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今年我来你家过年,你看方便吗?”
电话那头,他语气很轻,像是在随口一问。
我却愣了好几秒,才应了一声“行”。
不是我反应慢,是这句话一出来,我脑子里瞬间闪过的,不是热闹,也不是团圆,而是当年他把我从危险里拖出来的那一幕。
那一次,我毫发无伤。
他却瘸了一条腿,提前退役。
后来这些年,他的日子一直不算顺。工作换来换去,腰杆也越来越弯。每次联系,他都笑着说“还能过”,我也从没多问。
所以当他说要带家里人一起来,我没资格拒绝。
我有家,他没有稳定的生活;
我能站着过年,他付出的代价还在身上。
只是我没想到,这一声“方便吗”,
最后会让我的家,十五天不像个家,
会让我和妻子第一次因为“兄弟”吵到红眼,
会让孩子的成绩一落再落,
也会让我在账单面前,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把人情看得太重。
01
李成峰今年三十七,在云南一家工程单位做项目管理。收入不算暴富,但胜在稳定,房子早几年买在城郊,贷款压力不算大。妻子周敏在本地中学当老师,性子直,凡事讲规矩。儿子读初三,正是最紧张的时候,家里最近的关键词只有两个——安静、备考。
如果不是那通电话,这个春节原本不会有任何变数。
电话是老战友张海打来的。
听到那个名字,李成峰愣了两秒,才接起电话。那是他在部队时的班副,也是救过他一条命的人。
很多年前的一次训练事故,李成峰失足滑落,是张海在关键时刻扑过来,把他往回拉。那一下,李成峰只是扭伤了脚,张海却被钢架压住了腿。后来抢救保住了命,但一条腿落下了终身残疾,没多久就提前退役。
退役后的日子,并不好过。
张海没什么学历,又瘸着腿,工作换了好几份,始终没稳定下来。偶尔联系时,他总是笑着说“凑合过”,李成峰也没多问。
所以当电话里,张海说出那句话时,李成峰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下意识皱了眉。
“老李,我们一家想来云南过年。”
不是“我”,是“我们一家”。
张海在电话那头报得很自然:父母、岳父岳母、妻子、两个孩子,再加上他自己和姐姐,整整九口人。
李成峰握着手机,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他没立刻答应,只说:“人是不是有点多?”
张海沉默了一下,随后笑了笑:“外面住哪有你家热闹?再说了,兄弟家过年,才有年味。”
这句话像一只手,轻轻按在李成峰胸口。
他太清楚了——
这不是请求,是在提醒。
提醒他,那条腿是怎么瘸的。
电话挂断前,张海又补了一句:“当年要不是我,你现在也不一定还能站着过年。”
那一刻,李成峰一句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
晚上,他把这事跟周敏说了。
周敏正在厨房洗菜,听到“九口人”时,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住多久?”她问。
“不清楚。”李成峰实话实说。
“那孩子呢?他不是快中考了吗?”周敏转过身,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李成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厨房里一时间很安静,只剩下水流声。
“我不是不讲人情。”周敏把菜放下,语气压得很低,“可九口人住进来,你让我怎么安排?孩子怎么学习?”
李成峰喉结滚了一下。
“他救过我命。”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像是在给自己找理由。
周敏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继续洗菜。可那天晚饭,她一口都没动。
张海一家到的那天,家里一下子变了样。
原本宽敞的客厅,被行李箱堆满。老人坐在沙发上聊天,孩子满屋跑。鞋子堆在门口,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李成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太阳穴一阵一阵地跳。
张海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很用力:“兄弟,给你添麻烦了。”
添的不是麻烦,是压力。
第一天晚上,周敏就炸了。
孩子刚坐下写作业不到十分钟,就被客厅的电视声、说话声、孩子追逐的声音吵得频频抬头。周敏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能不能小点声?”她站在门口,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客气。
张海的岳母立刻接话:“孩子过年嘛,闹腾点正常。”
周敏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晚上收拾完,周敏把李成峰拉进卧室,反锁了门。
“你到底想没想过这个家?”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在发抖,“他是救过你,可我们欠的是一条命,不是一辈子!”
