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会展卷,喧嚣渐歇,又一年进博落幕。
每年11月,全球医疗科技的最新成果在上海集中亮相。精巧的器械、突破性的技术,往往最先吸引目光。九届展会过去,一份更具分量的成绩单逐渐清晰:当年令人惊叹的新技术,有多少走进了中国医院,又如何改变了临床实践?
与此同时,中国在全球医疗创新中的角色也在发生变化。全球领先技术持续进入中国,中国丰富的临床实践、不断增强的研发能力与日益成熟的本土产业体系,也开始孕育更多创新成果。进博展台上,出现了越来越多源于中国临床需求、由中外团队共同开发的产品。
连续八年参展的波士顿科学,今年首次设立双展台,带来100余款产品,其中9款首发首展;历届参展产品中,已有26款获得中国注册批准。
在其主展台上,一件看似不起眼的器械被放在了C位。
它是一根微微弯曲的管子,名为电极导线导引鞘C-Sheath,帮助医生将心脏电极导线送抵目标位置。这款产品的诞生,与中国医生对心脏生理性起搏术式的持续探索有关。相比传统起搏方式,传导系统起搏力求更接近心脏正常的电传导过程,对电极植入位置和输送工具提出了更高要求。中国医生在改进临床术式的过程中,发现现有器械在弯型、支撑力等方面仍有优化空间。
由此产生的需求推动了新产品开发。波士顿科学负责研发设计,本土企业苏州环心承担产品打样、测试验证及生产等开发工作。从需求提出到产品获批,不到一年。
一项源于中国临床实践的技术改进,就这样催生了新器械,并在本届进博会上迎来全球首展。
从展台到临床:创新的价值如何延续
进博会依然是一场首发盛会。第九届进博会全球首发、亚洲首展、中国首秀的代表性成果超过480项,创下历年新高。首发之后,一批创新成果陆续走向市场,而医生在长期临床实践中积累的经验,又不断推动技术改进。
2026年10月召开的全国卫生与健康大会提出,到2035年建成“均衡普惠、优质高效的健康中国”,明确健康管理、疾病防控、医疗服务、医保支撑、医药创新、人才培养六方面能力建设。对于医疗科技行业,创新成果既需要经得起临床检验,也需要持续改善诊疗质量与效率。
心房颤动的治疗,是观察技术演进的一个例子。
心血管疾病是中国城乡居民的首位死因,房颤患者发生卒中的风险可达普通人群的五倍。房颤时,心房无法有效收缩,血液容易在左心耳淤积形成血栓;一旦血栓脱落进入脑血管,便可能引发严重的缺血性卒中。
房颤治疗涉及两个不同的临床目标:控制异常心律,以及降低卒中风险。导管消融能够治疗心律失常,却不能替代卒中预防;口服抗凝药物是卒中预防的重要手段,但部分患者面临出血风险、禁忌证或长期用药困难。
近年来,脉冲电场消融(PFA)的出现,为房颤治疗带来了一次重要的技术变革。与传统依靠热能造成组织损伤的消融方式不同,PFA通过短时程高压电场引发细胞膜不可逆电穿孔,利用不同组织对电场敏感性的差异,实现对目标心肌组织相对选择性的消融。这项技术已进入临床应用,围绕操作效率、安全性及与其他治疗手段的配合,新的探索仍在继续。
在波士顿科学主展台,FARAPULSE脉冲电场消融平台与WATCHMAN左心耳封堵器,共同呈现了房颤综合管理的一个新场景。前者用于节律控制,后者通过封堵左心耳,为符合适应证的非瓣膜性房颤患者提供卒中预防选择。对于经过充分评估、同时适合两项干预的患者,消融与封堵可以在一次手术中完成。
两项技术都已进入临床应用,如今的看点在于如何更好地配合。随着消融与左心耳封堵技术分别发展成熟,医生可以结合患者的异常心律、卒中风险和用药情况,统筹制定治疗方案。对于适合联合干预的患者,一次手术完成两项治疗,还有望减少分次操作的负担。
类似的持续改进,也发生在已有数十年发展历史的冠脉介入领域。
经皮冠状动脉介入治疗(PCI)从球囊扩张、金属支架发展到药物洗脱支架,深刻改变了冠心病的治疗。如今,面对复杂病变,医生需要更准确地了解斑块性质、血管结构及支架植入后的效果。血管内影像、病变准备与器械治疗的结合,正在不断丰富现代PCI的技术体系。
血管内超声(IVUS)是其中的重要工具。它能够从血管内部观察斑块、管腔和血管壁结构,帮助医生评估复杂病变、优化支架植入。相关行业估算显示,中国IVUS临床渗透率不足20%,日本等成熟市场接近90%。支付条件、临床习惯和技术应用方面的差异,也为IVUS在中国的进一步普及留下了空间。
