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离婚协议放在周屿面前的时候,他正在剥一只橘子。
剥到一半,手指停在橘子皮上,像突然忘了这东西该往哪儿放。
“你认真的?”
“嗯。”
“因为那天晚上?”
“不是因为那天晚上。”
他把橘子放回果盘,抽张纸擦手:“沈宁,你别把一件小事说得跟天塌了一样。”
我点点头:“确实不算大事。”
那天是我们结婚七周年。我提前两个小时下班,买了蛋糕和他爱吃的烤鸭。回家时,他正在玄关换鞋,顾远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药。
“嫂子,麻烦你了。”顾远说。
周屿接过车钥匙:“他喝了酒,我送他回去。”
“你不是说今晚不出门吗?”
“临时的。”
“那蛋糕呢?”
“放冰箱,明天吃。”
正文
我站在门边,手里还提着一袋水果:“你送他回去,我呢?”
周屿皱眉:“你自己打车不行吗?”
“我跟你一起去。”
“车上放不下。”
后备箱里只有一把折叠伞、一双旧鞋,还有他上周买的高尔夫球杆。他看了看我手里的蛋糕袋,压低声音:“别闹,顾远不舒服。”
顾远立刻说:“我自己回也行。”
周屿看都没看我:“你闭嘴。”
车开走以后,我才发现自己站在路边,脚上穿的是家里的棉拖鞋。
小区门口保安看了我好幾眼,问要不要进去坐。我说不用,家里有人。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都觉得好笑。
我打了三个电话,他没接。后来发来一条:“顾远到家了,你早点睡。”
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十几分钟后他回:“不确定。”
我在楼下坐到凌晨两点,手里的蛋糕化了,奶油沿着盒子往外渗。
回家后,我把桌子擦了三遍,橘子皮收进垃圾桶,顾远留下的药袋放在门口。
周屿三点多回来,身上有淡淡的酒味。
“怎么还没睡?”
“等你。”
“等我干什么。”
“今天是结婚纪念日。”
他换鞋的动作慢了一点,随后低头把鞋摆正:“每年都过,不差这一回。”
“你送顾远回去,他家里没人吗?”
“没人。”
“那你就必须去?”
“沈宁,你能不能别问了。”
那晚我没吵。第二天照常煮粥、煎鸡蛋。他出门时,桌上摆着一杯温水。
“你还生气?”
“没有。”
“那你别摆脸色。”
“我没摆。”
那以后,我学着把日子过得像什么都没发生。给他熨衬衫,替他记客户生日,周末陪他去朋友聚会。别人夸我们感情好,我就笑,他也笑。
只有我知道,他每次把手机扣在桌上时,我都会停一下筷子。
裂缝不是从争吵开始的,是从那些没必要解释的沉默开始的。
他的手机换了密码。以前是我的生日,后来改成了顾远的生日。
那天我在厨房洗杯子,他手机落在餐桌上,屏幕亮了一下:“你别告诉她,我不想让她误会。”
我没看见发消息的人。他快步走过来把手机拿走。
“谁?”
“工作。”
“工作会说别让她误会?”
“客户家里的事。”
“男客户还是女客户?”
“你现在查手机,已经查到这种程度了?”
水龙头一直开着,水冲在杯子上,声音很大。我关掉水,擦干手:“我没有查。”
“那你问什么。”
“我只是看见了。”
“看见也不代表你有资格追问。”
这句话落下来,屋子突然安静。他像是也意识到说重了,伸手拿烟,没点。
“我最近事情多,顾远那边也有点麻烦。”
“他怎么了?”
“你别管。”
“他是你朋友,我为什么不能知道?”
“因为知道了也解决不了。”
他把烟折断,扔进垃圾桶:“沈宁,你是不是非要把每件事都掰开看?有些关系,不是你想的那样。”
“关系”两个字,他第一次说得那么重。
过了几天,婆婆来家里吃饭。
“小远最近是不是常来?”
“他来过几次。”
“你别总冷着脸,人家也挺可怜的。”
刀在我手里停了一下:“他怎么可怜?”