李成峰坐在床边,双手插进头发里,指尖冰凉。
“你让我怎么办?”
他抬头看着周敏,眼眶发热,“我能把人赶走吗?”
周敏看着他,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知道他说得对。
可也正因为对,才让人更难受。
那天夜里,李成峰第一次失眠。
耳边是客厅断断续续的鼾声和说话声,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一个问题——
这条命,到底要还到什么时候?
02
第二天一早,李成峰是被吵醒的。
不是闹钟,也不是自然醒,是客厅里突然响起的说话声。几个老人的声音混在一起,音量不算大,但在清晨显得格外清晰。还有孩子拖着拖鞋来回跑的声音,一下一下,踩在地板上。
他睁开眼,看了下时间。
六点半。
这个点,平时家里只有一个声音——翻书。
那是儿子起床背书的时间。
李成峰猛地坐起身,下意识往书房方向看了一眼。书房门虚掩着,里面却没有灯光。
他心里一沉。
走到客厅时,九口人已经围着餐桌坐了大半。张海的父母起得最早,正在讨论早饭吃什么;岳父岳母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两个孩子一个趴在地上玩车,一个在沙发上蹦。
电视开着,声音不小。
李成峰站在客厅中央,忽然有种被挤出自己生活的错位感。
“老李,醒了?”
张海冲他笑,“你们这作息还挺规律。”
李成峰张了张嘴,最后只点了点头。
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
周敏在做早饭。
她站在灶台前,背影绷得很紧。平时利索的动作,此刻明显慢了几拍。九口人的早饭,不是多加两双筷子的事,是从买菜、洗菜、做菜到收拾,全线翻倍。
“阿姨,我不吃这个。”
张海的小儿子站在厨房门口说,“我想吃炸的。”
周敏的手顿了一下。
“早上吃清淡点。”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
孩子立刻扭头:“奶奶,她不给我做。”
老人立刻接话:“孩子难得出来玩,吃点想吃的怎么了?”
那一刻,周敏的肩膀明显僵住了。
李成峰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说。
早饭吃得很乱。
桌子不够大,椅子不够坐,餐具来回找。有人吃完了不收,有人嫌弃味道淡。孩子打翻了牛奶,顺着桌腿流了一地。
李成峰低头擦地的时候,余光瞥见儿子站在书房门口。
书包背在肩上,手里还攥着书。
他站了很久。
却没进去。
“你怎么还不学习?”李成峰问。
儿子看了看客厅,又看了看书房,小声说:“里面太吵了。”
李成峰喉咙一紧。
他转头看向客厅——
电视还在响,聊天声没停,孩子在追逐。
这不是一天两天。
而是整整十五天。
上午九点,周敏送孩子去学校。
出门前,她回头看了李成峰一眼,眼神里全是压着的情绪。
“你晚上回来,我们谈谈。”
她说。
那一整天,李成峰心里都堵得慌。
晚上回家时,客厅比早上更乱。行李箱还没收好,外套堆在沙发上,零食袋子扔了一地。孩子在客厅写作业,被来回走动的人撞了好几次。
“你别在这写了。”
张海的姐姐随口说,“挡路。”
孩子默默把作业本收起来,进了卧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李成峰听见了里面传来的翻书声。
很急。
像是在抢时间。
周敏没忍住。
“能不能注意点?”
她站在客厅里,声音已经有点发抖,“孩子在学习。”
张海愣了一下,随即摆手:“哎呀,过年嘛,放松点。”
“他不是放假。”
周敏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点,“他要中考。”
空气一下子僵住了。
几个老人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张海的脸色有点不好看。
“嫂子,你这话说得就见外了。”
他说,“孩子学习哪差这几天?”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
周敏的情绪一下子被点着了。
“差不差你说了不算!”
她的声音明显带了颤,“这是我儿子!”
