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博士录取通知书那天,我递给妻子的时候,她正在厨房炖排骨。
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接过去看了半天,
说了句“排骨要糊了”,转身又回了灶台。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空了,心里悬着,不知道她这算高兴还是不高兴。
我叫张贵平,河北石家庄人,原本在中学教书,
婚后没多久,我跟妻子郭俊伏开了口,说想脱产读研,读完还想读博,
话出口之前我做好了挨骂的准备,毕竟孩子刚满百天,家里处处要钱,
我一个当爹的撂挑子不挣了,换谁都得急。她没急,就说了句“那你考吧,家里有我”。
这一句“家里有我”,她扛了六年。
她在银行上班,工资分成三份,一份攒我的学费,一份过日子,剩下那点全打到我卡上。
那几年她没添过一件像样的衣服,冬天骑车上下班,袖口磨破了补了又补,
孩子半夜发烧,她一个人抱着往医院跑,急诊走廊里蹲着掉眼泪,
接我电话的时候永远说“没事,你安心看书”,
我那时候在外地,帮不上忙,只能在电话里说辛苦你了,
她回一句“你除了会说辛苦还会说啥”,我嘿嘿笑,说还会说媳妇最好。
硕士读完读博士,读的是经济学,六年熬下来,我进了一所大学任教,
第一笔工资到手,我给她买了条金项链,跟她说以后换我养你,
这话说完还没过多久,她就开始低烧,脖子上冒出硬块,
她是护士出身,自己先觉得不对劲,拖到吃不下饭才去查,
报告递到我手上,鼻咽癌晚期,双肺转移。复查后又添了一个牙龈癌,
两种原发癌同时长在一个人身上,主治大夫干了三十年说头回见。
医生把我叫到一边,话说得很直:长则两年,短则一年,别把钱糟蹋了,带她吃点想吃的吧。
她躺在病床上跟我说不治了,回家,儿子还小,留点钱给孩子。
我蹲在走廊里哭了一场,哭完站起来,做了个跟我专业八竿子打不着的决定。
我本科学经济,硕士博士读的还是经济,跟医学唯一的交集就是陪她去过几次医院,
那天起,我搬回一摞书,《临床肿瘤学》《肿瘤内科学》《放射治疗学》,
从最基础的病理名词开始啃。
白天我照常去学校上课,学生没耽误过一节,
晚上回家做饭、哄孩子、洗衣服,等娘俩睡了,
我坐到台灯底下,对着她的CT片子和化验单,一页一页翻书比对,
半年下来,我能看懂影像了,能拿着笔记本跟主治医生讨论病灶位置和用药顺序,
有医生不耐烦,说你一个教经济学的别瞎指挥,
我把写满她各项指标的本子摊开,一条一条讲,医生不说话了。
那几年她住院几十次,加起来八百多天,
两次手术,十二个疗程化疗,三十二次靶向治疗,
化疗把口腔黏膜烧烂了,她咽不下东西,我把饭菜打成糊,用小勺送到她舌根,
一顿饭喂一个多小时,凉了热,热了凉,她难受起来打翻碗,
我擦干净地板重新端一碗。
放疗伤了唾液腺,她嘴里干得整夜睡不着,我就守在床边,用棉签蘸水一点一点润。
我带着她跑北京、跑上海,前前后后咨询了三十多位专家,把能试的方案试了个遍。
借钱、筹款、找临床试验,能想的办法全想了,
有人问我哪来那么大精力,不是精力多,是不敢停,
她当年供我读书的时候也没停过,我现在有什么资格停。
后来复查,她体内的肿瘤标志物回到正常值,肺部转移灶消失了。
医生说是奇迹,如今她还在我身边,日子照常过。
她当年供我读了六年书,我陪她打了几年仗,账算不清,也不用算,
两口子之间,本来就是你拉我一把、我背你一段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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