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9、91.16%、3373。
这三个数字来自上海宝山区。
769,是医保基金专项整治中查出的超量配药等违规人数。
91.16%,是其中60岁以上老人的占比。
3373,是后来招募的陪诊志愿者人数。
单看每个数字都不起眼,连起来读却有起因、有转折、有结局。
起因是有人钻了医保的空子,转折是钻空子的大多是老人,结局是一群穿红马甲的人出现在医院门口。
“小腐败为什么要当攻坚战来打”,这三个数字已经答了一半。
按老路子,这件事很好收场:查人、追款、处分、通报,四步走完,卷宗漂亮,挑不出毛病。
宝山没有停在这一步。
纪检干部跑了十几个街道、几十个社区,又把区里的医院召集起来研讨,结果发现,很多老人多开药并不是想占便宜。
他们腿脚不便,挂号缴费的流程越来越绕,请市场上的陪护又太贵,所以能一次多配就多配,能囤一点就囤一点。
老人不是贪,是难。
我觉得这个发现,比查出769人更有分量。
“贪”和“难”只差一个字,办法却完全不同。
对付贪,靠的是惩戒;对付难,靠的是服务。
要是把难当成贪来罚,罚得越狠越寒老人的心,问题也不会消失,只是换个窗口再冒出来。
基层治理最怕诊断错了还使劲用药,药越猛,病越重。
宝山开的方子是陪诊。
资料显示,2024年7月,由宝山区卫生健康委牵头、区医保局协同,当地在全市率先推出“医路伴您”纯公益、全覆盖、低成本志愿陪诊服务。
志愿者把老人接出家门,陪着看完病,再送回去,事后还要回访。
同时在医院和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设立“医廉哨点”,把监督的触角伸到诊室门口。
效果写在账上:一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统计,陪诊和哨点交叉发力后,医保政策电话咨询量同比下降38%、次均费用环比下降0.42%、处方合格率提升至99%。
这套做法里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人,就是那位因超量开药受过处分的医生。
据当地披露,他后来也当了志愿者,用自己的教训提醒患者守好看病的钱。
我以为这是整件事里最有人情味的一笔。
处分只能让一个人记住疼,机制才能让一类人不再犯。
一个犯过错的人,转身成了堵漏洞的人,比任何警示标语都管用。
宝山这本账还有一层更大的背景。
上海市群众身边不正之风和腐败问题集中整治工作推进会今天(11月16日)下午举行,市主要负责同志出席,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第五督导组组长王荣军到会指导并讲话。
会议用视频开到各区,各区当天就跟进部署。
宝山、金山等区同一天下午就开会,金山的会议还特别提醒,区镇换届后,要重点抓好新任职同志的教育培训,确保关键阶段责任不空转、工作不断档。
市里定调,区里接棒,链条一环扣一环。
有人会问:多开几盒药、一份村里的合同、一张拖了多年的证,单笔金额都不大,值得这么兴师动众吗?
