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四十,陈远刚刮开车窗上的积雪,父亲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屏幕亮着,挡风玻璃又被风雪蒙白了一层。
“你别去接那个坐过牢的人。”陈守业开口就说,“路都快封了,你折腾六百公里,接回来让他住哪儿?”
陈远握着刮雪板,没像往常那样先应下来。“大伯今天出来,你不是说好去接他吗?”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我临时有事。他一个成年人,还能把自己丢了?”
另一部手机响起来,是个陌生号码。陈远接通,听见陈守山压低声音说:“我借的电话快没电了。县汽车站关门以后,还能去哪儿?”
背景里有人催他还手机。陈远问清汽车站的名字,让他先别往雪地里走,自己马上联系能帮忙的人。
他挂断父亲的电话,拨了当地派出所的值班电话。值班民警确认车站还有人在,答应过去看看,帮陈守山找个能避风等候的地方。
陈远又查了沿途路况,打电话向高速服务台确认封闭路段。热水壶灌满后,他把防滑链和一条厚毯子搬进后备厢。
父亲再打来时,他正检查轮胎。“站里有人去接大伯了。我等路能走再上高速。”
“我说了不用你管。”陈守业的声音硬起来,“十五年前他闹出人命,赔得家里差点没饭吃,你忘了?”
陈远记得父亲说过,老宅征收得来的钱也填进了赔偿。他那时还在上学,问不出具体数额,却得一遍遍记住:家里这么难,是因为大伯。
“今晚先让他有地方住。”陈远说完挂了电话。手机随即收到值班民警的短信:人已接到,暂在值班室取暖。
上了高速,雪粒被车灯照得密密麻麻。导航上的六百公里像一条拉直的线,车速却一直提不起来。
开出一百多公里,前方提示能见度持续下降。陈远进了服务区,停在亮灯的便利店旁,给值班室回电话。
接电话的人说,陈守山喝了热水,坐在椅子上等着,问了两次侄子是不是已经出发。陈远请对方转告他,自己会按路况走,天亮前若赶不到,也请他别出门找。
陈守山接过电话,第一句却是:“车费多少?你别借钱跑这一趟。”
“我开的自己的车。”陈远望着服务区里缓慢挪动的除雪车,“你先坐在暖和的地方,到了我给你打电话。”
“你爸说他来。”陈守山停了停,“我以为他忙完就到。”
陈远没有替父亲编理由,只说:“我来接你。你在那儿等我。”
他在服务区待到最密的雪过去。天快亮时,交通提示显示前方路段恢复通行,他跟着车流继续走,每到一处新的路况提示就重新确认。
父亲又发来消息,让他把人送去旅馆,别带到家附近。陈远回了句“我会安排住处”,没有再交代地址。
小时候有一年冬天,他的棉鞋开了口。陈守山坐在院里的灯下,用粗线把鞋面缝好,还把自己的鞋垫剪短塞进去。
后来家里很少提这个人。父亲只说他犯了事,又说为了赔偿,能卖的都卖了。陈远想起那双鞋时,总觉得这两句话中间隔着一大段他不知道的日子。
清晨,导航终于报出目的地。陈远把车停在派出所旁的临时安置点门口,熄火后,耳朵里还留着轮胎碾过雪面的响声。
陈守山坐在门边,身上的旧棉衣扣到了最上面。脚边放着一个破旧布包,包口缝过两道不同颜色的线。
值班民警送他出来,说夜里路难走,老人一直没肯睡实。陈远道了谢,把保温杯递过去。
陈守山先看了一眼车牌,才看向他的脸。“你长这么高了。”他说完,又问,“油钱算过没有?”
