捞不及,局面僵在那儿。
先动的是潘丁苟。
这人是“向化人”,早年跟番人打过交道,后来归附明朝。
他抓着缆绳往番船上爬,第一个翻上甲板,后面的人跟着涌。
番人甲板上刀枪乱成一片,明军从四面压上来,番人退、挤、掉水里。
这一仗的账,史书记得清清楚楚:生擒别都卢、疎世利等四十二人,斩首三十五级,救回被番人掳走的男妇十人,缴获番船两条。
这两条船,一条是别都卢的坐船,一条是另一个头目的船。
别都卢是番人里头领船的,疎世利后来考证出来不是人名,是船名——番人给船起名字,跟喊人一样,明军记功的时候把船名当人名记了,一笔糊涂账记了几百年。
还有一笔更糊涂的。
明军报功的时候写了一句“驾舟五艘破巴西国”,说的是番人先在别处打了一仗。
这个“巴西”不是南美洲那个巴西,是苏门答腊岛北边的一个小国,前一年刚被番人占了,明军把两件事混成一件写进战报,后人看着像番人从地球另一头绕过来打广东。
仗没完。
番人剩三条船掉头扑回来,对着明军刚缴获的两条船放火。
火烧起来的时候,王应恩在船上,没下来。
史书上就四个字:百户死之。
救回来的十个男妇,是番人沿海掳走的百姓,战后各自送回原籍。
跑掉的三条船往东逃,后来跟别的番船汇合,转去浙江、福建沿海落脚。
船上还装着货,铅弹、火药、几箱杂货,一并登记入册。
清点战果,除了两条烧得半焦的船,还有大小火炮二十多门、几支短铁管。
俘虏押回广州,朝廷处置很直接:处死,枭首示众。
这一仗打完,广东沿海的番船一时绝了迹,好些年份不见番船靠岸。
二十多门炮到了明朝手里。
这批比屯门那批更精,番人吃了亏,回去把家伙又改了一改,管子更匀,配件更全。
广东不敢怠慢,一路上报,装船北上。
【四】京城那间院子,和一地拆开的零件
炮进了工部军器局的院子。
军器局归工部虞衡司管,常年养着一批轮班匠役,造盔甲、刀枪、铳炮;内府兵仗局是另一摊,归太监管,火器多由它出。
两拨匠人围上来,敲、抬、比,末了挑出一门,动手拆。
拆之前先看外头。
管壁厚薄匀得像车出来的,从口里看进去,膛是光的,没有砂眼疙瘩。
管身上几道箍,位置都打在受力最狠的地方。
管口上头一个小凸起,后头对应另一个,两个凸起一条线对着,眼睛贴上去就能把炮摆平。
管身两侧各有一只耳朵,往炮架上一卡,炮口能抬能压。
管后头还焊着一个提手,两个人抬着走。
这些看得懂,也做得出来。
大明铸炮铸了两百多年,泥范一具一具做,铁水一浇一浇灌,管壁匀不匀、箍打在哪、耳朵焊多高,都是老手艺。
手摸一把,眼睛一瞄,差多少心里有数。
军器局的规矩是一范一铸,泥范用完就废,每铸一门都得重新做范,尺寸全凭师傅的手感往下传。
铸管的、磨膛的、做架的,各管一段,一段出了岔子,整门炮就报废。
检验的法子也粗:拿铁条通膛,通不过就是里头有疙瘩。
番人的火药他们也试过,配方不一样,烧起来更快,烟更少,这一条倒是学得快。
前装的炮是一体铸成的,管子一根到底,用不着跟别的件咬合;后装的炮要两个件套在一起,套得上才能用。
一体成型的东西讲究结实,两件相套的东西讲究准确,一个字的差别,活儿的干法全变了。
真让匠人愣住的,是尾巴那一节。
母铳的尾端不是封死的,开着一个长方形的孔槽,槽里塞着一节一节的短铁筒。
抽出来一看,每节都是一个完整的小炮:有膛,有药室,筒身带箍,还有一个小孔,正好对着母铳尾巴上的火门。
一门大炮,配着五到九节这样的短筒。
短筒往里一塞,卡住,塞到底的时候,筒口跟母铳的膛口对上,看不出一丝错位。
抽出来不用掏膛,塞回去不用重新装药——短筒本身就是装好药的。
看到这儿,匠人明白了一半:这炮不是从炮口灌药的,是从屁股后头塞进去的。
另一半抓不住了。
短筒靠卡,不靠焊,卡得住就说明每一节的外径、长度、卡口位置,跟母铳槽子里的每一处都对得上。
一节对得上不算本事,五节、九节,连换着用,节节都得对得上。
铁是浇出来的,浇出来就有缩有胀,凉了变形,打磨全靠手,量尺寸靠一根尺、一双眼。
拆下来的零件按次序摆好,一样一样画图,图样送上去存档。
按当时的惯例,缴获的洋炮要先抄图样,再试放,再拆开看。
这一回拆得比哪一回都细,连筒身上的一道箍都量了三遍。
一个师傅带几个徒弟,一炉铁水出十几节筒子,节节都不一样。
挑出一节能塞进去的,剩下的全废。
再开一炉,又挑出一节,跟上一节配不上。
这么干下去,一门炮要配九节筒,得烧多少炉铁。
院子里试了几天。
铸出来的短筒塞进去,十节里三节卡不住;卡得住的,放起来又不对,炮口歪,火头散,打出去没劲;
还有的塞进去拔不出来,得拿锤子敲,敲两下筒口就卷了。
有人怀疑铁不纯,有人怀疑药不好,有人把管子拆得更细,量了又量,还是不对。
也有人打了退堂鼓,说干脆别仿这个,照着老法子把将军炮铸大一点,多装药,一样能打。
这话听着省事,可谁都明白,老法子铸得再大,一炮放完还是得掏膛,还是慢。
僵在这儿的时候,有人提起广东那边还留着两个从番船上下来的中国人。
而当工部的人拿着从广东递来的文书,决定把这两张嘴请进京城的时候,谁也不会想到,他们后来在炉坊里说出的那几句话,会让大明军中的炮手换一套完全不一样的干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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