李成峰站在一旁,太阳穴一阵阵发紧。
“够了。”
他下意识开口。
可这句“够了”,不是对张海说的。
是对周敏。
周敏猛地转头看他,眼睛瞬间红了。
“你现在是在怪我?”
她几乎不敢相信,“我忍了一天了,你看不见吗?”
李成峰的胃一阵翻腾。
他知道她忍得有多辛苦。
可他也知道——自己退不了。
“他救过我命。”
这句话,他又说了一遍。
比昨天更重。
周敏一下子不说话了。
她盯着李成峰,眼神里那点最后的期待,慢慢退了下去。
“好。”
她点头,“那你慢慢还。”
说完,她转身进了卧室,重重关上门。
那天晚上,李成峰一个人坐在客厅。
电视还开着,声音却听不进去。孩子在房间里做作业,偶尔传来翻页声。张海一家还在聊天,说着第二天去哪儿玩。
李成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全是汗。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条命,他还得起吗?
03
事情真正失控,是从第三天开始的。
一开始,李成峰还以为只是过年多花点钱。毕竟九口人,吃喝拉高很正常。可他很快发现,这些花销不是“多一点”,而是完全没有边界。
第一顿外出吃饭,是张海提议的。
“来云南了,肯定得吃点好的。”
他说得很自然。
餐厅是张海在短视频里刷到的网红店,位置偏,必须包车。车是李成峰找的,司机报价不低。到了地方,菜单一递过来,张海的岳父直接点了最贵的套餐。
“人多,吃点全的。”
没人问价。
李成峰坐在那里,喉咙发干,手心却开始出汗。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菜单,心里已经有数。
结账时,服务员把账单递到他面前。
张海站在一旁,没动。
“我现在手头有点紧。”
他笑了笑,“你先垫着,回头算。”
“先垫着”这三个字,从那天开始,像是被默认了。
接下来的日子,节奏越来越快。
白天出去玩,包车、门票、导游,全是“不能让老人孩子受罪”。
晚上吃饭,不是特色餐厅,就是当地“必须打卡”的地方。
张海的两个孩子看中纪念品,直接往李成峰怀里一塞:“叔叔你帮我买。”
刷卡的时候,李成峰的指尖已经有点发麻。
他开始不自觉地算账。
一顿饭三千多。
一天包车两千多。
景点门票一人几百。
数字在手机里不断跳动,却没人提起“AA”这两个字。
第七天晚上,周敏终于忍不住了。
那天他们刚从外面回来,李成峰把账单截图放在手机里,看了一眼,胃里一阵翻涌。
“你看这个。”
周敏压着声音,把手机递给他,“七天,已经五万多了。”
李成峰没说话。
“你准备花多少?”
周敏盯着他,“十万?还是二十万?”
这句话像一根针。
李成峰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能不能别现在跟我说这个?”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
周敏愣住了。
“我不现在说,什么时候说?”
她的声音也开始发颤,“钱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客厅里有人。
张海坐在沙发上,假装没听见,低头刷手机。
周敏看了一眼客厅,强行把情绪压回去,转身进了卧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李成峰站在原地,胸口一阵发闷。
他知道她说得对。
可他更清楚,这个时候,他没资格“清醒”。
第十天,真正的冲突爆发了。
那天孩子期中模拟考成绩出来,比上次低了二十多分。
周敏站在书房里,看着成绩单,手都在抖。
“你看看。”
她把纸拍在桌上,“你自己看看!”
李成峰低头看了一眼,喉咙瞬间发紧。
孩子站在一旁,头低得很低,一句话都不敢说。
“为什么会这样?”
周敏的声音已经控制不住,“你心里没数吗?!”
客厅里又在说话。
电视开着,孩子在笑。
周敏突然走出去,把电视按掉。
“能不能安静一点?!”
她的声音直接炸开。
整个客厅瞬间安静。
张海愣了一下,脸色明显沉了。
“嫂子,你这话就过了。”
他说,“孩子成绩起伏很正常,你别太紧张。”
“别太紧张”这四个字,彻底点燃了周敏。
“那是我儿子!”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不是你孩子!”