“回去慢慢算。”陈远打开副驾驶的门,“先上车,暖气已经开了。”
陈守山站着不动。他说自己衣服沾了灰,布包也脏,坐后面就行。
副驾驶上放着陈远的背包、地图和一袋吃的。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搬到后座,连脚垫上掉落的纸屑也捡起来。
“位置给你腾好了。”陈远把座椅往后调,“路上还要开很久,你坐这儿方便喝水。”
陈守山这才把布包抱在怀里,慢慢坐进去。陈远等他扣好安全带,才替他关门。
车开出镇子,陈守山一直盯着窗外。经过一家还没开门的饭馆,他突然说:“守业是不是搬家了?我照着纸上的地址找,门牌对不上。”
“他搬过。”陈远说,“你把纸给我看看,兴许我能认出来。”
陈守山从布包侧袋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上面有旧居地址和几串电话号码,最清楚的一行却被黑笔反复划过,纸背都透了墨。
陈远把车停到路边,接过来看。那是父亲搬家后的住址;他去年去过,绝不会认错。
“谁划的?”他问。
“你爸。”陈守山把纸拿回去,指腹压着那团黑墨,“前些年他寄东西来,说这地方别再找了。我就留着纸,怕哪天连旧地址也忘了。”
陈远想问父亲为什么连亲哥哥的一处落脚地都要抹掉,话到嘴边,又看见陈守山冻红的手指。他先重新开车,往预订好的旅馆去。
“今晚有房间,能洗热水澡。”他说,“别的事等你睡一觉再说。”
陈守山把纸折回原样,却没放进包里。他攥着它坐在暖车里,像还在确认自己真的已经离开了那间值班室。
到了旅馆,陈远要了两张床的房间。陈守山进门后先看窗锁,又把离门近的那张小床指给自己。
“你睡里面。”他说,“夜里有人敲门,我先听得见。”
陈远把热水放在桌上,去前台借了充电器。回来时,陈守山已经脱下外套,布包却垫在枕头下面,鼓得他躺下也不舒服。
“包里有要紧东西?”陈远问。
“几张旧纸。”陈守山侧过身,“丢了不好补。”
陈远没再伸手。他把洗漱用品放在靠门的桌角,告诉大伯早餐几点开始,自己也躺下休息。
睡到中午,陈远被翻纸的声音吵醒。陈守山坐在床边,正把一张发黄的信纸往布包里塞,动作急得碰倒了水杯。
陈远起来扶住杯子,瞥见信末的名字。那两个字是“陈远”,笔画却歪得陌生。
“你看什么?”陈守山把信压在膝下,语气骤然重了,“你小时候说过什么,我还能记不住?”
“我小时候写信给你?”陈远问。
陈守山抬头看他,脸绷得很紧。“不承认也行。当年你说让我别再找你们,我没去找。现在我出来了,也不用你替我翻旧账。”
陈远听得发愣。他记得自己问过父亲能不能给大伯写信,父亲说监狱地址换了,寄不到;后来他再问,父亲便不肯答。
“能让我看一眼日期吗?”陈远说,“我真的没写过这封信。”
陈守山把纸摊在桌上,指着其中一句:“你自己写的,当面交给你爸,让他带给我。字就在这儿。”
信上写着陈远不愿再与服刑的大伯有往来,还说父亲已经把赔偿的窟窿填上,让陈守山别再拖累家里。落款旁标着一个具体日期。
陈远看了两遍,先记住的不是那些狠话,而是那一天。那年他代表学校去外地参加比赛,连续三天没回家。
“这天我不在本市。”他说,“我去省里比赛了,是学校老师带队。”
陈守山没有接话,只把信纸的边角慢慢抚平。
陈远翻出旧老师的号码。毕业后他偶尔还会发节日问候,号码一直留在手机里。
电话接通后,他当着陈守山的面问:“老师,您还记得我那次去省里比赛,是哪几天吗?我需要核实一封旧信上的日期。”
老师想了想,让他稍等,随后从存着的比赛通知里报出出发和返程日期。信上写的那天,正夹在中间。
“那天我们上午还一起去赛场。”老师说,“你把参赛证落在住处,是我陪你回去拿的。”
陈远开着免提,没插话。老师又问发生了什么,他只说家里有件旧事需要对时间,谢过后挂断。
房间里只剩空调的声音。陈守山盯着信上的日期,忽然把纸翻过来,像想从背面找出一个能解释的记号。
“比赛是去过。”他说,“你那阵子打电话,跟我讲过拿奖没有。我记得。”
“这封信不是我交给我爸的。”陈远说,“字也不是我写的。”
陈守山把信折到一半,又停住。“那他为什么送这个来?”
