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最高人民法院官网公开通报,中国青年报、南方周末、人民日报《环球人物》相关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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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2月11日,中午12点30分,上海。

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一间会见室里,隔着一层玻璃,坐着两拨人。

玻璃这边是父亲林尊耀,带着他的哥哥和弟弟;玻璃那边是儿子林森浩。

两边各有一部话筒,隔着几米远,说话只能靠它。

林尊耀的普通话不好。

他后来对记者说,有些话用普通话讲不清,家乡话听着亲。

可规矩就是规矩。

这是行刑前的那次会见,由法院依法安排。

时间不长,前后大约十分钟,进门前没人告诉过他只有十分钟。

林尊耀开口用的是潮汕话。

讲了三分钟,在场的法院工作人员把他叫出去,提醒他:按规定,会见只能说普通话,也不能提案情。

三个人被带到外面站了一会儿,等情绪平复,才被允许回去继续。

回去以后他又试了一次,让弟弟用普通话提问,依旧被制止。

这次短暂的会面,是林家父子最后一次相见。

在这十分钟的窗口里,积攒了两年多的疑问、不甘与牵挂,都被一层玻璃和一套硬性规则隔开。

想要读懂这次会面里那句分量沉重的回答,要把时间往回拨两年八个月,回到2013年4月,回到上海枫林校区西20号楼421室,回到那台饮水机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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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两条从不同方向走来的路

421室住着的两个人,只看档案,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林森浩,1986年10月出生,广东汕头人。

家里五个孩子,他排老二。

父亲在当地服装厂打工,母亲靠收废品贴补家用。

钱不是没有,可分到五个人头上,就薄了。

他从小成绩拔尖。

2005年高考,他考了780多分,那是满分900分的广东卷。

这个分数把他送进中山大学医学院。

填志愿的时候,他按父母的意思选了医学,读着读着,慢慢喜欢上了这个职业。

有一次参加自愿献血,他跟人说:“医乃仁术,爱心是一个医务工作者必不可少的。”

2010年,他成绩优异,被学校免试推荐到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读研究生,在中山医院见习。

他主攻超声,2011年参与的那次动物实验,就是在这个方向上做的。

研究生阶段,他发表8篇核心期刊级别的论文,第一作者5篇,国际有影响力的学术杂志上也登过他的文章,还兼着学生会副主席,拿过国家奖学金,两万元,抵得上他好几年的生活费。

这份履历放在哪一届毕业生里都算漂亮。

他自己清楚这份漂亮是怎么来的。

同学回忆,他平时极度节省,一个月生活费两百多块。

汶川地震那年,他从这点钱里抠出800元捐了,是同学里捐得最多的之一。

病人塞的红包他拒收,给农民工连续服务一周,从头到尾都很热心。

他母亲有心脏病,家里的钱一直紧。

在他母亲眼里,这个儿子从小没跟周围的孩子红过脸,在外面受了委屈,只会回家告诉父母。

另一头,黄洋,1985年生,四川自贡人。

父母在他上高中那年双双下岗,母亲身体一直不好,还做过肝脏手术。

2005年,他考进复旦,本科毕业接着读研,在同一所学校待了八年。

2010年6月,他作为学生代表在学校的助学仪式上发过言。

他说,五年前接过复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就下定决心要自己养活自己;五年后,他真的做到了。

他靠奖学金和勤工俭学的钱养活自己,母亲做手术的费用,也基本是他一点点挣出来、攒出来的。

他也节省。

高中同学记得,他爱跑步,想买一双跑鞋,一直没舍得;爱唱歌,可只有KTV下午打折的时候才去。

2010年,他报名去西藏墨脱支教,2013年暑假他本来还打算带队再去一次,前期的事一直是他自己在跑。

他一年只在春节回一次家。

家里人问起学校的事,他总说跟老师、同学相处得很好。

2013年3月,他参加了耳鼻咽喉专业博士研究生的初试,成绩在科里排第一。

4月7日就是复试。

他跟同学说,时间不够,实验没做完,硕士论文也没写完。

那段时间他医院、课堂、实验室三头跑,做实验常常做到晚上八九点,饭都忘了吃。

两个人都是2010级硕士研究生,专业不同。

林森浩学影像医学与核医学,黄洋学耳鼻咽喉科学。

2010年8月,林森浩搬进枫林校区西20号楼421室。

一年后,黄洋调进这间寝室。

屋里原本还有一位室友葛俊奇,上海人,不常在宿舍过夜,常住的就是他们两个。

一台饮水机,三个人分摊水费。

这就是全部的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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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421室里的那台饮水机