气氛瞬间失控。
李成峰只觉得耳朵“嗡”地一声,血一下子冲到头顶。
“够了!”
他猛地出声。
所有人都看向他。
可他这句“够了”,依旧不是对张海。
“你别闹了。”
他看着周敏,声音发紧,“现在这样,说这些有什么用?”
周敏怔住了。
她盯着李成峰,眼睛一点点红了。
“所以在你心里——”
她一字一句地问,“我们,都得靠后,是吗?”
李成峰张了张嘴。
那一刻,他竟然说不出否认的话。
“他救过我命!”
这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客厅里一片死寂。
周敏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没有一点温度。
“好。”
她点头,“那你继续还。”
说完,她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反锁。
那天夜里,李成峰一个人坐在客厅。
他第一次认真翻看银行卡流水。
手指往下滑的时候,他的呼吸越来越乱。
第十五天结束的那一刻,数字停在了一个他不敢多看一眼的位置——
18 万。
不是估算。
是实打实的账单。
李成峰靠在沙发上,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忽然意识到——
这已经不是“过年花销”的问题了。
这是一个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收场的局。
04
张海一家定的是第十六天一早的车。
前一晚,李成峰照例张罗了一顿送别饭。
他心里其实很清楚,自己已经快撑不住了,可事情走到这一步,再抠门、再计较,都显得不体面。桌上依旧是好菜,酒也开了。
张海坐在他对面,喝得不多,话却不少。
“这次来你这,真是让我们全家长见识了。”
“云南是真好。”
“等以后有机会,你们也来我那边玩。”
说得热络,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成峰陪着笑,胃里却一阵一阵地发酸。酒下肚,却一点暖意都没有,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吃到一半,他忍不住看了张海一眼。
他在等一句话。
哪怕不是钱,哪怕只是一个态度。
可直到饭局结束,那句话也没出现。
第二天一早,家里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行李箱拉链的声音在客厅里此起彼伏,孩子的哭闹声、老人的叮嘱声混在一起。李成峰帮着把行李一件件往门口搬,腰刚弯下去,背就一阵发紧。
那条腿瘸着的,是张海。
可此刻最吃力的,却是他。
车到了楼下。
张海站在门口,拍了拍李成峰的肩,力道不轻。
“兄弟,这次真是打扰你了。”
就这一句。
没有停顿,没有补充。
李成峰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他想说点什么。
想提醒一句。
想等一个解释。
可张海已经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李成峰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彻底关在了外面。
车开走了。
楼道一下子安静下来。
安静得让人心慌。
李成峰站在门口很久,才慢慢关上门。
屋子里空了。
却又不像是真的空。
那些被打乱的作息、没收拾干净的痕迹、被占用过的空间,全都还在。
周敏站在客厅中央,一句话都没说。
她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把手机放在桌上,点开了一张截图。
“你过来。”
李成峰走过去,低头一看。
是账单。
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吃饭、包车、门票、购物、住宿补贴……
每一笔,都有日期。
最后一行,被她用红色圈了出来。
18 万整。
李成峰喉咙一紧,心脏像是被什么攥住了。
“我没算错。”
周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我一条一条对过。”
她抬头看他。
“你现在告诉我,这算什么?”
李成峰张了张嘴,嗓子却发干。
“他……情况不一样。”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轻。
“哪不一样?”
周敏盯着他,“他救过你命,所以我们这个家就该一起赔进去?”
这句话,像一记闷拳。
李成峰的胸口猛地一缩,呼吸一下子乱了。
“你知道孩子这几天什么状态吗?”
周敏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
李成峰没出声。
“他说,‘妈,要不我晚点再考吧’。”
周敏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你听懂了吗?”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他救过你。”
周敏一字一句地说,“可他没资格毁了你现在的生活。”
这句话,终于让李成峰低下了头。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指尖冰凉。
第一次,他开始认真地想一个问题——
如果张海今天转身就走,
这段战友情,
到底还剩下什么?
