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寻常的傍晚,一位亚太地区居民的饭桌上可能会同时出现曼谷的香米、江南的膏蟹、南洋运来的鲜果、香格里拉的松茸……它们散落在亚太不同的经纬度上,却在同一张餐桌上相遇。

风味早已突破山海。但这张餐桌真正的重量,不在味觉的丰富,而在一道更朴素的命题:如何让这些食物同时抵达、同时安全、同时可负担——这背后是一整套跨越国界的生产与流转系统在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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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落在亚太不同的经纬度上的食物,却可以在同一张餐桌上相遇。

亚太是全球粮食安全压力最集中的区域之一。高温、台风、盐碱与干旱等极端天气频繁考验着粮食体系与农业科技的韧性。产后损耗更是长期是这套系统里最沉默的漏洞:据联合国粮农组织(FAO)的调查数据,果蔬在部分发展中国家的产后损失超过40%,根茎类作物全球损失约12.3%,谷物约10%—12%。减少“从田间到餐桌”之间的流失,早已被APEC列为粮食安全合作的重要议程。

当气候变化叩击田野,当损耗吞噬丰收,亚太数十亿人的三餐,靠什么守住?

在APEC框架下,中国把育种抗逆、蛋白供给、精准作业、减损保供等农业科技能力,嵌入亚太粮食体系韧性建设。覆盖的,是从种源到保供的全链条。

以种为基:一粒良种的太空试炼

种子是粮食的源头。一粒种子很小,却连接着土地、水、农民,更连接着科技、产业、贸易与合作。粮食安全,可以从这样一粒“先上太空入土地”的种子讲起。

这粒种子曾搭载航天器穿越大气层来到太空,在微重力与宇宙辐射中经历了一场“基因的重新洗牌”。然后它回到地面,落进广东汕头潮阳区一片pH值9.2、含盐量0.8%的盐碱地。一片盐碱地,本难以拥有稻田,2024年,这里却达到了平均亩产501.98公斤干谷。

它的名字叫做“华航香银针”。在华南农业大学国家植物航天育种工程技术研究中心执行主任郭涛的手中,记者看到了这一小把未脱壳的稻谷,它们与普通稻种并无二致,但它先上天、再入地,走过的是一条极不寻常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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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航香银针。

郭涛在采访中提到关于这粒种子的三个特性:抗病抗逆耐盐碱。稻瘟病是水稻的毁灭性病害,高抗意味着农民不必把收成交给运气;广东晚季种植常遇低温,耐冷性让稻株不至于在灌浆的关键时刻“卡住”;而在沿海海水倒灌地区,耐盐碱的特性使得种子能够忍受一定程度的盐胁迫,把原本被视作“边际”的土地拉回粮食生产的版图。

抗病抗逆耐盐碱,一方面可以实现高产稳产,一亩地上稳定产出优质稻谷;另一方面,耐盐碱可以拓展土地利用效率。2025年3月,“华航香银针”入选农业农村部超级稻确认品种名单,成为广东首个常规丝苗米超级稻品种。

然而,种子的意义,不止于一省一地的增产。它能够走得多远,还要看它在别人的土地上能不能站住。

如今,中国正通过联合试验、种质交流和本地化制种,让良种能力在合作国落地。“华航香银针”已经被带到了巴基斯坦、尼日利亚、加纳等6个国家开展种植试验,平均亩产达到当地原生稻种的3倍。产量差距直接反映在试种规模的扩张上:在尼日利亚,试种面积从最初的约260亩增至一千多亩。

比面积更能说明问题的是需求的方向。据2025年的公开报道,尼日利亚纳西鲁·阿多·巴耶罗国王在品尝“华航香银针”米饭后,认为其引产后当地产量可比当地水稻高出一倍,他当场邀请中方科研团队赴尼日利亚交流,希望在“一带一路”国际合作框架下推进重大战略合作。而郭涛所在的中心,与位于菲律宾的国际水稻研究所有着长期的种质资源交流,也与刚果(布)等非洲国家建立了品种示范与引种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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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南农业大学国家植物航天育种工程技术研究中心。