陈远没有替父亲回答。他问大伯信是什么时候收到的,信封还在不在。
“我记得是你去比赛后没多久。”陈守山从包里翻出旧信封,上面的寄件地址与先前那张被划掉的纸相同,寄件人的名字写着陈守业。
陈远把信封放到信旁边。“这两样我拍下来。原件你收着。”
“拍它做什么?”
“我得问他。”陈远说,“但先问你一件事:那之后你是不是一直以为,我也不想见你?”
陈守山把手放在布包上,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爸说你长大了,懂事了。我信了。”
这句话比刚才的训斥轻得多。陈远没再追问那些年大伯怎么熬过来,只把手机递过去,让他看老师发来的比赛通知照片。
照片上有参赛学生的名字,也有带队老师签的日期。陈守山把屏幕放大,指尖停在“陈远”两个字上。
“你比赛那年,还给我打过电话。”他把手机还回去,“我以为那是最后一次。”
陈远拉开椅子坐下。“现在不是了。回去以后你要住在哪里,想找谁,都可以直接跟我说。”
陈守山没答应,也没推开。他拿起那封信,塞进布包最里层,随后把整个包推到陈远面前。
“先替我收着。”他说,“包口缝线松了,我怕路上掉东西。”
陈远接过包,分量比想象中沉。他把它放进自己的背包旁,当着大伯的面拉好拉链。
“里面有一张存款凭据。”陈守山说,“年头太久,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查。你明天陪我去银行办点事,行吗?”
“行。”陈远问他需不需要先找什么证件。
陈守山摸了摸外套内袋,确认身份证还在。“证件在。我想自己去问清楚。”
陈远点头,拿纸记下凭据上的银行名称和旧网点地址,又查到附近仍在营业的支行。其余内容他没有拆开看。
傍晚,两人下楼吃面。陈守山看见菜单上的价格,先把最便宜的一碗指给自己;陈远照着点了两碗,又添了一份青菜。
吃到一半,陈守山问:“你爸知道你把我接到了哪儿?”
“不知道房间号。”陈远说,“我告诉他你有住处。等银行的事办完,我再跟他谈。”
陈守山夹面的手停了一下,最终只说:“别为了我跟他吵。你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陈远看着桌上那只旧布包。大伯已经请他同行,却仍像随时准备把自己从侄子的生活里撤出去。
第二天上午,陈远陪陈守山到了银行。排队时,陈守山几次伸手去摸布包,确认里面的旧凭据还在。
轮到他们,柜员请账户本人出示身份证。陈远把位置让给大伯,站在旁边,只在他听不清问题时重复一遍。
旧存单的纸面磨得发软,部分字迹已经淡了。柜员看过后说明,它可以帮助查找账户,具体余额和归属仍要以银行核验的记录为准。
陈守山点头,把身份证递进窗口。他不熟悉现在的办理方式,陈远便按工作人员提示,陪他补齐查验所需的信息。
等待查询时,陈远翻到布包里一张旧收据。那是十六年前老宅征收补偿款的分款收据,兄弟各自领取,陈守山那一份写着八十万元。
收据背面还有他当年写的备注:入本人账户。纸上的日期比案件发生早了一年。
“这个也给柜员看吗?”陈远问。
“看。”陈守山把收据抚平,“我怕隔了这么久,光靠那张存单,谁也说不清钱从哪儿来。”
柜员核对账户资料后,请他们稍候,又查了历史记录。陈远看见屏幕上闪过一行行数字,却没有从旧存单票面替大伯计算。
“十六年前那笔八十万元,确实转入您本人名下账户。”工作人员将记录指给陈守山,“此后账户的约定和实际计息记录也都在这里。”
陈守山凑近窗口,一项项听着。陈远请柜员把资金归属直接向他解释,柜员便放慢语速,说明这笔款在陈守山本人账户内。