05
春节后第三天,家里刚刚恢复一点正常。
孩子重新回到学校,作息慢慢拉回正轨。客厅里终于安静下来,连空气都像是松了一口气。
那天下午,周敏下班回家,手里拎着一个包裹。
不是快递盒,是那种被压扁了边角的纸箱。外层胶带歪歪扭扭,有一角明显被摔开了,纸壳发软,看着就不像是被人好好对待过。
她把包裹往地上一放,声音不大,却格外刺耳。
“这是什么?”
李成峰从沙发上抬头,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包裹上,没有寄件人名字。
只有地址,潦草得不像快递员写的,倒像是随手一划。
周敏冷笑了一声。
“不会是你那个战友寄来的吧?”
她语气里全是讽刺,“一看就是一堆破烂。”
李成峰喉咙发紧,下意识替张海说了一句:“他说回去了,给我寄点土特产。”
“土特产?”
周敏像是被这三个字点着了火,“他还记得土特产?那十八万的时候他怎么不记得?”
情绪一下子顶了上来。
李成峰胸口发闷,呼吸开始乱。
“你能不能别这样?”
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低,“人已经走了。”
“人走了,账没走。”
周敏盯着他,“你是不是还指望他寄点东西,把这事抹过去?”
她说着,突然伸手——
“啪!”
包裹被她一把扫到地上。
纸箱在地板上滚了一圈,里面的东西撞了一下,发出闷响。
李成峰猛地站起来,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
周敏红着眼,“我就是想看看,你到底还要替他兜多久!”
两个人对峙着,空气绷到极点。
李成峰弯下腰,把包裹捡起来。纸壳软塌塌的,边缘割得他手指生疼。
那一瞬间,他心里忽然也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难受。
他忽然想起张海临走前,在楼道里说的那句话——
“等我回去了,给你寄点家里的土特产。”
他原本就没抱希望。
甚至在心里已经替对方找好了理由:
日子难,寄点吃的,也算心意。
可现在,这个破破烂烂的包裹放在手里,却让他觉得格外讽刺。
他什么都没说,把包裹放到墙角。
没拆。
像是不敢拆。
也像是不想拆。
那天晚上,李成峰心里一直不安。
饭吃得没滋没味,脑子里反复都是那个包裹。周敏一句话都没再说,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直到晚上九点多,孩子才从学校回来。
门一开,屋里还是那种没散干净的冷空气。灯亮着,却没有人说话,连平时最吵的电视都没开。
孩子把书包往地上一放,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很快就落在墙角。
那个纸箱还在那儿。
歪着,塌了一角,和周围干净的地面格格不入。
“爸,这是什么?”
孩子指了指,语气随意。
李成峰刚想说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孩子已经蹲了下去。
小孩子没那么多顾忌,顺手就去扯那层已经松掉的胶带。
“别——”
李成峰下意识喊了一声,声音却慢了半拍。
孩子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不是因为被制止。
而是他自己停下来的。
他蹲在那里,一只手捏着撕开的纸箱边缘,另一只手悬在半空,像是突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整个人僵住了。
“爸……”
孩子抬起头,脸色有点发白,声音也不太对,“这不是土特产。”
那一刻,李成峰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像是有人突然抽走了脚下的一块地板。
他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喉咙发紧,呼吸一下子乱了节奏。
周敏也察觉到了不对。
她从厨房走出来,脸上还残留着刚才争吵后的冷意,语气却依旧带着刺。
“怎么?”
她走近两步,冷笑了一声,“还真指望他良心发现,把钱寄回来了?”