波士顿科学的AVVIGO+血管内超声系统,将AI辅助识别血管边界、自动完成关键参数测量引入介入流程。相关资料显示,与上一代系统相比,特定测量步骤耗时可减少约62%。影像测量效率的提高,有助于医生在复杂介入过程中更快获得判断依据。
经过数十年发展,冠脉介入已形成成熟的治疗体系,技术进步却从未停止。病变评估更加充分,治疗准备更加精细,影像分析更加高效,临床实践中的新需求又不断推动器械升级。
从房颤的新型消融技术及联合治疗,到现代PCI的影像与人工智能应用,医疗创新可以来自治疗原理的重大突破,也可以发生在成熟技术的持续改进之中。而临床研究、医生培训和规范化应用,则让技术进步逐渐惠及更多患者。
中国创新,走向更广阔的舞台
C-Sheath不到一年的开发周期,折射出中国医疗器械产业多年积累的临床经验、工程能力和供应链基础。中国医生对术式的改进催生新需求,本土企业在精密加工、工程开发和产品验证等领域不断积累的能力,则加快了需求转化为产品的过程。
这件小器械的意义,还在于创新的起点发生了变化。来自中国临床一线的洞察,开始更直接地影响新产品的定义与开发。在全球创新成果持续进入中国的同时,中国临床也在为全球医疗技术提供新的思路。
波士顿科学大中华区总裁张珺在本届进博会期间表示:“进博会让世界创新汇聚中国,也让中国创造为世界所见。”她还谈到,从“展品变商品”,到越来越多创新在中国孕育、生长,成为从中国出发的“创品”乃至“源品”,中国在全球医疗创新中的角色正在发生变化。
这种变化同样体现在中国研发团队所承担的职责上。波士顿科学2010年在中国设立研发中心,130余名工程师参与了50多款全球新产品的开发。研发资源的全球布局,既需要专业人才和工程能力,也取决于不同地区能否为产品创新带来独特贡献。中国研发团队日益深入地参与全球项目,正是一个值得关注的变化。
本土合作的成果则更为直观。波士顿科学与先瑞达的合作,已从股权投资拓展至联合研发、制造及全球商业化,部分合作产品进入海外市场。对中国医疗器械企业而言,进入国际市场意味着要面对不同国家的注册要求、质量体系与商业化网络;跨国企业的全球资源,有助于本土技术跨越这些门槛。与此同时,先瑞达的技术与工程能力,也进入了波士顿科学的产品及供应体系。
制造环节同样在发生变化。2024年投入运营的波士顿科学上海临港基地,陆续迎来国产OptiCross血管内超声导管、FARASTAR脉冲电场消融能量发生器等产品获批。从精密介入耗材到复杂设备,产品类型的拓展,对制造工艺、质量管理及供应链提出了不同要求,也体现出在华制造能力的持续深化。
从C-Sheath的开发,到全球研发项目与国际商业化合作,中国已在跨国医疗科技企业的更多业务环节中承担实质性工作。临床洞察转化为新产品,工程师参与全球研发,本土企业的技术与制造能力进入国际供应体系。
中国在全球医疗创新中的角色,正在超越单纯的销售市场与生产基地。这一变化有了新产品、研发项目和海外商业化成果作为印证。
重新想象一件医疗器械
今年进博会的北馆创新孵化专区,颇有几分未来科技实验室的意味。
一根能够随脑组织自然运动的超微柔性电极,正在探索脑机接口的新形态;人工智能与心腔内超声结合,让复杂的心脏结构和介入器械位置变得更加直观;一颗在虚拟环境中运行的“数字心脏”,则尝试提前预测药物对心脏的影响。医学与工程技术的交汇,正催生出令人耳目一新的探索。
以“在中国,切入新赛道”为主题,第九届进博会创新孵化专区汇集来自近40个国家和地区的633个科创项目,覆盖人工智能、生物医药、先进制造等领域。许多早期技术在这里寻找资本、产业伙伴与应用场景,也使这片展区成为观察下一代科技的重要窗口。
这些早期创新项目之间,也出现了全球医疗科技企业的身影。波士顿科学今年首次在北馆设立150平方米的创新孵化展台。过去五年,公司在全球完成20余项战略投资,持续寻找具有潜力的下一代医疗技术。其展出的Nalu神经调控、eCoin植入式胫神经刺激、mCRM模块化心脏节律管理和DBS可视化程控系统,呈现了四种颇具想象力的技术探索。
比如,植入人体的神经刺激器,一定要把电池一起植入吗?