最终的当日存款合计打印出来:一百一十八万四千六百二十元三角五分。
陈远接过纸,目光停在1184620.35上,手里的水杯碰到桌沿,水洒了一桌。工作人员递来纸巾,他才松开捏着纸张的手。
父亲这些年一直说,大伯那份征收款早就赔光了。前年还拿这件事逼他借钱,说做儿子的该帮着补上。
可大伯刚出来,连车站关门后能去哪儿,都得借别人的电话问。
陈远把水擦干,重新看向收据和账户记录。两张纸上的日期、金额接在一起,父亲那套说法再也对不上。
他没有马上给父亲打电话。陈守山还站在窗口前,正问工作人员:“这笔钱要是给我侄子,怎么办手续?”
柜员没有替他作决定,只说明需要账户本人自行决定,并问他是否已经想清楚后续生活怎么安排。
陈守山看了陈远一眼。“我出来前一直想着把钱留给他,别的还没想细。”
“那你住哪儿?”陈远问,“以后看病、过日子用什么?”
“我能省。”陈守山答得很快,“先找个便宜地方,总能住。”
陈远把纸巾放下,请柜员先别办理转赠。“大伯,今天查清账户就够了。住处还没定,钱先放在你名下。”
陈守山眉头皱起来。“我留给你的,你不要?”
“我陪你来,是想让你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陈远说,“你有钱安家,不用等我爸点头,也不用再找人收留。”
陈守山看向打印出的数字,像第一次把它和一间真正能住的屋子连起来。他却还是问:“你爸那边,要不要先问一声?”
“这是你的账户。”陈远把分款收据摆在他面前,“十六年前你们各自领的钱。这一份归你。”
“钱是我留给你的,罪是我自己犯的。”陈守山说,“我不想你因为我受人指点,也不想这钱最后又说不清。”
陈远听见“罪”字,没有追问那场冲突。他知道大伯不愿回避自己做过的事;眼下更急的是让他别把安家的钱也交出去。
柜员将查验结果和凭据交还账户本人。陈守山把它们装回布包,拉紧包口,仍有些不习惯独自收好这么重要的东西。
离开银行后,陈远带他在附近吃饭。陈守山没再挑最便宜的菜,却算了半天房价,问租个带卫生间的小屋每月要多少。
“先看你想住在哪儿。”陈远说,“离医院和菜市场近些,出门方便。买还是租,都可以慢慢挑。”
陈守山说自己从前的房子已经卖了,那是另一笔事。当年的民事赔偿用卖房所得付清,他没动存着的征收款。
陈远停下筷子。“你卖房赔了钱,我爸却跟我说,你把家里的补偿款也赔进去了。”
“他知道两笔钱分开。”陈守山低声说,“房子是我的,存款也是我的。只是那时候家里乱,我没精力跟他争这些话。”
陈远想起父亲搬家后划掉的地址,又想起那封写着自己名字的信。他拿出手机,给父亲拨了过去。
陈守业接得很快,先问他是不是把人带回来了。陈远说大伯住在旅馆,今天刚去过银行。
“你带他去银行干什么?”父亲的声音一下紧了。
“我想问你,”陈远说,“十六年前你们各自领取老宅补偿款,为什么你一直说大伯那份钱拿去赔偿了?”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陈远看了眼坐在对面的陈守山,继续说:“大伯还留着分款收据,账户记录也查到了。你当年寄给他的信,我也看见了。”
“他把那些纸都给你看了?”陈守业问得很慢。
陈远没有报出存款合计,也没有让父亲接管这场谈话。“我在问你说过的话。今晚我会回去,咱们当面谈。”
父亲说了句“你先别听他一面之词”,便挂了电话。陈远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再拨回去。
陈守山拿着筷子,半天没动。“守业知道我还留着收据了?”
