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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早上5点到凌晨2点,西安钟楼和鼓楼附近,21个小时都有人在直播。

绕一圈,20多个直播机位是常态。镜头前的人多数是女孩,刚毕业的学生、有孩子的中年人……或站或坐,嘴上不停。

乍一看,像无数个人IP。走近一听,大部分都在上班。

“几大几小?成人拍1号链接,169,包兵马俑门票、包接送、包午餐……”

01

5小时之内:一个机位怎么转

11月的西安缓慢降温,早上5点,手机显示7°C。

小雨裹着羽绒服,摆好机位,打开折叠凳,给直播手机插上充电宝,坐定,开播。身后钟楼矗立着,景区的灯带昨晚11点就熄了,街上车流不多,也没什么人。

直播间也没人,镜头前的小雨正在塑品。“你不确定下一个人什么时候刷到你的直播间。”她搓着手,“所以得反复介绍每个链接。”

不远处,两个同事也架起机位。“我们几乎是风雨无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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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小雨的直播节奏推进,售卖产品的轮廓也逐渐清晰。

小雨目前在西安某旅行社做全职主播,公司目前有12名主播,4个号,每天4个班次,从早上5点播到凌晨2点,每班5小时,晚班多播一小时。

直播间的购物车页面主推三个链接,其中热卖的是兵马俑一日游,主播们管这叫“单兵”。“169元的单兵包含了120元门票、二环以内酒店上门接、午饭、讲解、耳麦、保险,管家提前出好票,走绿色通道不用排队。”小雨熟练介绍,“往上加华清宫,218元;再加千古情,398元,三个景点一天转完。”

前端,像小雨这样的主播进行产品售卖;后端,运营的投流,助理的及时对接,再到司机、导游进行服务……

“我们一开始都在室内播,但流量不好。”小雨说,前几年有旅行社尝试在户外播,成交额一下就翻倍了。

于是越来越多的主播开始在钟楼——一块不用花钱的绝佳背景板——“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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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是场地免费;二是“这是咱的地标,别人一看就知道是西安”;三是流量好。“同样500元的投流,室内直播间只能卖四五千,投钱都投不出去,流量跑不动;搬到室外,同样的500元能卖到1.3万、1.5万。”

附近当然不止这一家旅行社。有的每天排3个班次,每个班次播4—6小时。“每家旅行社都在直播,不论是卖一日游的还是私家定制小团几日游的,不玩线上,就没得玩了。”

小雨已经连着上了一段时间的早班,“每天凌晨三点半起床,收拾一下,出门,到骡马市拿设备,回钟楼开播。”

前三个小时几乎没人,也没有成交,小雨就一直塑品。从黑天坐到天蒙蒙亮,7点多,日出,直播间慢慢有人咨询,小雨这时候才觉得“时间开始流动”。前三个小时的难捱、冻僵的手,随着升起的太阳、晒到背上的日光、逐渐涌动的人流,都慢慢缓解。

10点不到,接小雨班的主播已经到了,穿着羽绒服戴着厚棉帽,蹲在附近吃包子。临下班,小雨又成交一单,“姐,留一下手机尾号,管家联系您。”

俩人交接班,又是一轮5小时。

小雨背上包,提溜着凳子,坐地铁去了。边走边在群里报单:账号、GMV(商品交易总额)、单数、累计观众数……

“今天只卖了3700元,好焦虑。”小雨说,“我们上早班的几个人上个月业绩垫底,我不想再垫底了。”

02

每小时=?

其实这在西安是一份时薪蛮高的职业。

提成+底薪的工资构成,让一众主播的时薪来到35—80元/小时。“哪怕今天业绩挂零蛋,我每小时也能有40块,比在连锁快餐品牌赚得多。”主播李李说,这是买他们的“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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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主播们拿到手的钱还是充满了不确定性。

提成这端,高低起伏,影响因素最多。

首先就要看流量。

看旅游业的传统淡旺季客流量。寒暑假、春秋假、雪假等节假日都属于旺季,产品好卖,提成就高,“暑假几乎每场都能卖破万。”小雨说,旺季她的工资构成中提成能占40%左右,一旦到淡季,提成只占约8%,剩下的全看底薪。

看一天中不同时段的人流量。主播们各有说法,“早上流量好呀,大家都醒了”“胡说,那么早根本没人看”“大家都上班的时间也不行”“还是晚上好”……从GMV来看,晚班的数据常常最好,能比早班高两倍,甚至更多。“晚上能卖9000多元,也出过1.6万。”李李说。

最重要的是看线上直播流量。“玩线上得看推流。”某旅行社运营小A说,每一轮开播前都要考虑给号投流。投流又有说法,投不投?投多少?怎么投?