“亚太地区,特别是东南亚,是粮食的主产区,中国的水稻品种在当地表现不错。”郭涛说,下一步的考虑是通过与种子公司合作,在东南亚生产优质稻谷,同时逐步拓展到非洲,在友好国家布局优良品种、优良技术,帮助当地提升农业生产的效益。这粒良种的山海试炼,正在炼成一种区域共担的默契——把适应复杂、耐受逆境的能力,变成亚太田野上可以共享的公共品。

以水为仓:一只对虾的蛋白版图

如果说稻米守的是“陆上的饭碗”,那么水产守的,是亚太餐桌是亚太居民餐桌上离不开的蛋白来源。

环海而生的亚太居民,蛋白质的很大一部分来自江海与塘口。不止是良田五谷、山间瓜果,对于环海而生的亚太居民来说,江海水产是餐桌上不可或缺的食物根基。南美白对虾是一个典型的交汇点:它的种源来自南美,在大湾区被选育、改良,生长速度快、成活率高、壳薄体肥,含肉率高达65%,是实打实的高性价比优质蛋白,能适应全国南北不同水域环境。如今,这只虾从海里来又到海外去,批量出口印尼、泰国、新加坡等亚太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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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美白对虾批量出口印尼、泰国、新加坡等亚太市场。

走进位于湛江的国联水产总部工厂,南美白对虾正沿着不锈钢流水线依次经过清洗、分级、去壳、开背,虾体在冰水槽里翻出细密的白色水花。总经理张那强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围绕南美白对虾开发的产品线已经从生虾延伸到面包虾、虾饼、熟虾和铂金虾仁,“铂金虾仁没有任何添加,适合小孩和老人”。裹粉类产品里,虾排、蝴蝶面包虾、芙蓉虾、元宝虾各有各的市场。出口版图上,美国、加拿大是重要市场,墨西哥、智利紧随其后,东南亚则以新加坡为代表。长期做下来的产品,在当地是经得起复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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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美白对虾产品生产线。

而在其子公司国美水产,罗非鱼的深加工产品面包鱼片、面包鱼条,以及虾饺、烧麦等米面类产品,正在成为出口的主力。工厂生产经理王燕青提到,墨西哥等市场对裹粉类、鱼糜类产品的需求近年增长明显,在手订单一个月接近200吨以上;最受欢迎的单品里,有黄金鱼条,也有面包鱼片。金鲳鱼产品则以美国和加拿大市场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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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鲳鱼出海美国和加拿大市场。

支撑这些产品稳定出海的,除了加工能力,还有种苗和养殖端的底层布局。来自广东的全球化农业企业海大集团正以越南为核心,在印尼、孟加拉、马来西亚等市场拓展,并已在越南、印尼等国投建水产种苗场。

其中,在印度尼西亚邦加岛,海大集团提供的全生命周期养虾解决方案为当地带来了生产力的跃升,配备自动排污系统的现代化养虾场,其单位产出和经济效益明显优于传统模式。据公开报道,在邦加岛上,还有当地的锡矿工人得知来自中国的养虾项目落户邦加岛时,从地下矿工转行成为水面上的养虾工,劳动者技能结构随着解决方案的落地也发生着根本性的改变。而这些也都意味着,中国企业在亚太水产链条中的角色,正在从“卖饲料”向“输出种苗与发展方案”延伸——把塘口的起点,也纳入合作的版图。

一只虾、一条鱼从海里来,又到海外去。亚太的蛋白安全,不可能靠某一个国家的塘口独自撑起,它需要种苗、饲料、养殖、加工在区域内的彼此咬合。从南美种源到大湾区选育,再到东南亚塘口与亚太餐桌,这条链路的每一环都在说明同一件事:蛋白供给的安全,是区域协作的结果,而不是某一处孤岛的丰产。

以技为翼:一片桨叶的山海航迹

种子和水产回答的是“种什么、养什么”。但同样的种子撒下去,用什么样的方式去种、去管、去收,结果可能差出一大截。怎么干得更准、更省、更可持续,要靠好的工具去“接住”。