婆婆夹了一筷子鱼,慢慢挑刺:“年轻人嘛,家里没人,工作也不顺,周屿帮一把怎么了。”
“他家里没人,是因为父母都不在了?”
婆婆没说话。周屿从阳台进来,脸色沉:“妈,你跟她说这些干什么。”
“我就随便说说。”
我把鱼端上桌:“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没回答。婆婆看了他一眼,低声说:“都是一家人,瞒什么。”
他放下筷子:“顾远欠了些钱。”
“多少?”
“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借你钱了?”
“没有。”
“那为什么你一直管他?”
“朋友有难,我帮一下。”
“帮到结婚纪念日也要把我扔在路边?”
婆婆脸上的笑僵住了。他抬头:“你又提这件事。”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不能让我一起去?”
“因为他不想见你。”
“为什么?”
“他说看见你会尴尬。”
“他有什么好尴尬的?”
他沉默几秒:“沈宁,你别逼我把话说难听。”
“你已经说得够难听了。”
那天晚上他睡客厅。我听见他半夜起来倒水,杯子碰桌角,响了一声。我没出去。
第二天他在门口问:“你还去上班吗?”
“去。”
“车我开走。”
“你开吧。”
“晚上我可能不回来。”
“嗯。”
他站了一会儿:“你就不能问我去哪儿?”
我低头系鞋带:“你会说吗?”
他没回答。门关上后,我发现鞋带系得太紧,脚背勒出一道红印。
顾远第一次单独约我,是个周三下午:“嫂子,能见一面吗?”
我回:有事电话说。他很快打来:“你别告诉周屿。”
“你找我,却不让我告诉他?”
“我怕他知道。”
“你怕什么?”
他停了一下:“我想把钱还给你。周屿从你那张卡里拿的钱。”
“他拿我卡里的钱做什么?”
“他说你知道。”
“我不知道。”
我们在公司附近的茶馆见面。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手边放个牛皮纸袋。
他从袋里拿出几张转账凭证推过来:“这些钱,都是从你们共同账户转出去的。”
我一张张看,金额不算特别大,却有十几笔。最早一笔是三年前。
“周屿说是家里投资。”
“店没开成,钱也没了。”
“你把钱还他。”
“我还不上。”
“那你找我干什么?”
“因为这几年,他一直拿你来压我。他说,你最在意体面。只要我不说,你就不会闹。”
我笑了一下:“他很了解我。”
“他还说,只要我配合,他会帮我把债务处理掉。”
“你们到底在配合什么?”
顾远没有马上说话。茶馆里有人搅咖啡,勺子碰杯子的声音一下一下。
“他说,他想跟你离婚。”
“你们结婚那年,他父亲出事,周屿想卖掉那套房子。你不同意,说那是你们的家。后来他一直觉得,是你拖住了他。”
“所以他把我放在路边,是因为我不肯卖房子?”
“不是那一次。他那晚本来就要跟你谈离婚。他让我提前去你们家,说只要你看见我跟他走,你会追问。你一追问,他就有理由把话说出来。”
我看着那袋药,突然觉得刺眼:“你喝酒也是装的?”
“我没喝多少。”
“所以你们演了一场戏。”
“后来没演下去。”
顾远捏紧纸袋边缘:“因为我在你们楼下看见你穿着拖鞋坐在那里。我问周屿,你真要这样吗。他说,你迟早会习惯。”
“那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周屿没给我钱。”
“你不是说他要帮你还债?”
“他说你签了离婚协议,他就给我。”
“所以你来找我,是为了钱。”
“开始是。”
“现在呢?”
他看向窗外:“现在我不想再欠他,也不想再欠你。”
我把凭证收进包里:“你不用替我解释。我也不会在你这里哭,也不会回去问他为什么。”
走到门口时,他在后面说:“他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坏。”
我没回头:“我也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好骗。”
我回家收拾东西,他坐在客厅,桌上两杯没动过的茶。
“你去见顾远了?”
“嗯。”
“他跟你说什么?”
“说你让我卖房子。”
他盯着我,手指在杯沿转了一圈:“他说得不全。”
“你补充。”
“我当时只是想把房子卖掉周转。”
“周转什么?”