话说得很冲。
可下一秒,她低头看了一眼箱子。
表情,直接僵在了脸上。
因为箱子里,空得过分。
没有吃的。
没有用的。
没有哪怕一点能被叫作“心意”的东西。
干干净净。
像是被人刻意清空过。
客厅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静得让人耳朵发疼。
就在这片空白的中间——
躺着一张纸。
折得很旧。
边角起毛,纸面发软,一看就知道被反复展开、又反复叠回去过。
周敏站在那里,手指悬了几秒,才伸过去,把那张纸拿起来。
她原本只是随意一看。
甚至嘴角还残留着刚才没来得及收回的讽刺。
可只扫了一眼——
她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狠狠按住。
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
嘴角那点勉强撑着的表情,直接塌了。
“怎……怎么会是这样……”
她的声音发虚,断断续续,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怎么都顺不过来。
李成峰的心口猛地一缩。
那种感觉很怪,不是震惊,是一种早就隐约预感到、却一直不敢确认的恐慌,在这一刻彻底成形。
“给我。”
他伸手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明显的抖,是那种控制不住的细颤。
周敏没有反应。
李成峰一把把纸从她手里抽了过来。
纸很轻,却在他手里,重得不像话。
他低下头。
目光刚落到纸面上。
只看了——第一行。
那一瞬间,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血液往外退,耳朵里“嗡”的一声,周围的声音全都远了。
呼吸开始失控,胸口一阵一阵发紧,连站姿都变得不稳。
他张了张嘴。
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不……不不不……”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完全变了调。
“怎么会是这样……”
他的视线死死盯着那一行字,眼眶发热,却一点泪都流不出来。
那不是看不懂。
而是太懂了。
懂到,连自欺的余地都没有。
“我早该明白的……”《卡点》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
李成峰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有些东西,
不是寄来的。
是他一直不肯面对的。
06
客厅里很久没人说话。
孩子被周敏拉进了房间,门轻轻关上。那一声很轻,却像是给这一刻按下了暂停键。
李成峰坐在沙发上,纸摊在膝盖上。
他没有急着往下看。
刚才那一行字,已经把他整个人按在了原地。喉咙发紧,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堵。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低下头。
纸上,是张海的字。
字写得很用力,有的地方甚至洇开了墨,像是写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第一段,没有铺垫。
只有一句话——
“老李,对不起。”
李成峰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那三个字,他等了很久。
可真看到的时候,却一点轻松都没有。
往下,是一段几乎算得上絮叨的解释。
张海写,他的腿瘸了以后,日子过得很难。不是缺吃少穿,是那种被人慢慢看低的难。
父母嘴上不说,心里却始终觉得他“不如从前”;岳父岳母更是直白,话里话外都是嫌弃;亲戚聚在一起,说起他时,总会不自觉地压低声音。
“他们不说,但我知道,他们觉得我没出息。”
李成峰看到这里,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纸上的字继续往下。
张海写,这次带全家来云南,不是没想过给李成峰添麻烦。
他知道人多,知道花钱多,也知道自己掏不起。
可他还是来了。
因为他想“撑一次场面”。
“我想让他们看看,我这条腿不是白瘸的。”
这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
像是写到这里时,笔顿了一下。
张海说,他想让父母、岳家都亲眼看到——
他当年是为了谁瘸的腿。
那个人,现在过得好,住得好,有本事接待他们这一大家子。
“我不是废人。”
“我这条腿,有值。”
李成峰的视线开始发涩。
那种涩,不是想哭,是胸口被什么一点点顶住,退不了,也吐不出来。
往下看,是最关键的一段。
张海写,他知道这次花的钱多,知道李成峰心里肯定不好受。
所以,在回去的当天晚上,他已经把钱转了。
“二十万,我转到你卡上了。”
李成峰猛地一愣。
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拿起手机,手指发抖地去点银行软件。
屏幕亮起。
余额刷新。
一行数字,静静躺在那里。
20 万。
到账时间,是三天前。
也就是包裹寄出的那天。
李成峰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不是松了一口气。
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突然堵在喉咙口。
纸上的字还没完。
张海在最后写——
“这钱不是还你。”
