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吃掉4437.1元,账算到了一毛钱。
1989年5月,这笔饭钱在湖南省人大会场上被当众问了出来。
三天后,参加这顿饭的人丢了副省长的职务。
在共和国历史上,省级人民代表大会通过法定程序依法罢免副省长,这在新中国历史上还是第一次。
这位副省长叫杨汇泉。
他的故事可以拆成四笔账来看。
先交代一下背景。
时任湖南省人大常委会副秘书长傅学俭后来回忆,当年群众的反腐情绪空前高涨。
1989年初,中央要求清理整顿公司,杨汇泉担任省政府清理整顿公司领导小组组长。
本来该由他来清理问题,结果问题查到了他自己家。
5月12日下午,大会已经召开一周,根据代表要求,杨汇泉与湖南省工商局、审计局、外经委等部门负责人接受了代表质询。
代表问某家公司的经理是谁批准的,杨汇泉只简单介绍了这位经理的身份,但对"谁批准"这个关键问题却以"不清楚"来搪塞。
代表接着追问省级干部子女在公司任职的情况,他答不上来,只能请别人替他回答。
后来查明,杨汇泉的女婿曾在这家公司任副总经理。
最后问到那顿饭:1988年春天的广交会期间,湖南华湘公司在广州东方宾馆请客,杨汇泉和女儿、女婿接受宴请,那一餐共吃掉4437.1元。
当时城镇职工一年的工资也就一千多元,这顿饭够一个普通工人干两年多。
我觉得,真正让杨汇泉丢官的,并不是这四千多块钱。
饭钱多少是一回事,更要紧的是谁跟谁同桌:负责清查公司的人,和被查公司请来的客人坐在一起吃饭。
外人看来,清查还没开始,结果好像已经定了。
还有一点更关键,就是他当场的态度。
质询其实是在给官员机会,有问题当面说清楚,大家还能谅解。
可他偏偏用"不清楚"来应付。
被问到"谁批准的"答不上来,等于告诉大家,这个组长要么不知情,要么不愿意说,哪一种都不合格。
三小时的质询,杨汇泉成了众矢之的。
后来他也作了检查,但人心一旦失望,就很难挽回了。
质询结束第二天,长沙、湘潭、邵阳等五个地市人大代表团的177名代表向大会主席团正式提出议案,要求罢免杨汇泉的副省长职务。
这一步其实很难迈出去。
法律早就规定代表有罢免权,可这项权利一直没人用过。
傅学俭的说法很实在:提出罢免案理论上并不出奇,但实际上,这在湖南乃至全国都是破天荒的事,没人知道接下来会朝什么方向发展。
5月15日下午,代表们投了票。
公开资料记载,罢免案以506票赞成罢免,162票反对罢免,98票弃权的结果通过了罢免案。
事后,《人民日报》就此次罢免案专门发表社论:《人民万岁》。
很多人只看506张赞成票,我倒觉得那162张反对票同样有分量。
反对票有一百多张,说明那天没有人跟风起哄,代表们是各自独立判断后投的票。
投票的意义本来就不在于大家意见一致,而在于不同意见都能投进票箱,最后按规则决定结果。
人人都赞成的罢免,反倒让人担心是一阵情绪;有反对票也照样通过,说明程序真正在起作用。
傅学俭还有一句话,我觉得说到了根上:"罢免一位副省长比选举一位副省长意义更大,位置越高,群众对他的要求就越高"。
选举决定谁能当这个官,罢免决定当上以后能不能留下。
少了后一道关口,选举很容易一次定终身。
要是只把杨汇泉当成反面例子,对他也不太公平。
1946年2月恩县县政府通讯员、建设科科员。
1949年8月随军南下湖南。
那年他14岁,在县政府当通讯员,专门负责送信。
此后他在湖南基层一干就是三十多年:1961年春任中共桃源县委书记,1972年2月任中共澧县县委书记。
1977年8月任中共常德地委副书记、常德行署副专员、专员。
1983年机构改革强调干部的学历,他被破例举为"自学成才"者,经全省市县委书记、县长以上干部不记名投票方式,推荐到省,后来当上副省长。
有意思的是,他当副省长靠的是一次不记名投票,丢掉副省长职务也是因为一次不记名投票。
被罢免以后,他的仕途并没有就此结束。
1989年5月后湖南省政府顾问。
1994年2月湖南省政协副主席。
1998年1月不再担任湖南省政协副主席职务。
在我看来,这样处理很有分寸。
罢免追究的是他在清理整顿公司这件事上的失职,并没有把他几十年的工作一笔抹掉。
该问责的问责,能用的照样用,比一棍子打死更理性。
2018年4月杨汇泉同志主动把他有关个人部分珍贵档案资料捐献给桃源。
后来桃源县档案馆专门为这批资料设了陈列室。
37年过去了,当年的"第一次"已经变成有章可循的制度。
2024年11月,监督法修正,将第六章章名修改为"询问、专题询问和质询"。
撤职案也有了明确程序,撤职案的表决采用无记名投票的方式,由常务委员会全体组成人员的过半数通过。
2025年3月11日,代表法完成第四次修正,把代表依法联名提出议案、质询案、罢免案等明确写进了代表的权利清单,同时规定代表不得插手招标投标等经济活动或者变相从事商业活动牟取个人利益。
权利一旦有人用过一次,往后再用就不那么难了。
我觉得这起案子到今天还有意义,原因不在于"罢免"有多厉害,而在于它说明了一个朴素的道理:官员手里的权力是有来处的,用得怎么样,就得接受人家的追问。
代表提问不是故意为难,是官员本来就该回答的。
被问住了不要紧,最怕的是糊弄过去。
有些路,一个人得走半辈子才能走到高处;可要掉下来,一次躲闪就够了。
站得越高,越容易以为脚下踩的是自己一级一级爬上去的台阶。
其实托住他的,从来都是一张张选票。
权力就像借来的东西,借条始终攥在人民手里,什么时候收回去,不由借的人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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