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碎片,感受体温”现场舞者 嘉敏JoJo
纸的温度,是记忆仍然可以被触摸。城市的体温,是陌生人仍然愿意彼此靠近。
2025年夏天,纽约一个柔软的中午,诗人严力约我吃饭。他给我留了一个座位,就在胡野秋旁边。那时我和野秋还没见过面,他看过我为他创作的肖像。两个人一坐下来,就有了话说。
今年六月回到纽约,我本想当面告诉严力,深圳的展览办成了。那时他已经病重昏迷,没过几天就去世了。
后来,他的妻子把他留给我的一份礼物交到我手上。我到现在还记得,他那天在饭桌上给我留的那个座位。
纽约给我距离 深圳给我体温
我在北京生活了十五年。2023年,我离开北京,移居纽约。离开熟悉的生活和文化环境以后,我有了一点距离,可以重新看自己的创作。
我做了多年的一件事,在纽约又让我想了一遍。我常把旧杂志和书页钉在木板上。纸原本就来自木头,等它再回到木板上,已经被印过、读过,也经过许多人的手。
■ “图书馆计划”展览现场,纽约皇后区中央图书馆,2025年6月
我开始想,这些纸走了这么一段路,究竟带回来了什么?
2025年6月,我在纽约皇后区中央图书馆举办了“图书馆计划”的展览。把作品放进一座公共图书馆,我也开始思考,这些曾经被阅读的纸页,经过撕、订,成为作品以后,怎样再次和读者相遇。
■ 纽约街头,被反复撕揭的海报墙
后来,深圳读书月发起人之一胡野秋到我的纽约工作室,看了更多作品。
他问我,愿不愿意到深圳做个展览。回深圳以后,他就把我的作品介绍给了深圳图书馆。
一棵无根之树 从海上飘来
2026年4月23日,《纸的温度》在深圳图书馆北馆开幕。从纽约皇后区中央图书馆到深圳图书馆北馆,“图书馆计划”在两座城市的公共图书馆里接续下来。
是艺术让我和深圳相遇,也让我有机会和这里的人一起做事。
■ 《纸的温度》展览现场,深圳图书馆北馆,2026年4月
8月2日,我在光明文化艺术中心美术馆的展览开幕。后来,《隐匿的踪迹》又走进南方科技大学。这一年,我三次往返纽约与深圳。作品从图书馆走到美术馆,再到大学。每换一个地方,就会遇到不同的人。
作品也在这些相遇中被观看、被讨论,我有时会从别人那里听到自己原先没有想到的理解。
■ 《撕裂的终结》展览现场,光明文化艺术中心美术馆,2026年8月
我在纽约的海边见过一棵从海上漂来的树。它没有根,静静地躺在岸边。后来,那棵树也通过我的作品来到了深圳图书馆。
在深圳再想起那棵树,我想到的是人怎样离开一个熟悉的地方,又怎样在另一个地方安下家来。
纽约和深圳都是移民城市,也都是愿意接纳新来者的城市。从不同地方来的人,在这里工作、居住、养育孩子。他们带着过去的语言、习惯和记忆,也在和别人一起生活的过程中,慢慢有了新的经验。我在两座城市之间往返,对这种开放也有了更具体的体会。
■ 纽约海边,一棵从海上漂来的无根之树
在纽约,不同语言、文化和来路的人生活在一起,各人也有空间保留自己的节奏。我喜欢这种距离。到了深圳,一件正在做的作品常常就能成为认识一个人的起点。从确认场地到安装作品,再到邀请观众参与,原来互不相识的人,愿意为一件还没成形的事出力。我们也在一起工作的过程中成了朋友。
我在深圳感受到的“快”,首先是信任建立得快。一个想法刚说出来,就有人愿意跟你一起试一试。这让我对“来了就是深圳人”有了自己的体会。深圳接纳一个人,有时候就是从愿意和他一起做一件事开始的。
从纸的温度 到人的体温
木头变成纸,纸印成杂志和书,承载了新闻、知识、家庭照片和一个时代的生活。到了我手里,我把它钉回木板上,再撕开。
原有的图像被打断,撕痕、断面和留下来的纸层显现出来。有时候,一张照片只剩下一角,留下的那一点,仍然会让人想到照片里的人。纸回到了木头上,它在成为纸之后所经历的事,也留在了作品里。
■ “拥抱碎片,感受体温”公众参与现场
从纽约来到深圳,我带来的是在纽约逐渐形成的一些思考。比如,在信息越来越快地进入屏幕的时代,为什么我还在用手撕开一页纸?当一张图像只剩下零星的痕迹,它为什么仍然可能让人想起一段生活?这些问题在纽约慢慢变得清楚,到了深圳,又有了新的变化。图书馆里的读者带着各自的经历来看作品,他们怎样看、怎样谈,也让我重新认识自己留下的那些痕迹。
我曾经在展览现场邀请大家和我一起“拥抱碎片,感受体温”。参与者把散落的纸片抱进怀里。
纸碰到身体,原来互不相识的人也因为这个动作,感到彼此就在身边。人和人之间有时就是这样,一个动作,距离就近了一点
■ 纸和身体相触的感觉,就像人和人之间一个动作就能缩短一点距离
今天,人工智能可以很快生成图像,信息也随时能在屏幕上看到。
我越来越珍惜纸碰到身体的感觉,也珍惜和别人待在同一个地方、一起做一件事的经验。后来我想,我在深圳感受到的城市温度,和作品里说的纸的温度,就在这些时刻连到了一起。
在深圳 艺术还能做什么
这几天,APEC会议在深圳举行,世界的目光来到这座城市。许多人已经通过科技和设计认识了深圳。
我也想知道,往后人们谈起深圳,会记住这里的哪些艺术家、哪些作品?又有哪些作品,只有在深圳这样的城市才会发生?
■ 《河床》展览现场,深圳能源,2026年
这个问题让我想到纽约的苏荷。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艺术家陆续走进那里的旧厂房,把它们变成工作室,也在里面做展览。一座城市的艺术生活,就这样一点一点做出来。我在纽约看到的艺术,背后也有这些人怎样在一座城市里工作、交往,以及怎样为创作找到空间的历史。
这一年,我在深圳的图书馆、美术馆和大学做展览,也看到深圳许多新的艺术机构在筹备。深圳聚集了从不同地方来的人,他们各自带着不同的生活经验。这样的相遇会给艺术带来什么,我愿意在自己的创作里继续寻找。
■ 《脆弱的世界》展览现场,深圳能源,2026年
纽约让我继续思考艺术还能做什么,深圳让我相信,有些想法可以在这里和别人一起做出来。
感谢深圳接纳我,也感谢这一年里每一个与我相遇的人、每一个帮助过我的人。是你们给了我力量和温度,让我一步一步走进这座城市。
纸的温度,是记忆仍然可以被触摸。城市的体温,是陌生人仍然愿意彼此靠近。
关于艺术家
李枪
自2009年以来,他持续推进以旧书籍和杂志、纸张和订书钉为媒材,以撕裂和身体行为作为创作手段的艺术实践。
他的作品并不以图像、题材或具体空间为中心,而是关注图像如何脱离自身,并在材料、状态与痕迹之中得到转化。通过钉、撕、压、抱等身体动作,旧杂志和书籍中的印刷图像被重新带回材料现场,成为纸张的厚度和断面、木板纤维、色彩残片和不可逆的身体痕迹。
近年来,他的实践进一步将后纸媒材料与图像退场、身体感知、公共阅读和AI之后的图像问题连接起来。
文|李枪
图片来自李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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