“必须投,自然流很难出单。”小A分享说,旺季和人流量大的时段多投,而且得看准地区、人群等特征。“有时候投不准,主播5小时白说。”

小雨等一众主播的反馈也印证了这一说法,“投流不准,进来的顾客问东问西,就是不问旅游。”自然不出单。

旺季+好时间段+投流,“我卖过最高的一次是1.66万。”小雨说。

再往上,要看公司的规则。

社交媒体平台有自己的直播规范,说违禁词将导致账号封禁开播1天到1周。有的旅行社会为主播买单,更多的则是主播自己买单,“上次有同事就被罚了1000元。”

奖励制度上,有的社破万奖100元,“破万的人多了,就不奖了。”有的一日游完成2.5万元奖100元,多日游完成8万元奖100元。“难如登天。”

提成方式也有所不同。“有些大社按总核销金额给1%、2%的提成。我们是按成交人头算钱,一个成年人15元,小孩不算。”主播姚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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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主播们聊天的过程中也普遍感受到一个变化,“公司现在不愿意多投流。”游客可以拿着AI和攻略自己走,“只有买不到票才临时找个团。”李李说,咨询量在掉,转化率也在降。

看似稳定的底薪端,也面临“缩水”风险。

先不说“每个月休息4天,除此之外,我今天不播就没钱”这话,主播们的个人体感上,“以前能拿七八十块的时薪,现在难拿。”姚姐说,这和提成无关。

“没办法,现在都太卷了。”主播最了解市场的“风吹草动”。

“管午餐还不够,隔壁社又开始送早餐。”

“之前我们只接二环内,别家连三环内都接了,我们只能跟上。”

“卷产品,卷价格,卷服务。免费代约陕历博,送汉服妆造、跟拍、相框……陕历博是我们管家纯人工抢。”

“现在还有个19.9元兵马俑直通车,怎么更便宜了。”

毛利被赠品吃掉,就只能从其他地方再找。

03

5小时之外:先赚钱,后面再说

高时薪,每天只忙4—5小时,其余时间自由支配——这样的工作听着让人很心动。

但主播的流动性却很强。

小雨今年24岁,西安本地人,大专学城市轨道交通运营管理,2022年毕业后开始做主播。这四年,卖过香料、百货,播过游戏,今年3月刚转到旅游。小雨的同事中,干了两年就算老员工,这样的主播也只有1位。其余人多是今年才开始干,最长的也就干了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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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钟楼鼓楼附近多问了几个主播,年轻的有才20岁的,年长的有快40岁的。各自分了一半江山。一问,多是才干3个月、半年。

“大社小社几乎都是这样,周期很短。”李李说,这个工作有点耗气血。

最直观的就是冬冷夏热的工作环境。不能戴口罩,得露脸。夏天自备小风扇和防晒,冬天穿厚保暖。

“今年西安最热的时候,我们十几个人挤在一块阴凉处,街上人也多,特别吵。当时我旁边是一个播汉服的女生,她顶着妆造穿着汉服,更热。她的声音都喊到我直播间来了。”小雨回忆,夏天一场播完汗流浃背。冬天,又冷得手脚都是僵的。

且连着5小时密集说话,“身体、精力都受不住。”姚姐说,每次下播后都不想说话,说空了。小雨一开始下播后还去学驾照,现在卡在科目二,已经大半年没去过了。“每天下播只想回家睡觉。”

想辞职的理由很多,但留下的理由也是。

“一开始进这行就是因为赚钱,而且我不畏惧镜头,上手很快。”小雨说,她喜欢接触新领域的感觉,以前的直播切片成为她的作品集,做这份工作让她不再惧怕表达。面对镜头时她总是笑意盈盈,声音洪亮。

李李今年20岁,还在上学,下播后,她抽空备考教资,“已经拿下咯。”前段时间又拿下导游证。明年毕业,她考虑继续好好学习,专升本。

张姐34岁,孩子已经上幼儿园,“这份工作目前最适合我,可以上中班,不耽误早晚接送孩子。”更重要的是,将近6年没工作,她说“不上班有点失去自我,我大学学的是旅游管理,以前做过计调,我想重新找点成就感。”现在,她还在试用期,每天通勤1小时来钟楼上班,坐在外面吹风、晒太阳,和同事聊聊工作,她感到开心。

关于这份工作,他们都有一帧美妙的回忆。“我妈会到直播间看我”“太阳晒到背上暖暖的”“钟楼饭店的工作人员很好,让我们进大堂避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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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目标。小雨明年想找一份朝九晚六、能双休的稳定工作,“工资可以比现在低,但每周能休息就好。”

主播小王,辗转多家旅行社,她说“干到最后肯定要自己去干”。现在自己做达人挂旅行社链接赚佣金的人也大把存在,“338元的单子可以拿170元的佣金呢。”小王想自己起号。

还有很多这样的人。

每次换班间隙,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问对方今天卖了多少,又互相打趣、鼓励,分享距离最近的卫生间在哪。

“明年还会在这播吗?”

“变化太快了,我们都不知道。”

手记:

这次采访,让我印象很深。一群和我年纪相仿的姑娘,以钟楼为背景,在这里“上班”。洪武十七年建成的钟楼,伫立了600多年,终于接住了这一份鲜活、贴近它的人间日常。

我问小雨和李李:这份工作苦吗?

她们的回答不约而同:谁都不容易。

这便是最动人之处。当网络上充斥着躺平的声音,很多普通人的生活,底色依旧是努力。一如这群风雨无阻的主播,在喧嚣里坚守,相信奋斗,期许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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