我的回答是:越小越值得。
翻翻历史就明白。
晚清郭嵩焘(1818—1891)有一段史论,把历代王朝和谁“共天下”数了一遍,落到清朝,结论是“本朝则与胥吏共天下耳”。
胥吏没有品级,地位低微,可百姓交钱粮、打官司、办手续,迎面撞上的都是他们。
唐代理财名臣刘晏早就点破过其中的门道:“士有爵禄,则名重于利;吏无荣进,则利重于名。”
官看重名声,吏看重实利。
朝廷的大员离百姓太远,百姓心里的朝廷,其实就是衙门口那几张脸。
古今不能简单类比,道理却是相通的。
老百姓对清廉的感受,很少来自远处的大案通报,更多来自自家门口:证办没办下来,孩子饭盒里吃的是什么,看病有没有被多收钱。
大案像远处的雷,响一声就过去了;小腐败像屋檐的漏水,天天滴在头上。
信任从来不是一下子塌掉的,而是这么一滴一滴泡软的。
一项好政策花一百块钱,可能被经办人手里的一块钱“回扣”抵消干净。
所以打苍蝇不是捡芝麻,是在守地基。
这场整治已经干了三年,全国的成绩单这样写:坚决整治趋利性执法、违规异地执法等乱象,为企业挽回经济损失310亿余元;化解630万套房屋历史遗留问题,许多群众拿到了期盼多年的房产证,“校园餐”质量也普遍提高了。
查案的力度同样不含糊,2025年1至11月,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直接查办督办群众身边腐败案件8063起。
630万套房,我不愿把它当成一个统计数字。
它是630万户人家,有人等了十几年,搬进去住了半辈子,心里始终不踏实,不知道这房子算不算自己的。
上海各区的账同样落在细处。
松江区把检查检验结果互认列进监督清单,全区二十多家医院、上千个医生工作站打通,今年前九个月互认了十几万人次,互认率接近百分之百。
以前换一家医院就得重新拍片抽血,像过关时每道关都要重新盖章;现在一处检查,处处认可。
省下的不只是钱,还有那股“又被折腾了一回”的憋屈。
我觉得这正是小腐败治理和民生改善的接口:很多“折腾”看上去是流程问题,背后往往是有人在流程里吃饭。
把流程理顺,等于把吃饭的碗端走。
比数字更值得琢磨的,是这次会上提的方法。
第一条是从“剖析一件事”转向“解决一类事”。
其实上海纪检系统早在2024年就提出过类似思路,要推动从“解剖一个问题”到“解决一类问题”。
两年后又被重新强调,说明这件事知易行难。
很多地方的整治停在第一层:处理了人,通报了事,像割韭菜,割完一茬又长一茬。
宝山的价值就在于往下多挖了两层,从人挖到原因,从原因挖到制度。
第二条是用科技增强监督的穿透力,让高压线真正“带电”。
过去靠人工翻账,散落在成千上万条记录里的异常数据、跨部门绕来绕去的资金,很难看出门道。
现在系统能自动把它们拎出来。
不过我要多说一句,技术能把“异常”找出来,却解释不了异常从哪来。
系统会提示你769人超量配药,不会告诉你他们腿脚不灵。
所以第三条显得格外要紧:深入开展大走访,练就一双“铁脚板”。
高科技和铁脚板写在同一份部署里,看着不搭,其实正好互补。
数据管发现,脚板管理解。
少了数据,监督是盲人摸象;少了脚板,监督就成了冷冰冰的罚单流水线。
宝山的陪诊后来也成了全市的事。
上海已经明确,2026年7月1日起,全市全面搭建老年助医陪诊服务体系。
一个区从纪检整治里长出来的做法,两年后变成全市的制度安排。
这条路径本身就说明,治理小腐败的终点不是抓了多少人,而是补上了多少制度的缺口。
推进会没有回避这仗有多难。
整治要常态化,要纳入督查、巡视巡察和干部考核,要开门搞整治、接受群众监督。
几条放在一起看,标准其实只有一个:老百姓有没有感觉到。
这个标准听起来朴素,执行起来最严。
账本可以做漂亮,会议可以开得多,材料可以写得厚,但老人还在医院楼梯上喘气,房产证还压在抽屉里,孩子的饭菜还是凉的,那就不算数。
反过来,一位老人在志愿者搀扶下少跑了一趟,一户人家终于把证捧回家,这才是盖了章的验收单。
把验收权交给群众,比任何考核指标都难糊弄。
回头再看宝山那位医生和那七百多位老人。
他们都不是大人物,他们的故事也算不上惊心动魄。
可正是这些小人物、小处方、小麻烦,拼出了一个时代的治理底色。
郭嵩焘那声叹息之所以沉重,是因为那时候没人去管胥吏手里那点“小权”。
今天把小事当大事来办,把苍蝇当老虎来打,说到底是在回答一个老问题:权力离百姓最近的那一米,由谁来守。
民心从来不是喊出来的,是在一件件小事上一点一点挣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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