传统神经刺激器通常将电池与刺激装置一同植入人体,电池的体积和使用寿命,也影响着器械设计与后续治疗安排。Nalu索性把电池拿走了。这款神经调控系统的植入式主机不足1.5立方厘米,通过体外治疗盘无线供能,标示使用寿命约18年。临床研究显示,87%的受试者在12个月后疼痛程度降低至少50%,平均疼痛评分从7.5降至2.3。
改变供能方式,植入设备便有了进一步缩小的空间。
eCoin则选择了另一条技术路线:把电池、控制电路和刺激功能集成进一枚直径约2.3厘米的装置。植入踝部皮下后,它可以按照预设程序自动刺激胫神经,帮助治疗急迫性尿失禁。48周临床研究显示,68%的受试者漏尿发作减少至少50%,另有21%在评估期内未记录到漏尿发作。对于那些因突然漏尿而不得不谨慎安排出行、工作和社交的患者,一枚能够自动工作的微型装置,可能意味着更加从容的日常生活。
另一项技术则让植入设备之间的无线协同成为可能。波士顿科学展示的mCRM模块化心脏节律管理系统,尝试让皮下除颤器与无导线起搏器通过无线通信协同工作。患者在不同疾病阶段可能需要不同的治疗功能,模块化设计为这种变化提供了更灵活的选择。相关测试中,设备间通信成功率达到98.8%。
第四项探索发生在大脑深处。脑深部刺激(DBS)已应用于帕金森病等神经系统疾病,医生需要结合症状反馈与临床经验,不断调整刺激参数。新的可视化程控技术,将患者脑部影像、电极位置及模拟刺激范围呈现在三维画面中,让复杂的神经调控过程变得更加直观。相关研究中,平均程控时间缩短至约20分钟。
四项技术各有不同的工程路径,却都在突破植入式医疗器械既有的设计限制。供电装置可以留在体外,治疗功能可以在微型设备中高度集成,不同植入器械能够无线协同,复杂的脑部刺激则可以借助三维影像进行更直观的调节。
这些变化所带来的可能性,远超器械尺寸的缩小。
未来的植入设备或许会更加微小,治疗功能能够根据疾病进展灵活调整,部分治疗过程可以在日常生活中自动完成。医生可能借助更直观的数字工具理解复杂的人体结构,患者则有机会减少反复手术与频繁操作带来的负担。
这些前沿技术也引出了一个问题:一家拥有成熟产品组合的全球医疗科技企业,为什么还要持续投入下一代技术?
早期医疗科技创新往往需要漫长的研发周期。技术路线可能改变,临床研究和产品开发也可能反复调整。能够在诸多新兴方向中作出选择,并将有潜力的技术逐步培育成成熟产品,考验着企业的科学判断、工程能力与资源配置。
敢于持续投入、能够识别并培育下一代技术,才更能说明企业的创新能力。
过去五年20余项战略投资,以及从神经调控到模块化心律管理的技术布局,为观察波士顿科学的长期创新投入提供了具体依据。创新孵化展区所展示的,也是一家成熟医疗科技企业如何不断寻找下一代技术、让早期构想逐渐走向临床的过程。
医疗科技历史上的许多重要突破,都曾始于大胆的技术设想。今天,一根细小的导管已经能够完成许多过去需要开胸的治疗;植入式电刺激装置能够帮助患者控制异常心律,也为某些神经系统疾病提供了新的治疗方式。随着微电子、材料科学、人工智能与生物医学的进步,工程师和医学研究者仍在寻找新的答案。
医学的发展从来没有一张预先绘好的路线图。曾经难以实现的治疗方案,正在获得新的技术条件;今天仍令人惊叹的探索,也可能成为未来医生熟悉的治疗手段。
而下一代医疗科技最令人向往的地方,也许就在于此:今天被视为工程极限的地方,未必是未来医学能够抵达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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