“是我欠你的。”
他说,他知道这样做很蠢。
也知道这种方式,可能会伤人。
可他还是想这样做。
因为在所有人面前,他只能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当年的选择没有错。
“那次我扑过去的时候,我没后悔。”
“现在也不后悔。”
最后一句话,写得很重。
笔迹几乎要把纸划破。
“只是对不起你嫂子,对不起孩子,也对不起你。”
纸看到这里,就结束了。
李成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张海走那天,在楼道里拍他肩膀的那一下。
很重。
却什么都没说。
原来不是没话说。
是把话,全都留在了这张纸上。
周敏站在一旁,看着那张纸,又看了看李成峰的脸。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低声说了一句:
“他这是……要面子要到,把你家都搭进去。”
这句话,没有愤怒。
只有疲惫。
李成峰慢慢低下头,手指捏着那张纸,指节泛白。
他忽然意识到——
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
而是两个男人,都被“欠”这个字,压得太久了。
07
夜里一点多,家里已经安静下来。
孩子睡了,书房的灯也关了,只剩客厅一盏落地灯,光不亮,却足够看清桌上的东西。
那张纸,被李成峰重新折好,放在桌角。
手机屏幕亮着,银行页面停在转账界面。
余额那一栏,清清楚楚地显示着:200,000。
周敏坐在他对面,没有催,也没有再说一句重话。她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结果。
不是钱的结果。
是态度。
李成峰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他想起那十五天——
想起孩子写作业时强撑的背影,
想起周敏在厨房里一声不吭洗碗的样子,
也想起张海拍他肩膀时,那一下明显用力的手。
他闭了闭眼。
然后,慢慢输入数字。
100,000。
周敏看了一眼,没说话。
“不是全退。”
李成峰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哑,“也不是不退。”
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十八万,是我们家实打实花出去的。”
“孩子、你,这些代价不能当没发生过。”
周敏点了点头。
她听得懂。
李成峰继续说:“但二十万,我也不能全收。”
他说到这里,喉结滚了一下。
“那样的话,这事就变成了他欠我钱。”
“可实际上,他欠的不是钱。”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原来答案,他早就想清楚了。
钱是能算清的。
命不是。
转账确认的页面弹了出来。
他没有犹豫,按下了确认。
手机震动了一下。
钱转出去了。
10 万。
那一刻,他没有如释重负。
只是觉得肩膀轻了一点点。
过了不到两分钟,张海的电话打了过来。
李成峰看着屏幕,没立刻接。
周敏看了他一眼:“接吧。”
电话接通,那头先是沉默。
“老李……”
张海的声音很低,明显带着哽,“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成峰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意思就是。”
他语气很平,“钱我不能全要。”
“那是我家的。”
“你转的,我收一半,已经够了。”
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
“我不是这个意思。”
张海急了,“我不是拿钱还命。”
“我知道。”
李成峰打断他,“所以我也没拿钱买命。”
这句话一出,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张海才低声说:“老李,我……”
“你不用说了。”
李成峰的声音很稳,“那条腿,你替我挡过。”
“这十万,是我替家里还你的人情。”
“剩下的——”
他顿了顿。
“我们两清。”
电话那头,呼吸声明显乱了。
“你别这样说。”
张海几乎是哽着嗓子,“我那次,真的没后悔。”
“我知道。”
李成峰说,“我也没后悔活到今天。”
这话落下,两个人都沉默了。
最后,张海只说了一句:“钱我收了。”
“你嫂子……”
他停了一下,“我对不起她。”
“知道就行。”
李成峰说。
电话挂断。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敏走过来,把那张纸收进抽屉。
“以后呢?”她问。
“以后不过年一起了。”
李成峰说得很直接,“人情可以走,家不能再搭进去。”
周敏点了点头。
她没再追问,也没再责怪。
有些事,说到这一步,已经够了。
第二天早上,李成峰送孩子去学校。
路上,孩子忽然问了一句:“爸,以后家里会安静点吗?”
李成峰握着方向盘,喉咙发紧。
“会。”
他说,“一定会。”
车停在校门口,孩子下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李成峰心里忽然一酸。
原来真正需要被保护的,从来不是兄弟情。
而是正在往前走的生活。
那天晚上,李成峰把那张纸撕碎,丢进了垃圾桶。
不是否认。
是放下。
有些命,他已经还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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