“公司的账。”
“你自己的公司,为什么要拿我们的房子周转?”
“那是我们的房子。”
“你说得对。”
我把衣服一件件拿进箱子。他站在旁边:“你要去哪儿?”
“先住酒店。”
“你闹够了吗?”
“还没有。”
“沈宁,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拉上行李箱,卡扣没扣好,又重新打开:“我想要你把这些年从共同账户拿走的钱列清楚。”
“你不信我?”
“我现在只信账。”
“你为了顾远跟我算账?”
“我为了我自己。”
他笑了一下,很轻:“你现在说这种话,晚了。”
“什么意思?”
“离婚协议我已经让律师准备好了。”
“那正好。”
“房子归我,存款一人一半。”
“房子为什么归你?”
“房产证上是我的名字。”
“首付款是我出的。”
“你有证据吗?”
我看着他:“你不是说那是我们的房子吗?”
他没接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点开银行记录:“首付款、装修款、之后每个月的还贷,一共一百八十六万。你父亲出事以后,房子涨价,你说那是你唯一能翻身的东西。你让我别计较,我没计较。”
“那你现在想怎样?”
“房子卖掉,钱平分。”
“我不卖。”
“那就起诉。”
他脸色变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从你把我扔在路边那天。”
“你真觉得我那晚是在羞辱你?”
“不是吗?”
他抬手揉眉心:“我那晚本来想跟你谈离婚。”
“我知道。”
“顾远说的?”
“嗯。”
“他说你坐在楼下,我就不想谈了。”
“为什么?”
他看了我很久:“因为你看起来太狼狈。”
“所以你觉得我不配听真话?”
“我是不想让你看见我失败。”
我笑了笑:“你把我扔在楼下,是为了保住你的体面。”
“我以为你会走。”
“我等你回来。”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回来?”
他低头看茶:“那时候我欠了很多钱,公司也快撑不住了。顾远说他能找到投资人,条件是我帮他处理一笔钱。后来事情没成,我只能一直拖。”
“你拖的是顾远,还是我?”
“都有。”
“你说想离婚,是因为不爱我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突然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七年里,我问过很多次,他都用工作、房子、父母堵回来。现在真到了能回答的时候,我反而不想听了。
“我以为只要你不知道,就能把日子继续过下去。”他说。
“你看,连你自己都知道,那不叫过日子。”
他往后靠:“沈宁,我把你照顾得不好吗?我给你买过很多东西。”
“我不想被照顾。”
“那你想要什么?”
我拖着箱子往门口走:“想要你把我当成一个能听真话的人。”
他没有追出来。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他还坐在那两杯茶旁边,茶面已经凉了。
离婚手续办得比我想象中快。房子暂时冻结,他把一半存款转给我,顾远也把那几笔钱的去向交了出来。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半年后,顾远联系我,说周屿要见我。
“不见。”
“他说有一件东西必须亲手给你。”
“让他寄过来。”
“寄不了。”
“那就算了。”
“你真的一点都不想知道?”
“不想。”
“那你还留着那张银行卡吗?”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那是结婚第二年一起办的卡,密码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期。离婚后我一直没注销,里面只剩三块钱。
顾远说:“周屿这几年拿走的钱,有一部分没有进公司,也没有给我。”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他把一个文件袋放到我公司前台。里面是周屿的账本,还有一张旧存折。
我看了很久,才发现那张存折的户名是我。
每个月都有一笔钱,金额不大,最早从结婚第三年开始。备注写得很简单,有时候是房租,有时候是奖金,有时候什么都没写。
最后一笔,在离婚前一周。
我去找他。他住在一间不大的出租屋,客厅两把椅子,一张折叠桌,墙上一片空白,窗台上几盆快干掉的绿萝。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顾远告诉我的。”
他点头,给我倒水:“没有茶。”
“白水就行。”
我把存折放在桌上:“这是什么?”
“给你的钱。”
“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你不会要。”
“你怎么知道?”
