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陆弃
11月19日,美国政府宣布发放首批太平洋公海海底采矿许可。两份许可覆盖海域超过12.5万平方公里,位于美属萨摩亚附近,成交金额约600万美元。然而,就在三天前,夏威夷一名联邦法官刚刚裁定相关许可程序违法。面对法院裁决,特朗普政府仍然推进许可发放,引发环保组织和法律界强烈反对。这场争议表面上围绕海底采矿展开,背后却牵涉美国的关键矿产战略、国际海洋治理规则,以及行政权力能否凌驾于法律程序之上。
美国为何如此急于开采深海资源?关键在于矿产供应链竞争。随着新能源汽车、人工智能、半导体和国防工业快速发展,镍、钴、锰、铜等矿产的重要性不断上升。这些资源既是新能源产业的基础,也是先进制造业和军事装备不可或缺的原材料。美国长期担忧关键矿产供应过度依赖海外,尤其是在部分矿产加工和供应链环节面临竞争压力的情况下,更希望寻找新的资源来源。深海海底蕴藏的多金属结核和矿物资源,自然进入了美国的战略视野。
从这一角度看,特朗普政府推动海底采矿,并不只是为了获得一批矿产,而是试图提前布局未来资源竞争。谁能率先掌握深海勘探、采集和加工技术,谁就可能在未来矿产供应链中占据主动。对于美国而言,海底资源不仅具有商业价值,还具有地缘经济意义。即使短期内开采成本较高,只要能够形成技术优势和制度先发优势,就可能为其产业竞争提供新的筹码。
但问题在于,公海海底资源并非美国可以随意处置的私人资产。按照《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确立的制度,国家管辖范围以外海床及其底土中的矿产资源属于人类共同继承财产,相关活动受到国际海底管理局的制度约束。美国虽然签署了《联合国海洋法公约》,却始终没有批准加入。如今,特朗普政府试图通过国内行政命令和许可机制推动企业进入相关海域,实际上是在绕开既有国际治理框架,建立一套由美国主导的资源开发路径。
这种做法带来的影响,远不止一次采矿许可争议。如果美国可以凭借自身实力,在国际制度之外单方面确定公海海底资源的开发规则,那么其他国家是否也可以效仿?一旦各国都以国内法律和国家利益为依据,争相进入尚未开发的海域,国际海洋治理就可能陷入规则碎片化。原本需要通过多边协商解决的问题,将逐渐演变成资源和技术实力的较量。对于海洋治理而言,这无疑是一个危险信号。
更值得注意的是,美国国内的法律争议同样没有得到解决。11月16日,夏威夷联邦法官裁定相关许可程序违法,但特朗普政府仅隔三天便宣布发放首批许可。环保组织“地球正义”对此提出强烈批评,认为政府的行为不仅违法,也是在公然挑战法院裁决。由此可见,这场争议已经从国际规则层面延伸至美国国内的权力边界问题。政府以国家战略和产业利益为理由推进政策,并不意味着可以跳过法定程序,更不能将法院裁决视为可以选择性执行的意见。
美属萨摩亚的立场也反映出另一层矛盾。当地政府早在2024年就禁止在其主权水域内开展海底采矿,但美国联邦政府声称,地方禁令无法约束联邦层面的相关行动。这说明,资源开发不仅涉及国际制度和联邦法律,也牵涉地方社会的环境权益。对于当地居民而言,海洋并非抽象的战略资源,而是与渔业、生态和日常生活紧密相连的生存空间。联邦政府如果只强调国家利益,却忽视地方诉求,势必加剧内部矛盾。
环保组织反对海底采矿,也并非没有现实依据。深海生态系统长期处于人类认知有限的领域,许多生物种类、生态联系和环境变化机制尚未得到充分研究。大规模采矿可能搅动海底沉积物,形成持续扩散的沉积物羽流,破坏海底生物栖息地,并对食物链和生态系统造成难以逆转的影响。与陆地矿山不同,深海生态恢复速度极慢,一旦造成破坏,可能需要数十年甚至更长时间才能显现后果。数十个国家主张暂停海底采矿,核心担忧正是科学研究尚不充分,商业开发却已经急于启动。
从目前公布的信息看,两份许可成交金额约600万美元,尚不足以证明海底采矿已经具备成熟的商业盈利能力。真正的深海开采需要复杂的勘探设备、海底作业系统、运输和加工设施,投入巨大,技术风险也很高。因此,特朗普政府此次行动的意义,可能更多在于抢占政策和技术先机,而非立即获得可观的矿产收益。美国希望通过行政推动和企业参与,尽快把深海资源开发变成既成事实,为后续产业扩张创造条件。
然而,资源竞争不能成为突破法律边界的理由,技术进步也不意味着可以忽视生态代价。海洋具有跨越国界的公共属性,深海环境一旦遭到破坏,影响不会停留在某个国家或某片海域。美国如果执意以单边方式推进开发,不仅可能激化国际社会对其规则立场的质疑,也可能让本应通过科学评估和多边协商解决的资源问题,演变为新的国际争端。
特朗普政府眼下争取的,或许是深海矿产开发的主动权;但如果这种主动权建立在绕开国际规则、无视司法裁决和透支海洋生态的基础上,那么美国最终获得的未必是资源优势,也可能是更大的制度成本。深海开发关乎未来产业竞争,更关乎人类共同的海洋环境。真正可持续的资源战略,不应是谁先下手谁就拥有,而应是在规则约束、科学评估和国际合作基础上寻找开发与保护之间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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