一起住的时间不算长,一年零八个月。

两个人的性子是反着长的。

林森浩话少,不太跟室友交流,喜怒不摆在脸上。

黄洋是反着来的,开朗,爱跟人打打闹闹,爱开玩笑。

同一间屋里,一个把话都咽回去,一个把话都往外扔,撞在一起,声响就出来了。

林森浩骨子里有些自卑。

黄洋的玩笑落在他身上,他常常觉得那是在羞辱他。

玩笑开过了头,两个人也会顶几句。

同学对他的印象是分裂的。

旧同学说他从不争强好胜,放假回家常找朋友打篮球、聚会;也有人说他脾气有点古怪,有时不太顾及别人的感受,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两句话放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他。

2012年11月27日,林森浩发过一条微博:上海的冬夜,开着电脑,在小台灯下看图文,听着电脑的风扇声,还有“黄的呼噜声”,脑子里偶尔闪过各种念头,随即像云烟一样散了。

屌丝

后来很多人猜,“黄”说的是黄洋。

屌丝

这条微博当时是随手一发,案发之后被翻出来,被反复咀嚼。

他的微博里也常有些别的:房价、找工作、青春过得太快。

有一次他去参加工作面试,排在队尾,回来写,前面九个人都穿着正装,自己那件橙色羊毛衫显得极其渺小,坐在对面的人都不正眼瞧他。

2013年2月,两个人为饮水机的水费起了分歧。

三个人轮着买水、轮着记账,这种小事最磨人:谁也不肯多出,谁也不想显得计较。

钱不多,事也不大。

3月初,两个人各自走到一个岔路口。

黄洋报考本专业博士,初试在耳鼻喉科排第一;林森浩此前申请读博,被同科室的导师婉拒,后来碍着家庭的原因放弃了考博,准备回广东工作。

工作单位已经谈妥,是中山大学的一家附属医院。

一个往上走,一个往回走。

同一间屋里,这两件事摆在一起,谁都没提,气氛却不一样了。

3月29日,林森浩外出办事。

黄洋在寝室里跟几个室友闲聊,聊着聊着扯到马上就要到的愚人节,说自己想搞个“整人”的节目。

话被回来的林森浩听见了。

他后来说,他当时认定,黄洋要整的人就是自己。

一个敏感的人,听见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能推出什么结论,只有他自己知道。

同屋的葛俊奇后来对记者说,这两个人没有很深的矛盾,3月30日那天还在一起讲笑话。

他不常在宿舍过夜,屋里的事,他看到的只是片段。

林森浩在法庭上说过他对黄洋的看法:聪明、勤奋、好学,很优秀,有点自以为是。

两个人的关系,用他的话说,是“有些看不惯”,没有直接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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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3月31日到4月16日,十六天