广东梅州大埔的柚子林,长在陡坡上。过去,一筐一百多斤的蜜柚要从山上运下来,靠的是人肩挑、脚踩泥。在梅州柚农刘澄华的印象中,以前摘一万七千斤柚子,二十多个人要忙一天;现在六个人,一架无人机,一下午四个小时就能把同样数量的柚子从山上运下来。他用了两年无人机,学了不到一个星期,“喷洒解决了体力消耗,吊运解决了运输问题”。

在接受采访时,他提到一个朴素的感受:像他这个年纪,让他挑一百多斤满山跑,已经没有这个本事了;买了无人机以后,运输的问题解决了,效率提高了,还能帮周边的人适当干一点活、接一点单。

刘澄华用的,是大疆农业的无人机。大疆农业梅州区域负责人邓冠明在接受采访时表示,梅州的山地地形在行业内是出了名的复杂——坡陡、树高、电线密布。但恰恰是这种“最难搞”的地形,让无人机的仿地飞行能力有了用武之地:设定好作业高度,飞机可以贴着整个树冠的起伏走,实时仿地,跟着山体走向飞行;对电线的识别率也很高,避障之外还能保证作业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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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梅州大埔的柚子林,无人机正在进行喷洒。

此外,邓冠明说,无人机喷洒比传统人工节省约四分之一的用药量,“对整个生态、对柚子的品质,保护得更好”。他举了一个直观的对比:以100亩为例,无人机一天、八个小时就能完成作业;如果用人工,五个人要三到四天。

大疆农业的无人机在国内经历了千差万别的地形与气候试炼:珠峰高海拔的极端环境、江西赣州陡坡山地果园、西北风沙与极端天气下的设备迭代、江苏水乡连片水域作业、梅州大埔丘陵果园的山地难题。每一次试炼都是对飞控、避障、仿地、喷洒系统的打磨。中国智慧农业的底气,恰恰来自这种“先把最难的地形走一遍”的笨功夫。

从梅州的山坡向外望,这条“空中路径”已经延伸得很远。在越南,大疆农业植保队为当地的水稻、芒果、香蕉、茶、柠檬提供飞防服务;在泰国,无人机被用于海域监测与合作。大疆农业的无人机产品销往100多个国家和地区,全球累计销量突破70万台。吊运功能也在打开新的场景:山地丘陵吊运橙子、香蕉,水域吊运鱼苗,正在泰国、巴西、墨西哥等地被越来越多的农户使用。精准植保的“精准”,落在具体作物上就是另一套语言:对柚子林而言,是贴着树冠的定高飞行,是药液均匀覆盖而非粗放淋洒,是用药量的下降与生态友好度的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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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疆农业无人机产品销往100多个国家和地区。

2026年APEC粮食安全部长级会议联合声明明确将创新视为农食系统转型的核心驱动力,在《创新和数字化增强亚太区域粮食体系韧性原则文件》中指出支持以科学为基础、技术赋能的农业,包括利用人工智能等工具,并强调先进实践应当“因地制宜、农民主导、基于系统”。中国农业无人机在亚太的落地方式,与这一原则高度吻合。它的意义,是在劳动力日益稀缺的亚太乡村,一个农户学会操作无人机的时间,可能比他等待一季收成的时间更短。田间经验互鉴共享,技术才真正落了地。

以链为脉:一箱鲜蟹的亚太竞速

丰收如果停在湖里、死在路上,就只是数字,不是食物,粮食安全的最后一关,在时间手里。

APEC粮食安全部长级会议联合声明反复指向同一个瓶颈:粮食损耗与浪费。声明呼吁各经济体在生产、采后处理、储存、加工、物流、零售和消费的全链条上减少损耗,支持技术交流、能力建设和政企协作。部分生鲜20%到30%的产后损耗,长期是亚太区域粮安保供的棘手难题。冷链,是守护丰收的“最后一公里”,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一公里。