“你连房子都不肯卖。”
“那是我们的房子。”
“对。”
他摩挲了几下膝盖:“我爸出事以后,家里欠了很多钱。那套房子本来是你父母给你的首付款。我知道卖了不公平,所以我没动。”
“你不是说那是你唯一能翻身的东西吗?”
“我说过很多难听的话。”
“顾远那笔钱呢?”
“我还了一部分。”
“剩下的呢?”
“给你存着。”
“你给我存钱,为什么还要骗我?”
“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我撑不住。”
“你可以说。”
“我说了,你就会走。”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他说得很慢,“我只知道那时候你每天都在加班,回家还要做饭。我连水电费都不敢跟你说。你问我怎么了,我就说没事。”
“所以你找顾远演那场戏?”
“不是为了他。是为了让你恨我。”
“你觉得我恨你,就会过得好?”
“至少你不会跟着我一起亏。”
“你真聪明。”
“我没那么聪明。”
“你把我丢在路边的时候,想过我穿的是拖鞋吗?”
“想过。”
“想过我没有带手机充电器吗?”
“想过。”
“想过我在楼下坐到两点吗?”
他抬起眼睛:“顾远告诉我了。”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他没说话。屋里只剩冰箱运转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说:“我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
“我怕你问我,我答不上来。”
我把存折推回去:“钱我不要。”
“这是你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要?”
我站起来:“因为我不想再收你替我决定的人生。”
他也站起来,声音很低:“沈宁,你有没有一刻,觉得我其实也在努力?”
“有。”我说。
他像松了口气。
“但努力不是伤害别人的理由。”
他再没说话。我走到门口,听见他问:“以后还能联系吗?”
我握住门把手:“看什么事。”
“比如过年。”
“再说。”
门关上,我在楼道里站了几秒。存折还在手里。
最后我没有扔掉。
六年后,一场朋友聚会上我们又见了面。
饭店换了新招牌,门口台阶也重新铺过。老同学坐在圆桌旁,聊孩子,聊房价,聊谁换了工作。
我到得晚,只有他旁边还有一个空位。他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拉了拉:“坐这儿吧。”
我看了一眼,坐到了另一边。
饭吃到一半,他出去接电话。我去洗手间,回来时在走廊遇见他。他靠在墙边,手机握着,屏幕亮了又暗。
“你怎么不联系我?”
“联系你干什么?”
“六年了。”
“我知道。”
“你过得好吗?”
“还行。”
“你还是这样。”
“哪样?”
“什么都说还行。”
他眼睛有些红:“我找过你几次。你都没回。”
“你为什么?”
走廊尽头有人端着盘子经过,服务员侧身让路。
“你现在有对象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联系我?”
“你想让我联系你,还是想让我证明我还在等你?”
他愣了愣:“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想知道,你是不是还恨我。”
“以前恨过。”
“现在呢?”
“现在没空。”
他笑了一下,没笑出来:“你变了。”
“人都会变。”
“你以前不是这样。”
“我以前总在等你把话说清楚。”
“那现在呢?”
“现在你说不说,已经不影响我吃饭了。”
他转过身,手掌撑在窗台上:“我后来才知道,顾远把那笔钱还给你的时候,你一分没动。”
“我不记得了。”
“存折呢?”
“还在。”
“你还留着?”
“东西放着,没用过。”
“为什么?”
“忘了。”
聚会结束,大家在门口分车。他站在台阶下:“我顺路,送你?”
“我打车。”
“沈宁。”
我回头。他走近几步,停在不远处:“那天晚上,如果我回来,你会跟我走吗?”
我想了想:“会。”
他眼睛动了一下:“那你为什么不联系我?”
我把围巾往上拢了拢:“因为后来我发现,你回来不回来,已经不是我想要的答案了。”
他站在那里,没有再追问。
出租车到了,我拉开车门。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一个陌生号码发来消息:存折到期了,里面的钱你要不要取出来?
我看了一眼,没回。
车开出去一段,我又把那条消息打开。窗外的店铺一间一间往后退,司机问我去哪儿。
我报了新住址。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先去银行。”
那张存折我带了六年,里面的钱一分没动。
那天晚上,我忽然想知道:六年前他替我留下的东西,到了今天,还算不算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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