3月31日下午,林森浩去了中山医院11号楼。

他约好给同学吕鹏的核磁共振实验当志愿者。

实验结束,他找了个取东西的借口,把11号楼204影像医学实验室的钥匙和一个黄色医疗废弃物袋子借了出来。

204室里存放着实验用的试剂,其中有一种剧毒化学品,是他2011年参与动物实验时接触过的。

十分钟后,他把钥匙还了回去。

下午5点50分左右,他带着那只黄袋子回到421室。

屋里没人。

短暂停留之后,他拎着袋子离开宿舍楼,把袋子丢进宿舍楼外的垃圾桶。

第二天,4月1日,早上9点左右,黄洋起床,从饮水机接了一杯水。

第一口刚进嘴,他就喷了出来。

味道太冲。

他以为水放久了,坏了,把桶里剩下的水倒掉,又把饮水机洗了一遍。

洗完,他去了图书馆。

4月7日就要复试,他得抓紧。

上午10点左右,他开始恶心、呕吐。

中午,他一个人走出校门,过一条街,去了中山医院。

医生听他讲完,判断可能是桶装水放久了滋生细菌,按胃肠炎处理,开了抗感染和解痉的药,给他输液。

输液的时候,他给同学莫某打了电话,让对方过来。

下午2点,莫某赶到,看见他脸色惨白,一直喊冷。

体温39.3度,医院打了退烧针,人还是不见好。

4月2日下午,他再去中山医院。

师兄弟去看他,发现他的手和脸都肿了起来,觉得不是食物中毒那么简单。

查血,血小板在急剧下降,肝功能和凝血功能的几项重要指标都不对。

他开始接受保肝和输血治疗。

导师听说后,带着一万多元赶到医院,把住院的事安排下来。

4月3日下午,病情转重,他进了外科重症监护室。

往后几天,高烧不退,鼻子出血,意识模糊,有时在病床上大吼大叫。

医院前后组织过多次全市专家会诊,一直没找到病因。

他父亲黄国强从自贡赶到上海,住在一天100元的小旅馆里,等儿子好起来。

父子俩没说上一句话。

4月4日、4月7日,师兄孙希才和主治医生先后把寝室的水样、黄洋的血和尿,还有他吃过的一罐老干妈辣酱、一罐豆瓣酱、一瓶蜂蜜、喝水用的马克杯,送到检测机构。

结果都是没查出异常。

常规的毒物筛查,未必覆盖得到这种只出现在实验室里的试剂。

这类试剂攻击的主要目标是肝脏,人中毒之后的头几天,症状和急性胃肠炎、病毒性肝炎都能对上。

查不出来,不代表没有问题。

病床上,他还给学校“圆梦墨脱”志愿者项目的负责人打过电话,说等自己好了,还要接着参与。

4月7日那场复试,他没能去。

4月15日深夜,学校在官方微博上发了通报:一名医科在读研究生因身体不适入院,病情严重,学校多次组织专家会诊,没有发现病因,随后请警方介入。

4月16日下午3点23分,黄洋在中山医院去世。

27岁。

那天,复旦大学和上海医学院的网站首页变成了灰色。

校友在操场外的栏杆上挂起上千只千纸鹤。

这十六天里,421室的另一个人照常进出宿舍。

他去医院看过黄洋,还和同学一起讨论过病情。

没有人往他身上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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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条谁都没往那儿想的线索

4月8日晚上,事情拐了个弯。

同寝室的葛俊奇在病房外突然想到一个词:二甲基亚硝胺。

他想起林森浩做过这个实验,也想起自己在文献里看过,用这种试剂做过实验的小白鼠,症状和黄洋现在的样子对得上。

他把这个猜测告诉了守在医院的孙希才。

孙希才去查了校内的医学论文,看到用这种试剂之后小白鼠的反应,和黄洋的病况一条一条对得上。

论文的作者署名,是林森浩。

线索出现的时候,距离黄洋发病已经过去九天。

4月9日,孙希才托朋友买到二甲基亚硝胺,拿来做比对。

检测结果出来,黄洋的尿样里有,寝室的水样里也有。

他随即向学校反映,怀疑黄洋是被人投了毒。

学校保卫处随后报案。

4月10日,警方介入。

4月11日,办案人员两次找林森浩谈话。

他什么都没说,问什么答什么,就是不往那件事上提。

就在这前后,他的笔记本电脑被调取,里面留着痕迹:硕士论文写完之后,3月、4月这段时间,他一共二十多次搜索、浏览过与二甲基亚硝胺有关的网页。

同一天,警方在421室饮水机的弯管里,从残余的饮用水中,检出了少量二甲基亚硝胺。

4月12日零时许,他被传唤。

而那台电脑的浏览记录按时间一条一条排开的时候,屋里的人还不会想到,真正让人后背发凉的,不是他搜过什么,而是他搜的那些日子——那几天,一街之隔的重症监护室里,那个人还活着,还在等一个说得通的病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