而大闸蟹把这一公里的难度放到了最大。它是一只活物,离水之后每一小时都在消耗自己。

当驱车驶进苏州阳澄湖镇,路两旁的招牌便再没离开过一个字——蟹。蟹庄、蟹舫、蟹楼、大闸蟹批发、蟹卡提货点,一家挨着一家。这个镇子的作息,是跟着螃蟹走的:凌晨捞蟹,清晨捆蟹,上午发货,下午接单,夜里冷链车一辆接一辆驶出镇口,把阳澄湖的秋天送往四面八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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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澄湖大闸蟹。

顺丰阳澄湖转运中心助理网点负责人刘发宝在接受采访时说,大闸蟹运输的核心是“保鲜保活”,难点在于让螃蟹在舒适的温度下走完全程。而顺丰的办法是把温度锁在5度左右——这个温度下,大闸蟹进入休眠状态,不吃不喝,不动,自身消耗降到最低。“它属于一种休眠状态,它不会去消化本身自己的膏和黄,休眠的情况下,可以增加螃蟹的存活率,更保住了口感。”

为了让螃蟹“睡着走”,包装被拆解成一道精密的工序。泡沫箱底部铺一层冰瓶作为冷媒,冰瓶上方覆一层保温膜,再垫一层隔热垫,螃蟹放在隔热垫上,与冰瓶隔开。刘发宝说,这套包装不是网点临时拼的,而是在客户发货的上一个环节就按顺丰的方案成型,方案由顺丰的专门团队研发——一支研究鲜活产品、冷媒和时令产品包装的团队,杨梅、松茸、查干湖大鱼头都在他们的研究清单上,大闸蟹只是其中一项。“我们提供方案,告诉客户怎么包、怎么运输、怎么捆螃蟹、冷媒摆多少,都有严格要求。客户按我们的要求做,我们保证72小时不会死亡。”

而走进转运中心内部,流水线的节奏比街面上更快。传送带把一箱箱打包好的大闸蟹送进分拣区,分拣线一侧,无人驾驶运送车辆沿着地面标线来回穿行,车体不高,载着码放整齐的货箱,遇到拐角和行人会自行减速、停让,再按既定路线驶向装车口。它们不抢人的道,也不等人催,一趟接一趟。刘发宝说,大闸蟹的时效是一环扣一环抠出来的,分拣、转运、装车,任何一段慢了,前面包装和冷媒做的功夫都会被抵消。无人车承担的,正是这些“看起来不起眼、但一刻也不能断”的短驳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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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丰阳澄湖转运中心。

承诺的背后是一组被反复校准过的时效。刘发宝说,大闸蟹实际经常在48小时内送达,72小时是留出一天误差的保鲜底线。京津冀、北上广等方向可以做到“今发明达”,其他城市做到次日达或隔日达,整体时效在上一年的基础上提升了约12个百分点,在规范包装和既定线路下,承诺72小时内存活率99%以上。

这套被反复校准过的时效,并不止于境内。顺丰苏南区特色经济营业部负责人杨贵鹏给出的跨境时效是: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越南,48小时送达;美国、柬埔寨、迪拜方向,72小时送达。跨境环节上,顺丰还可以帮农户代报关、代清关,尽量减少农户的麻烦。

把视线从一只蟹抬起来,冷链的海外端同样有使用者的判断。2025年3月,顺丰与泰国佳农在尖竹汶签署深度合作协议,围绕泰国榴莲的跨境运输定制“公铁联运+全程温控”方案,通过中老铁路与陆运的多式联运模式,运输时效较传统海运缩短50%以上,全程温度控制在-18℃。在尖竹汶至昆明的公铁联运中,榴莲损耗率降低至行业领先的3%以下。泰国佳农总经理甘星顺曾公开表示,双方还计划拓展至椰青、火龙果、香蕉等热带水果的跨境运输。在这条链路上,早已不止是中国物产出海,更承载着亚太物产的双向流动。

山海有别,但亚太的人们同食一餐饭。这一餐烟火,正是亚太共生的底气,而每一份不被辜负的丰收,最终都会回到一张安稳的餐桌上。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刘红豆

摄影:南都N视频记者吴佳琳、刘威、杨杰、徐杰、张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