“知道。”陈远说,“但账户在你名下,凭据也在你手里。接下来找房子的事,你自己定,我陪你去看。”
陈守山把布包往自己脚边挪了挪。这一次,他没有再问弟弟准不准,只问陈远:“附近有没有一楼的房子?我上楼腿慢。”
“一楼的房子有,咱们下午先去看看。”陈远收起手机,拿过陈守山脚边的布包,“离菜市场近一点,出门也省力。”
陈守山把布包递给他,问的却是另一件事:“你刚才跟守业说今晚回去,他会不会把门关上?”
“不会。”陈远记得父亲每次要谈钱,都恨不得把人留在屋里。
两人看了三处房子。第一处要走一段陡坡,陈守山刚走到院门就摇头;第二处临街,车声太响;第三处在老小区一楼,门槛低,窗前有一小块空地。
陈守山在第三处站了很久。他看了卫生间的扶手位置,又问中介,附近有没有修鞋的店。
陈远以为他要补旧鞋,陈守山却说:“我年轻时会做点活。以后住下来,能帮人缝缝补补也好。”
中介说房主周末才能回来谈价,留下联系方式。陈远把房子的照片存好,没有催大伯当场决定。
傍晚,陈守业发来消息,说饭菜已经买好,让他们回家吃顿接风饭。陈远看了眼时间,回了一句:我们过去,钱的事带上材料再谈。
父亲只回了一个“好”。陈远把手机递给大伯看,陈守山盯着那个字,慢慢把外套扣好。
陈守业开的门。他把拖鞋摆到哥哥脚前,伸手想接布包,陈守山说“不重”,自己提着进了屋。
桌上摆着炖鱼和两样炒菜,都是陈守山从前爱吃的。陈守业给哥哥盛饭,笑着说:“出来了就好,先把身体养起来。”
陈守山坐下后,先问母亲的照片还在不在。陈守业指了指柜顶,那里立着一只相框,玻璃已经蒙了薄灰。
陈守山起身擦了擦相框,才回到桌边。父亲给他夹了一块鱼腹肉,他低头挑刺,没有说话。
饭吃到一半,陈守业放下筷子。“哥,我本来想晚些再说。可人家催得紧,今天又打了电话。”
陈远也放下筷子。“谁催?欠谁的?你说要谈,材料呢?”
“你先让我把话说完。”陈守业看着哥哥,“这些年我一个人撑着家,房贷、你侄子上学、老人看病,哪一样不花钱?”
陈远记得家里的开销,可父亲还没回答,究竟欠了谁的钱。“这些开销我知道。但生活开支和你现在被催的借款,得分开说。”
陈守业脸上的笑淡了。“分得这么清,是怕我把你也算进去?”
“你要我帮忙,就说清楚你欠了什么。”陈远问,“你现在说的缺口,是不是七十二万?”
陈守业点头,终于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折过的纸。最上面有催款人的名字,后面夹着几张借条和转账截图,日期并不挨在一起。
陈远翻了两页,把纸放回桌上。“这些只能说明有过借款。已还多少、现在欠多少、有没有担保,我还看不出来。”
“人家没空等你慢慢看。”陈守业转向哥哥,“你那笔钱放着也是放着,先替我把这七十二万的窟窿堵上。住处的事,咱们一家人再商量。”
陈守山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下午看过的那间一楼还没谈价,弟弟已经要他先拿出七十二万。他看向陈远,像在等他替自己回答,又把目光移回饭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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